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卡拉魔幻纪元五万XXX年。
时序长河漫淌过两片大陆的疆界,贝萨达摩海峡之上,漆黑长桥横亘沧海,恰似一道宿命裂痕,钉死光暗两分的天地。尼尔王族血脉断绝,北疆疆土无人镇守;瓦尔艾斯堡南部三道山道隘口尽数沦于兽人之手,人族西侧防线撕裂巨隙,千里荒土再无屏障。罗布森大陆维系数万年的微妙平衡轰然倾覆,黑暗浪潮自提尔特魔界翻涌而出,层层叠叠,压向一切光明疆土。
魔界滨海龙骨高台终年覆着不散黑云,渊紫深渊魔力流转不休,裹住整片波拉尼海港与滩涂工事。跨海铁梁全线贯通那日,太古暗龙纱布凯尼斯再不遮掩征伐野心,以提尔特魔界唯一至高统治者之名,颁下这片黑暗疆域数万载间最酷烈、最彻底的全域征募敕令。
此番征召绝非往日奴役凡人的短期徭役,乃是举国倾巢、不留余力的灭世整军。
敕令传遍魔界每一处属地、每一座归降城邦、每一支附庸部族:凡适龄魔物尽数编入作战军团,未长成的畸变野兽统一归入死士后备营;全境涅德赛锻造工坊尽数停工民用铸冶,日夜不息锻打玄铁战具、巨型构装机甲、破魔兵刃与渡海战船;所有矿脉、灵能源泉、仓储粮草尽数收归战时府库,连久守本土的守备魔兵亦全数抽调前线,只为铺展踏平罗布森大陆的征伐宏图。
今日的整军大典,便是黑暗势力全盛时代的开篇。
龙骨高台层级森严,魔界最高权柄执掌者尽数列阵,肃杀之气凝滞海风。至高王座之上,纱布凯尼斯收敛部分龙躯,人形尊容冷寂漠然,原罪本源的漆黑魔力绕身缓缓流转,金色竖瞳俯瞰下方百万列阵魔物,眼底不见半分怜悯。他总揽全军杀伐之权,统筹渡海方略、兵团排布、水陆调度,静候总攻的最佳时机。
王座身侧,欧美娅·卡波达纳塔肃立伴驾。
昔日纠葛恩怨早已被她碾碎在黑暗权柄之下,如今的她,执掌魔界生杀,统领万魔军团,一身暗纹王族长裙衬得魔息凛冽刺骨,心中唯余征伐天下的野心。情爱虚妄尽数成空,她是整片光明阵营不共戴天的终极仇敌。
高台四方分立四座副台,魔界四大军政长老,等同黑暗四天王,各领一军,权界分明,统辖整片黑暗战力。
东侧长老执掌涅德赛机械军团,数万巨型构装机甲列于滩涂,金属寒光映黑海面;西侧长老统辖暗鳞海妖水师,万千海妖蛰伏深海,战船密布港湾,锁死海峡全部水路;南侧长老统领兽人主战陆军,整合瓦尔艾斯堡占领区的骨刺兽兵与畸变部族,持续蚕食人族山地防线;北侧长老调度全境魔化死士,收拢无数亡命魔物,充作渡海登陆的先锋死阵。
四股兵势归一,万魔俯首,魔界军事体系集权大成,强盛无匹。
整片黑暗疆域之中,唯有一处游离于举国征伐之外。
波拉尼深处的涅德赛锻造工坊死寂沉沉,马道斯闭门不出,终日守着存放《巴古拉斯默示录》的符文石台。书页封存的毁灭意志依旧沉眠,巴古拉斯湮灭之力分毫未泄,无半缕诅咒黑雾飘散。他不赴征募大典,不靠拢暗龙权柄,只静静蛰伏,静观世间变局,将所有明暗纷争尽收眼底,暗藏一己图谋。
