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林边缘,风势渐歇。
楚凡脚步一顿,竟又折了回来。
这片石林瞧着比先前更添诡异,阴森气像浸了水的棉絮,往人骨头缝里钻。
嶙峋怪石个个拔尖,如饿兽獠牙直刺灰蒙蒙的天,连光都似被扎得躲了开去。
鼻端飘着若有若无的腥腐气,混着土腥味,闻着叫人胸口发闷。
浓郁煞气几乎凝了形,像层薄黑雾缠在每块石头上,连阳光都不愿往这地方落。
「这地方,果然邪门。」
楚凡心里暗道,脚尖先点了点地面,才小心翼翼踏入石林边缘。
先前他与药王谷女子在此拼斗,两人联手才斩了那具骷髅怪物。
此刻怪物没了,他盘算着回来搜搜,说不定能寻些值钱物事。
便是一无所获,他练的「血魄九刀」最善吸煞,吸些此地煞气也是好的。
只是这石林深处,会不会藏着别的怪物?谁也说不准。
楚凡缓缓抽出长刀,刀鞘摩擦发出「噌」的轻响。
他默运心神感知石林动静,顺着昨日打斗痕迹往前走。
他谨慎环顾四周,心头总绕着股不安—一太静了。
昨日虽阴,好歹有风声呜呜,今日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楚。
且空气中的煞气更浓了,不再是散着的,竟像活物般慢慢动着,一股脑往石林中心涌去。
「奇怪。」
楚凡眉头拧成疙瘩,手指攥紧刀柄,脚步顿住了。
他谨慎小心往後退了几步,又退出了石林。
跟着便将「魔龙天罡经」的灵阵图运转开来。
下一刻,一幅清晰图案竟在他脑海里亮了起来!
就见石林里散落的白骨,竟自己动了起来!
断骨臂在地上爬,碎肋骨一块块往起凑,散指骨像小虫般蠕动,拼接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听着牙酸。
更叫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已成粉末的骨灰,像被无形的手赶着,从四面八方聚过来,竟又凝出骨头的形状。
头骨骨碌碌滚到脊柱上,「咚」的一声闷响;
四肢骨骼自己往一块接,脆响不断;
便是细小的指骨,也准准归了位。
整个过程里,浓黑煞气像丝线般绕在骨头缝里,仿佛要把这具骨架重塑成不死之物。
最让楚凡心头发紧的是,骷髅头骨一归位,空洞眼窝里突然亮起两点猩红,像地狱鬼火,直直「盯」着他这边!
呼!
楚凡哪敢耽搁,身子一拧就转了方向。
他体内元顺着经脉奔涌,速度瞬间提至极致,整个人如离弦箭般往石林外冲。
刚冲出去几十丈,他身後就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只是拼了半截身子的骷髅怪物,竟朝着他这边快速冲来,似要冲出石林追他!
楚凡头也不回,只顾往前狂奔。
灵阵图开着,他的速度比平日快了数倍,身影瞧着如一道流光!
突然,身後传来「哗啦啦」几声巨响,跟着是骷髅愤怒的嘶吼。
楚凡并未回头,但「灵阵图」开启的状态之下,他能瞧见四周的一切。
就见那没拼全的骷髅,竟被地底冒出来的一条条锁链缠了个结实!
它眼窝里的红光几乎要喷出来,却挣不开锁链,没法离开石林!
楚凡心里稍松口气,脚步却没慢半分,接着往远处逃去。
他走後,石林中央的地面慢慢显出残破阵法图案,泛着幽光。
煞气顺着阵法纹路缓缓流,像在给古老邪性的仪式供能。
那骷髅也被锁链拖回中央,地上散着的白骨,还在往它身上凑。
此时,数百里外,一座藏在地底的黑洞窟中,有个干得像骷髅的老者盘膝而坐。
洞窟里的魔气浓得能拧出水,顺着石壁往下淌。
老者黑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里头只剩皮包骨的身子,脸上没半点肉,眼窝陷得极深。
若不是眼里偶尔闪过微光,任谁见了都会当他是具屍体。
就在石林骷髅复活的瞬间,老者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没有瞳孔,只剩一片浑浊暗黄,可浑浊里却闪着叫人胆寒的凶光。
「该死的小子!该死的女人!竟敢毁我魔傀道行!」
老者的声音哑得像两块骨头在磨:「老夫多年心血,差点就毁在你们手里!」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一道暗色光幕显了出来。
光幕里正是乱石林的景象—一复活的骷髅在锁链里疯了似的嘶吼。
老者眼里闪过疼惜,又掺着怒火。
这具魔傀是他花几十年炼就的,以战场遗骨为基,引地底煞气滋养,又靠残破古阵凝不灭灵性,眼看就要大成,却差点被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毁了!
