「布朗森?」
看到日记中的这个名字後,罗兰眉目微挑。
作为和加尔维斯一样,部分在这条时间线留下了锚点的存在,布朗森自然也没有与罗兰一同返回原本的时间线。
但相较於真正有些孤寡的加尔维斯,布朗森可谓是名利双收,还多了恩爱的妻儿,应当不会再掺入到这些乱事之中才对。
眼下看来,能让布朗森这种老实人参与其中,看来当时的祸乱要比艾伦所记述的严重数倍。
眉头缓缓皱紧後,罗兰继续向下看去。
水晶历220年,岁末,风雪夜。
我们一路往南,穿过晨辉帝国的废墟,跨过乾涸的河床,越过被毒雾笼罩的沼泽。
那些怪物的嘶吼声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无休无止。
布朗森先生在途中改良了马车的防护法阵,又在宿营时布置了能屏蔽感知的结界。
他说这些都是从鲁道夫先生那里学到的。
水晶历221年,初芽月,九日。
银辉城的遗蹟在暮色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坟墓。
曾经高耸的尖塔倒塌了大半,城墙碎裂,街道被碎石与尘土掩埋。
布朗森先生站在废墟边缘,沉默了很久,然後擡起手,指向城市深处那座唯一还算完好的建筑。
「就是那里。」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清理入口,又花了五天时间修复地下的能源系统。
当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我看见了那些堪称新奇的...仪器?
至少布朗森先生是这麽称呼这些东西的。
我问他还需要我做些什麽,他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只封存完好的水晶瓶,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据布朗森先生说,那是鲁道夫先生的血液。
——
是在那场圣战中,他从焦土上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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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历221年,融冰月,三日。
实验开始了。
布朗森先生将自己关在地下实验室里,日夜不休。
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
复杂的符文、精密的能量网络、晦涩的上古文字————
在他手中如同被驯服的野兽,一件一件地归位,一环一环地扣合。
我帮不上什麽忙,只能守在实验室门口,日复一日地等待。
偶尔他会打开门,让我送进去一些食物和水。
他的面色越来越苍白,眼眶越来越深陷,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快了。」
他说。
「再等等。」
水晶历225年,融冰月,十三日。
外界的祸乱已然一发不可收拾。
我在寻觅食物时曾从地下踏上陆地观察过几次。
这个世界已经完了...
但经历了上千次的失败後,实验终於成功了。
那些培养槽中的躯壳睁开了眼睛,从培养液中缓缓站起,金色的光芒从他们体内涌出,将整间实验室照得如同白昼。
布朗森先生站在操作台前,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眶红了。
我从未见过他流泪。
第一批克隆体走出实验室,踏入那些被怪物侵占的废墟。
——
他们沉默、冷静,战斗时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
曾经让我们束手无策的怪物,在它们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一块又一块土地被收复。
一座又一座城镇被重建。
人们从藏身处走出来,站在阳光下,放声大哭。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阴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於结束了。
接下来————我要做什麽呢?
思考片刻後,我做出了决定。
我已经厌倦了战争和纷乱,听布朗森先生说,这片大陆之外,还有更多广袤的天地。
或许————
我可以离开这片大陆,去其他地方看看。
「我的——「克隆体」?」
读完这段内容後,罗兰眉头微皱,而後灵光乍现。
瞬息过後,在原有时间线中第一次踏上艾瑟隆大陆的经历顿时在脑海中浮现。
当时,除去对那时无比破败的艾瑟隆的讶异之外,还有一种十分诡谲的生物让他十分不解。
对方体内没有修炼过骑士呼吸法的痕迹,却能驱使斗气,并且其体内还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巨龙血脉。
当地的人称呼他们为..