对外,黑暗阵营万众一心,声势滔天,堪称数万载以来最强盛之时;对内,暗流淤积,裂痕深藏,只待来日时机成熟,便会轰然崩裂。
海峡对岸的罗布森大陆,早已被重重危局压得喘不过气。
瓦尔艾斯堡南部三处据点被兽人牢牢占据,骨刺营寨连绵百里,截断山地所有补给通路。兽人大军以三道隘口为根基,频频劫掠村镇、屠戮戍卒、蚕食疆土,步步紧逼瓦尔艾斯主城,人族西侧腹地全然暴露在魔兽兵锋之下。北疆尼尔故土群龙无首,防线溃散,雷洛尔魔军常年秣马厉兵,只待暗龙主力渡海,便即刻南下,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光明联军被迫三分兵力,处处单薄,捉襟见肘。
萨尔玛统领波密斯尼帝国重骑与步卒,固守海峡东岸沿岸,层层修筑圣光壁垒,抵御即将登陆的魔界机械军团与暗鳞水师;迪伦坐守罗兰灵泉圣殿,居中统筹全境粮草、军械与援军,昼夜不眠调度各方讯息;凯思尔往返达尔浮空王城与两处战场,一面镇守尼尔南部北疆隘口,阻拦魔军南下,一面抽调精灵弓箭手驰援瓦尔艾斯山地,牵制兽人攻势。
更致命的缺憾始终无从填补。
结界法师奇斯依旧静养于圣殿治愈结界之内。经柯拉尔·布里达特日复一日施以上古治愈神术,他体内的深渊龙毒稍有缓和,神魂渐稳,已然能够起身处置文书,却依旧无力调动魔力奔赴沙场。但凡催动半分圣力,破损的魔力经脉便会撕裂般剧痛,强行出战只会永久断送他操控结界的天赋。光明阵营失去唯一能铺展大范围封禁结界的统帅,面对魔界铺天盖地的魔潮与构装军团,防线先天残缺,破绽丛生。
乱世重压覆压整片光明疆土,无人得以幸免,就连达尔浮空王城恒久澄澈的柔光,亦再难遮蔽人心滋生的裂痕。
世界树幽绿灵息缓缓流淌,浮空云海常年清宁。达尔公主稳守精灵族群,解封深海太古结界留作后手,时刻戒备玛塔时序丝罗的侵蚀缠绕。她与凯思尔早已立下精灵星下终身誓约,婚后相守相伴,心意赤诚,只因连年战火不休,乱世重担缠身,始终无暇孕育子嗣,延续族群的期盼只能深埋心底。
只是经年往返奔袭、双线战事煎熬、无穷无尽的杀伐苦难,终究缓缓扭曲了凯思尔的心性。
他本是心怀悲悯、愿独揽世间罪责、温厚退让的光明战士,可一场极致惨烈的背叛创伤,让他选择性封闭了最痛的记忆。
凯思尔忘记了血海深仇。
他遗忘了欧美娅假意结盟、假意并肩,利用整个法师团队、利用他的信任,刻意诱导众人触碰拉法雷古的禁忌力量;遗忘了布里恩、比罗加特等至亲同伴,在他眼前被残忍屠戮、尸骨无存;遗忘自己数次深陷绝境、险些殒命于欧美娅的暗算;遗忘她背信弃义、颠覆王权、覆灭国度、屠戮千万无辜生灵的滔天罪业。
刻骨铭心的憎恨被创伤深埋、自我封存。
恨意无处安放、真相彻底遗忘,于是他所有的痛苦、压抑、愧疚与崩溃,全部错乱扭曲,反向宣泄在最亲近的妻子身上。日复一日的心魔沉沦、无端迁怒、冷漠精神磋磨,让本该光明赤诚的圣剑圣者,沦为自我放逐、欺软避硬的堕落之人。
寝殿之内,温情尽碎,只剩寒凉死寂。