虽说魔傀能靠此地煞气自行修复,可这一战,至少毁了他五年苦功!
「不管你们是谁,来自哪个门派,老夫绝饶不了你们!」
老者咬着牙说,深陷眼窝里凶光更盛。
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渗出一滴暗红色的血,悬在半空扭来扭去,最後变成两个诡异符文,悄没声息钻进虚空。
一个符文往百里冰离去的方向飞去。
另一个符文则直冲着楚凡去了。
已逃出去老远的楚凡,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钻到骨头里的阴寒,像被极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乱石林早没了影,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怎麽也甩不掉。
楚凡皱了皱眉,也没多想。
先前被药王谷那女人追了一天两夜,也不知跑到哪里了。
他瞧了瞧四周,群山连着群山,古木长得比人还高。
楚凡定了定神,辨了辨方向,决定一路向北。
北边地势慢慢变低,该能早点走出这片山林。
等找着人烟,再问去青州的路。
青州城里,张府深处,有间四壁没窗的密室。
烛火摇来晃去,照出几张阴沉的脸。
空气中飘着檀香,又混着股说不出的压抑,连烛火的光都似沉了几分。
——
张家家主张衍宗坐在主位上,脸沉得像水里的石头。
他瞧着约莫五十岁年纪,其实早过了百岁,双眼一睁一闭都闪着精光,不怒自威。
他左右两边,坐着六位张家长老,个个气息沉得像深潭,显然都是修为高深之人。
「那人要来了。」
张衍宗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密室里静得没半点声,只有烛火偶尔「啪」响一下。
「楚凡————」
二长老张承渊冷笑一声,吐出这个名字:「不过一个镇魔卫,竟敢不把我张家放在眼里!」
「他杀了和拜月教勾结的张云鹏倒也罢了,竟把青阳城张家满门都屠了!」
三长老张承河跟着冷哼:「张云鹏虽是旁支,也是我张家族人—一如今青阳的事传遍青州,人人都知有个小辈踩了我张家的脸,咱们就这麽忍了?」
「说得倒轻巧。」四长老张承海冷冷道:「楚凡现在是镇魔司的人,杀了他,就是公然跟镇魔司作对,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难道就这麽算了?」五长老张承峰挑了挑眉:「我张家在青州立了几百年,啥时候受过这等羞辱?如今整个青州都在看咱们的笑话!」
张衍宗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後落在一直低头不说话的六长老张承林身上。
「承林,张云鹏是你这一支的人。你有什麽可说的?」
张承林身子一颤,额头上冒出细汗,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躬身。
「家主,诸位长老,张云鹏虽出自我这一支,可二十年前就离开青州了。这些年,他跟本家没多少往来,谁能想到他敢勾结拜月教,还干出血祭全城的疯事————」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汗水已经浸湿了衣领。
「你的意思是,张云鹏做的事,跟你这一支没关系?」
张承渊讥讽道。
「真没关系啊!」
张承林急着说:「我若是早知道他入了拜月教,肯定亲自清理门户,哪会让他在青阳县惹出这麽大的祸,连累家族丢脸!」
张承海冷哼一声:「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镇魔司已经盯上咱们张家,这才是最麻烦的。
「你们都知道,镇魔司如今虽说势弱,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被他们盯上,往後咱们做什麽,都得收敛三分!」
密室里又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清楚,被镇魔司盯上意味着什麽。
那是大炎王朝最吓人的机构,专门拿邪魔外道,权力大得很,就连皇室宗亲各大宗门都要让三分。
「或许————」
张承峰喉间滚出一声阴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我们可请魔道好手出手,神不知鬼不觉除了那楚凡。
,「愚蠢!」
张承海猛地拍向桌案,烛火被震得晃了三晃,茶汤都溅出几滴。
他怒道:「楚凡刚与我张家结怨便遭暗杀,镇魔司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咱们!