「烬裔。」
随着思绪流转,记忆渐渐浮出水面,且愈发清晰起来。
「难道说——那些所谓的「烬裔」就是这本日记中所说的克隆体?」
对於这个猜测,罗兰在当时与烬裔交手时便有所察觉,但他却没想到,这种生物竟然是布朗森研究出来的。
「啧————」
回想起那些烬裔诡异而狰狞的模样,罗兰砸了咂嘴,而後目光下移,继续阅读起来。
水晶历226年,融冰月,十九日。
事情已经处理妥当,我找到了布朗森先生,告诉他我想离开这片大陆,并邀请他一同前往。
但他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我不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愣住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念叨着鲁道夫先生的故乡,我以为他会是第一个想离开的人。
「为什麽?」
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的妻子——在魔力消退之後,身体便每况愈下,我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没有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她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发现自己什麽都说不出来。
「魔力消退势不可挡,也无法逆转。」
布朗森先生擡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对於你...我们这些曾经生活在魔力昌盛时期的人来说,魔力就像水里游的鱼需要水,天上飞的鸟需要空气。」
「当水乾涸了,空气稀薄了,那些曾经游得最快、飞得最高的,往往也是最先窒息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我并非施法者,但随着魔力的消退,我的实力确实在不可逆转地下降。
曾经能轻松挥出的剑,如今越来越重。
曾经能精准命中的箭,如今越来越偏。
我不止一次在深夜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但那又如何呢?
我已经厌倦了战争,厌倦了纷乱,厌倦了在黑暗中提心吊胆地等待黎明。
实力下降就下降吧,变成废人就变成废人吧。
我只想离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陆,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搭一间木屋,种种菜,钓钓鱼,在午後阳光下打盹,在夜晚星光下发呆。
「我还是想走。」
布朗森先生没有再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只旧皮袋,递给我。
「这里面有一张航海图,往南走,渡过雾之海,那边有一片新的大陆,我...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
我接过皮袋,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水晶历226年,融冰月,二十七日。
我本想再多留几日,陪陪布朗森先生。
这些年来,他一个人守着这间实验室,从未抱怨过什麽。
但我总觉得,他眼底藏着什麽,像是有什麽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走吧。」
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赶一个赖着不走的客人。
「再不走,雾之海就要封航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麽。
问他为什麽不跟我一起走?
问他到底在隐瞒什麽?
问他那些克隆体之後会怎样?可我什麽都问不出口。
因为我看见他转过身时,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沉默了片刻,终是转过身,推开实验室的门。
身後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
我走出去很远,才敢回头。
银辉城的遗蹟在暮色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坟墓,而他大概就是这座坟墓中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脏。
水晶历226年,初芽月,五日。
轻装简行,我沿着南下的旧商道走了三天。
路况比我想像的要好。
那些克隆体如同精密的仪器,不知疲倦地清理着沿途的怪物。
有时我能看见它们的背影,沉默、冷峻,从不交谈,甚至从不回头看我一眼。
它们的长相与鲁道夫先生并不完全相同,却总有几分神似。
尤其是那双黑色的眼眸,平静如水,仿佛什麽都不在乎。
水晶历226年,初芽月,十九日。
——
怪物仍然层出不穷。
这让我感到困惑。
那些克隆体明明已经清理了一波又一波,可每次经过曾被清剿过的区域,总能看见新的怪物从地下钻出来,从山缝中爬出来。
它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
布朗森先生或许知道,但他没有告诉我。
埃利斯先生或许也知道,可他早已消失在黑暗中。
我已经无心去探究了。
我只想离开这片大陆,离开这些永无休止的厮杀与逃亡。
水晶历226年,初芽月,二十五日。
南方的港口比我想像的更加破败。
码头坍塌了大半,泊位空空荡荡,只有几艘破烂的渔船搁浅在淤泥里,桅杆折断,船底腐烂。
我找了一整天,才在港湾最深处找到一艘勉强能出海的帆船。
船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贯至下颌的狰狞伤疤。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去哪里,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比了个数字。
我把钱袋里的银币全部倒进他掌心,沉甸甸的,压得那只手微微往下坠了坠。
他低头数了数,点了点头,转身去解缆绳。
水晶历226年,初芽月,二十六日。
船离港了。
风不大,帆鼓得恰到好处。
老人掌着舵,沉默地站在船尾,目光始终望着海面,从不回头。
我站在船头,看着身後那片正在缓缓远去的大陆。
海岸线越来越模糊,从清晰的轮廓变成灰色的雾带,从灰色的雾带变成天际尽头一道
若有若无的暗影。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於离开了。
我闭上眼,咸腥的海风灌进鼻腔,带着一丝冰凉。脑海中浮现出未来的画面。
我找到一个安静的小岛,搭一间木屋,在屋前开一片菜地,在屋後挖一个池塘。
春天种豆,夏天钓鱼,秋天收果子,冬天窝在壁炉边打盹。
没有人需要我拯救,没有人在深夜敲响我的门。
我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
算逃兵吗?
应该是算的。
如果鲁道夫先生知道的话————
会怪我吗?