达尔公主夜夜静立殿中,等候他自沙场归来,柔声宽慰他满身疲惫,以精灵王族独有的包容温柔,试图抚平他心底陈年伤疤。她放下王族尊荣,抗衡玛塔时序侵蚀,稳固整个精灵族群,为他守住乱世之中唯一的后方,倾尽一切维系二人相守的誓约。可她所有温柔与付出,换来的只有凯思尔刺骨的冷漠、长久死寂的沉默与无端苛责。些许细碎琐事便能引动他满心躁郁,闭目拒人、闭口不言,以极致疏离隔绝彼此;将战场失利、心魔翻涌的愤懑,尽数转嫁于她。他明知她全然无错,却依旧偏执迁怒,以长久的冷寂,一点点消磨她的真心与隐忍。
他从不说粗鄙恶语,却以最窒息、最残忍的方式折磨挚爱之人。他心中只剩混沌的痛苦,却早已记不清痛苦的根源。
长久隐忍煎熬,终究压垮了达尔公主。她心中透亮,迪伦的劝诫于凯思尔毫无用处,只会激起他更深的逆反之心。思虑再三,她决意奔赴光明联军主营,寻唯一能唤醒他、制衡他的人——陀里亚公国圣女骑士队正队长卡迪·蕾丝娜。
云海夜风凛冽,达尔公主身着素净精灵软裙,孤身穿过层层岗哨,踏入联军核心军帐。彼时卡迪·蕾丝娜正持舆图,冷静排布骑士小队的驻防调配,一身骑士战甲利落肃穆,眉眼天生严肃,刻入骨髓的准则不容半分僭越。一旁的萨尔玛面色紧绷,核对军备折损,素来最不耐凯思尔鲁莽随性、公私不分的行事。
见达尔公主神色憔悴、眼底泛红,二人皆是一怔。达尔公主不曾失声痛哭,只是条理分明,将凯思尔近期的心魔畸变缓缓道来。
卡迪·蕾丝娜听罢,原本平和的眼眸覆上一层深彻冷冽。
世人皆知卡迪性情冷峻、恪守公理、持身如铁,却无人知晓——她年少之时,曾于漫长岁月里,隐秘倾慕过当年赤诚热烈、心怀光明的凯思尔。
她见过他少年仗剑、坦荡温柔、心怀苍生的模样,也曾期许这位圣者坚守本心、不负使命。正因曾深爱过,所以此刻目睹他堕落沉沦、怯懦避世、迁怒至亲的模样,她的失望、痛心与愤怒,远胜任何人。
卡迪缓步上前,音色沉静却寒意彻骨,首度搬出家族世代珍藏、源自远古时代的传承文献。
“我陀里亚卡迪家族,世代传有一卷远古手记《欧迪露战记》。”
她字句肃然,声音回荡空旷殿中。
“书中所载英雄沙佩斯,身负救世使命,遭遇世间最惨痛的悲恸,一度沉沦黑暗、封闭自我、弃绝使命,沦为世人叹息的堕落英雄。他困于执念,溺于痛苦,放任黑暗蚕食本心。可最终,是世间真情、同伴守望与心底未灭的勇气,将他从沉沦深渊唤醒。他重拾使命,遵神之指引,倾覆黑暗,救赎天下。”
她抬眸直视眼底混沌阴郁的凯思尔,眼底藏尽旧情碎裂后的决绝。
“沙佩斯堕落后尚能知返、尚能救赎自我,而你?你比他更可悲。你不是败给痛苦,你是逃避痛苦、遗忘血海深仇!”
话音落下,清亮震响划破死寂。
啪——
这是卡迪·蕾丝娜生平第一次惩戒战友,也是第一次亲手打碎一名光明圣者的堕落伪装。不暴戾、不癫狂,却克制、庄严、决绝,带着骑士律法与远古史诗的双重重量。
当着达尔公主的面,当着所有沉寂的真相,卡迪字字如惊雷,强行凿开他尘封数年的记忆囚笼。
“凯思尔!睁开眼,忆起你的所有罪孽与仇恨!
你今日之所以扭曲、暴戾、自我毁灭,不是情爱难解——
是你不敢面对、刻意遗忘欧美娅的滔天血债!”