你这是要把整个张家往火坑里推?」
他喘了口气,语气更沉:「再说,杀一个楚凡,又有何用?」
「杀了他,就能挽回家族颜面?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老五你这种脑子,也能当张家长老————张家真是无人了!」
「那你说怎麽办?!」张承峰攥紧了袖中拳头,额角青筋跳了跳:「眼睁睁看着那小子在青州横行,让全天下看我张家的笑话?」
「张云鹏勾结拜月教,本就该死!」另一位长老插了话,声音带着几分急色:「楚凡杀他,是替天行道!」
「我们若为此报复,岂不是自认与拜月教有牵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
有的拍桌怒斥,有的垂首沉吟,有的则盯着烛火发呆,各有各的心思。
张衍宗始终坐在主位,手指摩掌着椅柄上的古老纹路,一言不发。
争吵持续了好一会,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长老们或怒、或忧、或叹,陆续起身离去,密室内只剩张衍宗与张承渊两人。
「轰隆」一声,最後一人踏出石门,厚重的石门便自行合拢,将外界的微光彻底隔绝。
张承渊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他轻叹一声道:「家主,镇魔司显然已盯上我们,往後行事,可得加倍小心。」
张衍宗忽然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像枯叶刮过石面,说不出的诡异:「区区一个镇魔卫,不过土鸡瓦狗,弹指便可灭杀。」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让我不爽的是族中那几个老家伙,时至今日仍看不清局势,更不知这天,快要变了————」
「家主的意思是?」张承渊神色微微一动。
「镇魔司就是想拿这小镇魔卫当诱饵,引我们出手。」
张衍宗缓缓起身,在密室内踱着步,黑袍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风声:「我们若是真动了手,才正中他们的圈套。」
「杀一个开灵境的镇魔卫,毫无益处,反倒容易沾一身腥气。
心他停下脚步,盯着地面的阵法纹路,语气添了几分狠厉:「倒是张云鹏那废物,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连钥匙」都没找到,简直该死!」
「护法大人未必会怪祭神使,却难保不迁怒到我们头上!」
张承渊轻轻叹息,眉头拧成个川字:「其实也不全怪他。便是祭神使凌空玉大人,都折了一具分身,丢了本命古宝,还差点死在镇魔使月满空手里————」
「两年多来一直风平浪静,谁能料到月满空会悄悄潜入龙脊山?」
「钥匙————」
张衍宗眯起眼睛,眼缝里透出的光又冷又利:「我们拜月教没在青阳古城找到,镇魔司也没得到,那钥匙到底落进了谁的手里?」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张承渊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武圣自身难保,天地异变已无可阻挡!我们拜月教承载天命,本就是这动荡天地的主角!」
「不管钥匙在谁手中,葬仙谷」开启之时,他必定会来。」
张衍宗缓缓点头,指尖在空气中虚点:「护法已传信来,让我们把葬仙谷」的消息散布出去,引那人现身。」
「这————」张承渊面露忧色道:「那人能悄无声息潜入藏钥匙的阵法,还把钥匙拿走,显然是当年偷钥匙之人的後人,自然也该知晓葬仙谷」之事————」
「有必要把消息传出去吗?」
「若是消息散了,青州各大势力、强者,连镇魔司都会盯着葬仙谷,到时候————」
张衍宗却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慢条斯理:「知道也无妨。他们盯着的是葬仙谷的宝物,而我们————」
他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嘴角勾起冷笑:「莫说那葬仙谷里并就没什麽宝物给他们抢,便是真有,让他们拿便是—一只要他们有命拿。」
「多送些祭品过去,正好藉机削弱青州各大宗门世家的实力。」
他走到张承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届时此消彼长,我青州张家,自能凌驾於众山之巅。」
两人相视一笑,烛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那笑容却比洞窟里的阴风还寒。
密室的阴影深处,似有细碎的响动传来,像是什麽东西在蠕动、在低语,静静等待着一场血腥的祭典。
青州镇魔司,议事厅内静得只闻烛火啪。