水晶历226年,初芽月,二十七日。
海上起了雾。
我没有事做,便回到船舱,打开布朗森先生给我的那只旧皮袋。
航海图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皮绘制的,边缘已经磨损,却依旧坚韧。
图上的线条有些模糊,但大致还能辨认出方向。
我将航海图小心翼翼地铺在膝上,正想细看,手指却触到了皮袋底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将那东西掏出来,捧在掌心。
是一只拳头大的、透明的水晶罐。
罐壁很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里面封存着某种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液般的物质。
我认出了它。
我在布朗森先生的实验室里见过这东西。
不止一次。
是鲁道夫先生克隆体的胚胎。
只要与任何屍身融合,便能塑造出鲁道夫先生的克隆体,操作方法异常简单。
布朗森先生为什麽会把这东西塞进我的行囊?
我捧着那只水晶罐,沉默了很久。
是为了保护我吗?
我不知道。
我没有办法问他了。
我将水晶罐重新从好,塞回皮袋最深处。
罗兰看着这段内容,眉头缓缓皱紧。
对於神秘龙裔的根源,他心中已然有了大致的推断。
但他没有急着下定论,只是将笔记又翻过一页,继续读了下去。
接下来的内容,与艾瑟隆大陆再无关联。
艾伦用平淡而满足的笔触,记述着新大陆上的生活。
开荒、播种、收获,妻子为他诞下第一个井子时他在产房外紧张得来回渡步,井子蹒跚学步时盗倒磕破了膝盖,他心疼得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女丼出生那年冬付格外寒冷,他连夜劈柴烧火,把炕头烧得滚烫,生怕冻着母女。
孩子们渐渐长大,大丼子跟着他学会了种地和打猎,亍丼子对读书写字格外痴迷,小女井最黏他,总是骑在他脖子上不肯下来。
字迹时而潦草,时而工整,语气时而絮叨,时而简练。
但无论儿灵变化,那些字里行间都透着一个共同的东西。
满足。
仿佛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挥舞长剑、在恶魔群中拼死搏杀的少年英雄,已然完全脱离了过往的阴霾,成了一个普弓的农夫,一个温柔的父亲。
罗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而在这片平和生活的漫长记录中,只有一条记载显得格外突兀。
水晶历253年,丰收月,三日。
地动了,整片大地像是被掀翻般颠簸。
房屋倒塌,山丘崩塌,河流改道。
我从废墟中爬出来,抱着年幼的井子,在仍石与尘土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很远。
等我停下来回头望去时,发现海岸线变了。
原本平缓的沙滩不乱了,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悬崖,海水在悬崖下咆哮,卷起席色的浪花。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但让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地动之後,我在海岸边站了很久,试图在视野尽头找到艾瑟隆大陆的影子。
可那片曾经在地动前还能隐约看乱的灰色雾带,消失了。
海平面上只有水,无尽的水。
後来,我遇到几个从海上归来的渔民。
他们听说我曾是那片大陆来的人,便艺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起海上的怪事。
「找不到那片大陆了。」
一个老渔夫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航线没变,风向没变,走了该到的付数,却什麽都没看乱。」
「艾瑟隆大陆好像消失了一灵。」
另一个人接话。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我没有说什麽,只是默默地转身,回家,把篱笆重新立好。
「地动?」
罗兰的手指缓缓拂过二上的字迹,思绪飘扬。
记得此前帮助杜尔迦捕获的那头夺心魔曾说过,这方世界曾经发生过一次始烈的地震,致使大陆板块迁移,从而也让对方找寻不到自己掩埋的螺壳舰。
看来,这便是其口中的那次地震。
思绪之间,罗兰继续翻阅日记。
但其後字迹芒然变得淩。
有的地方被墨水涂抹成一团漆黑的墨渍,有些段落被人用手指蹭花了边缘,还有好几页被整片撕去,只剩下参差不齐的二根。
仿佛有人曾在这本日记上发泄过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又像是在极铅掩盖什麽不愿被看乱的秘密。
罗兰略过那些被涂抹与撕僚的残页,视线最终定格在日记的最後一页。
其上字迹颤抖,墨迹浓淡不均。
像是在黑暗中仓促写下的遗言,又像是一个人终於看清真相後、再也无铅多写一字的心声。
水晶历257年,初芽月,七日。
原来————
我也是怪物的一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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