卡迪声线凛冽,句句诛心,层层揭开被他深埋、遗忘的残酷过往。
“你忘了?
欧美娅假意结盟、假意信赖,刻意利用你与五法师团队,献祭你们去触碰禁忌的拉法雷古最终魔力!
你忘了?
布里恩、比罗加特尽数惨死在你眼前!
你的同伴、你的战友、与你并肩救世的伙伴,因她的背叛,尸骨无存、壮烈殉难!
你忘了?
你数次濒临死亡、数次遭她暗算、数次被她推入绝境!
你忘了?
她背叛王权、颠覆国度、屠戮万族、毁灭列国,双手染满无数无辜生灵的鲜血!”
“你本与她不共戴天!
个人血仇、同伴血债、天下苍生之恨、救世使命之责——你与她是生死对立、光明与黑暗、正义与邪恶的终极敌对!”
“可你懦弱!你逃避!
你不敢直面这份撕心裂肺的悲痛与憎恨,于是你强行封印记忆、封存仇恨!
你忘了仇敌、忘了使命、忘了惨死战友,唯独残留一身无处宣泄的溃烂痛苦!
你不敢恨欧美娅,不敢战黑暗魔王,便把所有扭曲、愧疚、疯狂,全部施加在对你最温柔、最忠贞的达尔公主身上!”
卡迪目光如圣炬,彻底照亮他浑浊堕落的本心。
“《欧迪露战记》言:英雄堕落,非因苦痛,而因逃避。
沙佩斯悲恸缠身尚能救赎天下,
而你——
身负血海深仇却选择遗忘,手握救世圣剑却欺凌至亲,承苍生厚望却沉溺懦弱!”
“今日!我替惨死战友、替覆灭国度、替被你遗忘的正义——
命你彻底忆起一切,当众忏悔!”
一声声唤醒,一幕幕血色过往,轰然砸入凯思尔尘封的神魂深处。
遗忘数年的惨烈画面瞬间翻涌归来——
战场猩红、同伴哀嚎、利刃背叛、满目尸骸、绝境濒死、国破家亡。
混沌被撕碎,懦弱被击碎,扭曲的心魔被血色真相彻底贯穿。
他不是为情爱痛苦。
他是为满门战友惨死、为世间苍生受难、为自己无能失责、为仇敌滔天罪恶而痛苦!
数年错乱的执念一瞬间彻底归位。
凯思尔浑身剧震,周身阴郁戾气瞬间崩碎消散,眼底的偏执与阴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颤抖、无尽的愧疚、撕心裂肺的悔恨,以及熊熊燃烧、不共戴天的刻骨憎恨。
他终于记起。
他与欧美娅,从无半分旧情余念。
从头到尾,只有血海深仇、死生对立、正邪不两立!
萨尔玛立在一旁,神色冰冷肃穆,此刻亦沉声附和:
“我早言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今日方知,你不是情绪化,你是逃避使命、逃避血债、逃避英雄本心!”
寝殿之内氛围死寂,却不再寒凉扭曲。
达尔公主静静伫立,眼底含泪,心中百感交集。她终于明白,丈夫数年堕落偏执的根源,从来不是放不下旧情,是他背负血海深仇,却独自封印、独自煎熬、独自沉沦。
虚空夹层高处,淡紫色时序丝罗骤然剧烈动荡。
玛塔隐匿的目光第一次生出波澜。
她算尽人心执念、算尽情爱裂痕、算尽乱世悲苦,
却未算到——
一卷远古史诗、一次决然惩戒、一段被遗忘的血海深仇,能彻底唤醒一名堕落的光明圣者。
黑暗浪潮依旧在海峡对岸翻涌,魔界举国征伐的铁蹄已然蓄势待发,兽人肆虐疆土,乱世终局未分。
但从此刻起。
堕落的凯思尔已然死去。
身负战友血债、心怀苍生大义、誓斩欧美娅的复仇圣者,彻底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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