镇魔使冷清秋端坐主位,目光落在跟前三名下属身上,不发一语。
她一袭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肩披暗金纹斗篷,斗篷边缘垂着的金线随呼吸轻轻晃动,看似不过三十三四的年纪,凤目开阖间却自有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青阳古城来的那个镇魔卫,为何过了这麽久,还没到?」
冷清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站在前方的三位镇魔都尉同时挺直了背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镇魔都尉赵烈率先开口,双手抱拳道:「回禀大人,按行程算,本该三日前抵达青州,不知为何至今未到。」
「估摸着是去剿灭那贼匪「翻天刀」之时,遭遇了麻烦吧。」
「翻天刀————」右侧的镇魔都尉陈观海微皱,语气满是疑虑:「据说那贼寇已是神通境修为,月满空大人派一个开灵境初期的镇魔卫去剿灭,是否太过草率了?」
坐在末位的镇魔都尉李慕白说道:「那叫楚凡的镇魔卫颇为了得,虽是开灵境初期,却得月满空大人看重,在青阳古城一战中立了大功,还破了拜月教的阴谋。」
「不过开灵境初期再了得,终究是开灵境。」
「他便是有通天手段,也难敌神通境强者。这般安排,实在太过冒险。」
「是啊。」镇魔都尉赵烈说道:「我实在不明白,月满空大人为何要给他派这种任务。」
「当时丁戬、林月他们也在青阳古城,至少该派一人与他同去才是。」
「这要是死在云龙山脉,我镇魔司的颜面,往哪搁?」
冷清秋指尖轻叩椅子护手,发出「笃笃」的轻响,瞬间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月满空那家伙,向来走一步看三步,最喜在暗处算计。」
她凤目扫过三位都尉,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他绝不会让自己看重的人去送死,此事不必担心。
「」
「你们有这闲心议论,不如多盯着张家的动向。」
这句话一出,三人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陈观海面沉如水,声音压得低了些:「月满空大人派楚凡过来,本就是为了调查张家————可他人还没到,月满空大人就传信让我们把此事大张旗鼓传出去,这是要拿楚凡当诱饵,引张家上钩?」
另外两位镇魔都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总觉得镇魔使月满空的「计谋」,未免太过儿戏了些。
这般明显的手段,张家的人岂会看不明白?
「慎言!」李慕白声音压低道:「张家在青州把持三成矿产,朝中还有大人物撑腰。没有确凿证据,这种话要是传出去,咱们镇魔司都要惹麻烦。」
赵烈眉峰一挑,手掌按在腰间佩刀上,冷哼声里带着火气:「若张家当真与拜月教勾结,那便是通敌叛国的大罪!难道就因他们势大,咱们便要缩着脖子不敢动?」
「不是缩脖子,是要讲章法!」
李慕白眉头紧锁,语气急切:「张家麾下高手如云,真逼得太紧,他们狗急跳墙,青州怕是要乱。到时候百姓遭殃,谁来担责?」
冷清秋坐在主位,指尖轻叩桌案,静静听着三人争论。
直到三人察觉她的沉默,渐渐住了口,重新站直身子,她才缓缓开口:「盯着张家,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三位都尉齐声应道,躬身退了出去。
待议事厅只剩自己,冷清秋起身走到窗前。
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乌云。
铅灰色的云团压得极低,狂风卷着落叶,在庭院里打着旋儿。
远处闷雷滚过天际,像巨兽低吼,一场暴雨眼看就要来。
拜月教在大炎王朝掀起了滔天巨浪,来势汹汹。
这些邪教徒昼伏夜出,专挑修士家族下手,手段狠辣,偏偏实力强横,连祭神使都能与镇魔使正面抗衡。
更让她忧心的,是镇魔司如今的处境。
各大宗门世家对镇魔司阳奉阴违,就连朝廷内部,也有不少人盯着镇魔司的权力,明里暗里给他们使绊子。
「内忧外患————」
冷清秋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划过窗棂。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展开来看—那是月满空写来的,信里对楚凡的评价格外醒目:「此子心思缜密,胆识过人,天赋卓绝,可堪大用。
月满空眼高於顶,寻常修士入不了他的眼。
能得他这般称赞,倒让冷清秋对那未露面的镇魔卫多了丝兴趣。
只是青州如今暗流汹涌,楚凡还没到,镇魔司故意传开的消息,已让他成了各方势力的焦点。
这少年,当真能扛住这般风浪?
冷清秋的目光越过重重楼阁,望向南方。
那是楚凡来的方向。
「啪嗒」一声,第一滴雨点落在琉璃瓦上,清脆作响。
很快,雨声连成一片,暴雨倾盆而下,像是要洗尽世间所有污浊。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黑暗,再大的雨也冲不净。
青州城南,听雨茶楼。
时近正午,楼里座无虚席,茶香混着点心的甜香,飘满了每个角落。
跑堂的小厮肩上搭着白毛巾,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
铜壶嘴一斜,温热的茶汤稳稳注进茶碗,没溅出半滴,动作利落得很。
茶客们却没心思看小厮,目光都锁在茶楼中央的说书台上。
说书人是个清瘦的中年汉子,穿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的摺扇上画着水墨山水。
他清了清嗓子,摺扇「唰」地展开,声音清亮:「诸位客官,今日咱们接着说青阳古城的小英雄—楚凡!」
这话一出,楼里的嘈杂顿时静了大半。
靠窗的汉子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
邻桌的妇人也停了剥瓜子的手,竖着耳朵听。
「话说那青阳古城,本是安宁祥和之地。」
说书人摇着摺扇,声调放缓:「谁知那县令张云鹏,竟是拜月教的妖人!他藏得极深,平日里装得勤政爱民,暗地里却在城外挖了祭坛,要启动血祭大阵,把全城百姓献祭给怨煞」!」
「嘶一」
茶楼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孩童吓得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少年英雄楚凡横空出世!」
说书人摺扇指向虚空,像是亲眼见了那般:「这楚凡虽只是开灵境修为,却半点不惧。他提着长刀,孤身闯阵,一口气破了数十处大阵节点,硬生生把那要吞人的大阵给毁了!」
「好!」
靠窗的年轻茶客猛地拍案,碗里的茶水晃出了圈:「好汉子!」
说书人微微一笑,摺扇一收,重重敲在桌面:「大阵一破,怨煞被暂时封印。可那张云鹏还想装模作样,拿着县尊的架子,对着楚凡一通夸赞————可楚凡何等精明?他早看出张云鹏的底细!」
「他一步步逼近张云鹏,眼神冷得像冰,一掌就把这妖人打成了重伤!」
「慢着!」
楼下忽然有人开口,是个穿锦袍的公子,面容白净,手里把玩着玉佩。
他淡淡说道:「我听说张云鹏是神通境修为,楚凡不过开灵境,怎会一掌就伤了他?莫不是说书先生编的?」
说书人愣了愣,忙拿起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只收集到楚凡伤张云鹏的消息,却不知境界的门道,一时竟答不上来。
这时,角落里站起个汉子,腰间挂着柄长刀,刀鞘上镶着铜钉,一看就是走江湖的练家子。
那汉子声音沉稳说道:「听说书就图个热闹,何必较真?我前几日还听人说,楚凡一刀斩了「怨煞」呢。」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件事是真的一那血祭大阵是楚凡破的,若没他,青阳古城早没了。」
「真正镇压怨煞的,是镇魔使月满空大人的分身,但楚凡的功劳,半点不假。」
茶客们纷纷点头,连跑堂的小厮都停下脚步,听得入了神。
说书人松了口气,忙接话:「这位客官说得在理!那张云鹏虽是神通境,却被楚凡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恼羞成怒,威胁楚凡:你敢杀朝廷命官?小心株连九族!」」
茶客们的心又提了起来,有人忍不住骂:「这妖人还敢威胁人!」
「可楚凡根本不怕!」
说书人声音拔高,醒木「啪」地拍在桌上:「他掏出镇魔卫令牌,问月满空大人的分身:镇魔卫斩妖除魔,张云鹏是妖人,我能否斩得?若斩不得,这镇魔卫不做也罢!」
」
「好气派!」
茶楼里又爆发出喝彩,有茶客把铜钱往台上扔,「叮叮当」落在托盘里。
「话音刚落,楚凡身形一晃,像阵风似的冲到张云鹏面前。」
说书人比划着名动作,眼神发亮:「他手里的刀寒光一闪,只听咔嚓」一声,张云鹏的脑袋就落了地!」
满堂寂静,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片刻後,掌声雷动,比先前更响。
「再说一段!」
「楚凡後来去哪了?」
茶客们意犹未尽,纷纷喊着。
说书人拱手谢了赏钱,抿了口热茶,笑容满面:「既然诸位客官厚爱,那咱们就再说说楚凡独战拜月教祭神使的故事!」
茶楼里又静了下来,只有摺扇开合的轻响。
角落里,坐着位女子。
她穿一身素白裙衫,袖口绣着淡蓝莲花,青丝用支羊脂玉簪挽着,容貌清丽,气质娴静。
她身旁的侍女凑过来,小声道:「小姐,这楚凡当真这麽了得?竟救了一城百姓。」
女子微微一笑,没说话,只抬手拢了拢袖角。
侍女会意,从荷包里取出碎银,银角子落在托盘上叮当作响。
说书人见了,忙拱手道谢。
周围的茶客这才注意到女子,邻桌的公子看得呆了,茶碗举在半空忘了喝。
类似的场景,在青州的茶楼酒肆里不断上演。
楚凡的事迹被越传越广,也越传越奇。
城西的「醉仙楼」里,一个醉汉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挥舞着酒碗,酒液洒了满桌:「我跟你们说!楚凡那小子,一拳就打爆了青阳县衙的大门!张云鹏吓得屁滚尿流,连裤子都湿了!」
「胡说!」
邻桌的商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玉扣眼镜,语气笃定:「我表弟在青阳做绸缎生意,他亲眼见的一楚凡没动手,就用计谋骗张云鹏破了阵,比蛮力厉害多了!」
「不管是用计还是用拳,这少年都了不得。」
酒馆老板满脸皱纹,擦杯布在手里转着:「开灵境就被镇魔司看中,这可是青州头一遭。」
没人知道,楚凡对这些议论一无所知。
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在青州地界传开,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此时的楚凡,正冒着大雨冲进一个山洞。
雨太大,他撩起湿哒哒的衣摆,脚步飞快,雨珠顺着发梢滴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湿痕。
他心念一动,「魔龙天罡经」灵阵图开启,扫过山洞内外,没察觉异常。
楚凡松了口气,从须弥戒里摸出几片宽大的树叶,抖掉上面的水珠,铺在地上。
又取出件乾爽的青布袍,换下身上的湿衣,把湿衣搭在石笋上晾着。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石壁坐下,听着洞外的雨声,长长舒了口气。
狂风裹着雨丝,偶尔吹进洞里,带着几分凉意。
楚凡靠在石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摆上的雨渍————思绪忽的飘远,落到了与药王谷女子交手的那一战上。
那一战,已过去整整一天一夜。
虽多半时候都在慌不择路地奔逃,可於他而言,收获却远超预期。
乱战之中,他陡生感悟,竟让「奔行法」临阵破境,臻至第四次破限,得了「浮光掠影」这等神妙特性。
如今再配上刚入门不久的「九霄御风真经」,他的直线奔袭速度与短距腾挪之能,已稳稳压过通窍境一重天的修士。
经此一战,通窍境以下,他楚凡,再无敌手。
楚凡缓缓握拳,感受着体内流转的煞气与元,暗自评估自己的实力。
凭着眼下多次破限的诸般武学,再加上它们叠加的恐怖特性,他在开灵境这个层次,确实难寻对手。
便是寻常的神通境五重天修士,他要越阶斩杀,也非难事。
可一想到通窍境修士那浑厚如山、坚韧无比的护体元,楚凡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那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自满的他。
这一战,将他最大的短板,赤裸裸地摆在了眼前————
修为境界太低。
「极夜寒狱手」已二次破限,掌法诡谲又霸道,掌风里裹着黄泉死气与刺骨极寒;
「血魄九刀」与「九重惊雷刀」皆修至圆满破限,刀光起时凌厉刚猛,煞气翻涌如涛。
这般武学造诣,就算是药王谷那通窍境强者,也望尘莫及。
足以对神通境造成莫大威胁。
可面对通窍境的护体元,他拼尽全力出掌挥刀,也只能震得那元炁微微晃动,根本破不了防。
最後只能靠煞气慢慢侵蚀,用取巧之法逼退对手。
说到底,还是他的元炁质量与总量,以及经脉的数量,跟通窍境强者差得太远。
这鸿沟,并非单靠精湛的刀功掌法能弥补。
他的元,好比一碗浅水;
而通窍境修士的元,却是一潭深泉!
量变引发质变,其他开灵境二重天修士在通窍境面前,确实如蝼蚁般渺小————对方或许只需弹指一挥,便能凭绝对力量将其碾压。
是以从乱石林离开後,楚凡便将每日时间拆成了三份:
一份用来修炼「魔龙天罡经」,夯实根基;
一份用来打磨「九霄御风真经」,精进身法;
最後一份,则全用在开辟经脉上,以求快速提升境界。
短时间内,他修炼的重心,全放在了修为上,不再把所有精力都投到武学破限中。
否则空有一身精妙武学,却因元不足无法施展,岂不可惜?
无论是那威能无穷,却需海量元催动的「五行鼎」,还是更显神秘、煞气冲天的「万魂幡」,以他眼下的元炁水平,都驾驭不了。
先前在乱石林,他强行催动五行鼎布下「五鼎封禁」,不过短短十数息,气海里的元炁就被抽得一乾二净!
若有磅礴元支撑,能长时间全力催动五行鼎,何须那般费力周旋?
怕是拎着大鼎当板砖,硬砸都能把普通通窍境修士砸死!
楚凡不再多想,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收敛心神准备修炼。
开灵境五重天,不同於筑基时那般关卡分明。
它的境界划分,主要看两点:一是元的「量」与「质」,二是体内开辟的经脉数量。
他如今是开灵境二重天,丹田气海早已开辟完成,要想快速进阶,核心便是多开经脉。
每多开辟一条经脉,不仅元运转的路径更多、调动更快,还能反哺气海,让气海随之扩张,容下更多元。
开灵境一重天突破到二重天,需开辟十八条经脉;
而二重天要突破到三重天,却需开辟整整三十六条经脉。
这是水磨工夫,也是底蕴的积累。
从乱石林离开的一天一夜里,除了赶路,他多数时间都在开脉。
仅这一天一夜,便已开辟了十三条。
楚凡屏息凝神,意识沉入气海。
心念一动,气海中那团如星云般旋转的元,便应声汇聚,凝成一柄无形无质、却藏着锋锐的「刻刀」——这是用神念引导元炁开脉的第一步。
无形刻刀在他精准操控下,朝着一条尚未贯通的经脉路径,缓缓却坚定地「刻」了过去。
按常理,元冲击经脉壁障,该是撕裂般的剧痛,是修士修炼路上最磨人的关卡之一。
可楚凡每次开脉,只觉一股强大的阻力,还有清晰的开拓感,并无剧痛。
这也让他洗髓冲脉的速度,比旁人快了数十倍。
皆因「金刚不灭身」不仅给了他强横的体魄与防御,更让肉身的活性与韧性,浸润到了周身每一处,连细微的经脉都不例外。
是以经脉壁障承受冲击时,韧性大增,大大缓冲了开拓带来的痛楚。
这般优势,无疑让开脉的效率与舒适度,都提升了不少。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悄悄溜走。
翌日一早,洞外的大雨终於停歇。
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透过洞口,洒在楚凡身上。
山洞里的楚凡,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元炁光华,气息悠长又平稳,仍在全力引导元开拓经脉。
两个时辰後,楚凡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平静。
一夜工夫,竟又开辟了七条经脉!
他感受着体内更显畅通、更见活跃的元流动,还有气海实实在在的扩张感,嘴角终於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照这个速度,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把剩下的十六条经脉全开辟出来,突破到开灵境三重天!
楚凡从须弥戒里摸出一颗「增元丹」,丢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融入气海。
他起身离开山洞,双脚轻轻一点地面,身形如大鸟般展开,朝着下方的山路掠去。
心里想着:快到青州城了————
也不知天行他们是否已安顿妥当。
大炎王朝三十六州之一的青州,藏龙卧虎,此去定要多些小心。
不如先躲在镇魔司修炼一两个月,再出门行事。
三个时辰後,一路狂奔的楚凡,慢慢放慢了脚步。
极目远眺,前方已能看到青州城的轮廓。
那城池像一头蛰伏了万年的黑色巨兽,静静卧在平原上。
他缓缓走近,才看清青州城的城墙————
那城墙不知用何种材质筑成,泛着冷硬的玄铁光泽,从东到西绵延数十里,竟望不到尽头,仿佛是天地间自然生出的巨岭。
风从城郭方向吹来,带着淡淡的灵机,还混着金属的凛冽气息。
楚凡凝神细嗅,隐约能嗅到城墙上镌刻的符文味道。
据说那是只有大宗门才会布下的「九转聚灵阵」。
寻常城池连一道基础护阵都难维持,可青州城的护阵光膜,竟如淡青色水纹般,在阳光下轻轻流动,连天际飘来的云絮,都被染成了朦胧的碧色。
待走到南城门口,楚凡才真正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那城门的门板,是用千年阴沉木裹着赤金打造,上面雕刻着一尊张牙舞爪的饕餮神兽。
神兽的眼睛,是两颗鸽卵大小的「赤瞳石」,在日光下转动着暗红的光,仿佛真要张口吞下一整个天地。
城门高约二十丈,宽足有十丈,此刻正开着。
往来的人流像蚁群般穿梭,却连城门的十分之一都没占满。
楚凡的目光扫过人群————
有骑着青鬃兽的世家子弟,兽鞍上挂着镶玉的剑鞘,剑鞘上还缀着明珠;
有背着药篓的炼药师,腰间挂着「丹鼎阁」的铜牌,铜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还有推着巨大兽车的脚夫,车上盖着厚重的黑布,布下隐约能看到凸起的犄角,像是某种高阶妖兽的骸骨。
守城的卫士,个个穿着玄铁铠甲,铠甲缝隙里流淌着淡金色的灵纹。
楚凡感知了一下这些卫兵的气息,竟都在开灵境之上!
就在这时,坐在城门口的三道身影,突然站了起来,快步朝着楚凡奔来。
那三人,正是赵天行、江远帆,还有一个黑瘦的小子。
黑瘦小子跑得最快,人还没到,声音就先传了过来:「凡哥!凡哥!你可算来了!」
楚凡愣了愣,看着眼前这黑瘦小子,一时没认出来:「你是哪位?」
黑瘦小子急了,连忙说道:「凡哥,我是高大上啊!」
「呸!」楚凡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他:「什麽样的人家,会给自家孩子起这种名字?你跟这三个字,哪一个沾边了?」
黑瘦小子眼圈一红,快哭了:「我————我是胖子啊!」
楚凡更懵了,语气也沉了些:「混帐!瘦成这模样,你也敢说自己是胖子?」
话虽这麽说,楚凡却咧嘴笑了,眼角都带着暖意。
他伸手搂住胖子的肩膀,手劲不轻不重,正是往日里两人打闹时的熟稔力道,掌心轻轻拍了拍他後背:「臭小子!」
胖子眼圈先红了,泪珠在眶里打转,却梗着脖子强忍着没掉。
他声音带着点鼻音:「我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了。」
「怎可能认不出?」楚凡笑着摇头:「便是你烧成了灰,我也认得出。」
「嗯————嗯?」胖子呆了一呆。
楚凡伸手捏了捏胖子胳膊上的皮肉,眉头微蹙:「才几天不见,你怎的瘦成这般模样?胳膊上的肉都没了。」
「他啊——
—」
赵天行走了过来,一边笑一边摇头道:「来青州的路上见了片野蘑菇,魂都飞了,非要去采。」
「先前在青阳城挨了那妖人一掌,内伤本就没好透,这一吃,直接把自己毒得只剩半条命,亏得江远帆随身带了解毒药,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楚凡目光扫过天行,又落向一旁沉默笑着的远帆,点头时,心里竟生出几分踏实。
自青阳分别後,总怕他们路上出事,如今见着人好好的,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他手掌落在天行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指尖触到他衣下紧实的肌肉:「几日不见,你这气息倒沉了不少,瞧着比以前稳了,想来这些日子没少下苦功。」
赵天行耳朵尖都红了,咧嘴一笑,挠头时连後颈的碎发都跟着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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