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洞窟深处的阴冷黑暗还残留在衣袂与织物纤维之间。
纱欧琳与斯巴坦尼尔踏出洞窟裂口，北荒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卷动二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身后，那道通往贝恩石室的黝黑洞口，静静隐没在冻土崖壁的深重阴影之内。方才与鬼王的对谈已然落幕：贝恩吐露月亮魔杖碎片化的线索，却刻意隐瞒圣物确切埋藏方位，只告知二人，想要拼凑完整真相，应当前往卡迪尔北境最大的魔法工业都市，搜寻世代留存的旧日魔导卷宗。同时他亦发出警告，那座城池，此刻正承受拉格雷斯飓风阵向外逸散的暗能侵蚀。
天穹之上，远隔重重荒原，依旧可以听见来自卡迪尔王城方向暗黑飓风阵滚动的低沉轰鸣。时序裂隙不断向外扩张，马道斯留在王城高台拼尽全力挣来的缓冲时间，正一点一滴悄然流逝，不会为任何人停下。
二人不再向北深入冻土深渊，转身踏上向南折返的归途。他们必须寻得缺失的线索，而后尽快赶回王城，与留守的马道斯汇合。
长途跋涉穿行在荒寂冻土之上，洞窟带来的刺骨阴寒，才被旷野的烈风缓缓驱散。时序裂隙逸散出细碎的暗紫色流霭，在低空缓缓漂浮，一旦落向地面，便会灼出点点焦黑的斑痕。目之所及不见人烟，只有连绵起伏的低矮岩丘，遍地砾石与枯败的荒原灌丛，古老的古道大半已经被风沙掩埋消融。
疾驰许久，魔力与精神接连消耗，纱欧琳稍稍放缓脚步，抬眼望向灰蒙无边的旷野。
斯巴坦尼尔也随之驻足。凯恩霍克终末魔剑的暗红剑鞘，在灰褐荒土之间格外醒目。自离开鬼哭洞窟，他眉心暗曜鎏金额饰的微光始终明暗不定，罗格兰古文明的本源，依旧与远方天穹的飓风阵维持着一道若有若无的跨纪元共鸣。他锐利的视线穿透飞扬的沙尘，捕捉到斜前方乱石滩之中，一道歪斜伫立的金属造物。
“那边。”斯巴坦尼尔抬手指向那处方位。
二人穿过遍地棱角锋利的砾石走近，一块饱经风霜的**暗银魔法合金路牌**映入眼帘。
整块路牌体量厚重，长年风沙侵蚀令表面遍布斑驳锈蚀，外层镀层大片剥落，边角磕碰得凹凸卷翘。不少浅表铭文已经被锈迹吞噬，唯有深深凿入金属基底的魔法符文依旧清晰可读。路牌以卡迪尔王国通用古文字镌刻方位与里程：
> **向东一百五十公里 —— 雷多城**
下方一行磨损严重的附属小字，费力才可辨认：**卡迪尔王国·工业魔法都市，熔炉工坊、魔械铸造集中地。**
纱欧琳伸出指尖，轻轻拂过路牌凹凸不平的刻纹，指尖触到合金冰凉粗糙的锈蚀。
“雷多城。”她低声念出地名，声音被荒原长风削得很薄。
她曾在永夜王座翻阅卡迪尔王国的残存卷宗，对这座城池留有记载。雷多城是王国北境魔械与魔力熔炉的核心，成片魔法锻造工坊林立，依托地底丰厚的魔力矿脉驱动巨型冶炼熔炉，为整个卡迪尔供给魔导构件、战争魔械与各类精密魔导器械。灾变降临之前，城内熔炉火焰昼夜不息，高塔烟囱彻夜喷吐赤红火光，工匠与魔导技师云集，乃是北境数一数二的繁华重镇。
斯巴坦尼尔侧身，目光投向东方灰蒙蒙的地平线。
“我们返程的主线是向南回归王城。雷多城不在原路之上，需要向东绕道。”他冷静分辨方位，“但贝恩特意提及此地。城内留存大量世代积攒的魔导古籍与工坊档案，或许就记载月亮魔杖的碎片记录。”
狂风呼啸，金属路牌的支架发出吱呀刺耳的摇晃，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狂风掀翻卷走。荒原的风里飘来一缕异样气息：混杂熔炉熄灭之后的冷灰、停摆魔导器械逸散的紊乱魔力，其间缠绕丝丝缕缕暗紫瘴气——那正是拉格雷斯飓风阵向外扩散的污染。
纱欧琳眉头微蹙。雷多城此刻的现状完全未知。有可能整座城市已经在灾变冲击之下沦为死寂废土；也有部分工匠、守备力量仍在苦苦坚守；最坏的局面，便是城内巨型魔力熔炉、成套魔械阵列被暗能侵染，化作不受管控的狂暴造物。
“我们的最终目标依旧是赶回王城，协助马道斯应对暴走风阵。”纱欧琳收回望向东方的视线，“但贝恩的提示绝非无意之言。月亮魔杖的线索，很可能就藏在雷多城的工坊卷宗之中。可一旦城内熔炉连环过载爆炸，整片北荒冻土都会再添一重浩劫，就连我们南归的道路，也会被魔力冲击波彻底摧毁。”
就在二人权衡抉择之时，风声缝隙里传来细碎金属摩擦响动。
几道单薄人影自远处岩丘之后谨慎探出身来。他们是从雷多城逃出来的幸存者，身上的粗布工坊衣衫被烟火熏得焦黑，少数人手里攥着断裂魔械零件与锈蚀短刃。远远望见纱欧琳与斯巴坦尼尔，眼中交织惊恐与戒备，不敢贸然靠近。
一名身上带着魔法灼烧伤痕的年长男子，鼓足勇气隔着数十步高声呼喊，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你们……要往南方去？千万要当心雷多城！天上的黑暗风暴污染已经侵入城池内部，魔力熔炉遭到侵染，不少魔械守卫彻底失控，街巷四处游荡着暴走的魔导机关！我们拼死逃了出来，还有大批人困在工坊区，没能脱身！”
消息沉甸甸落下。曾经繁盛的魔法工业都市，已经坠入暗影。
斯巴坦尼尔握住凯恩霍克魔剑剑柄，指节收紧，剑鞘之上的罗格兰纹路微微震颤，已经感应到远方城市传来的紊乱魔械魔力。
“径直南行，可以绕开雷多城，更快回到王城，保全马道斯争取来的宝贵时间。”他客观铺陈两条道路的利弊，“可若是放任城内失控熔炉接连爆炸，北荒冻土会遭受毁灭性打击，后续一切行动都会举步维艰。同时，我们也将错失搜寻月亮魔杖卷宗的机会。”
纱欧琳伫立在锈蚀路牌之旁，心中反复掂量。
一边是王城迫在眉睫的纪元灾难，每一分流逝的时间，都在消耗缓冲屏障的存续；另一边，是雷多城内被困的无数生灵，以及获取圣物线索的唯一现实机会。
而自始至终，一道若隐若现的神魂牵系，如同无形丝线缠绕在她的意识深处。那是源自母亲欧美娅·卡波达纳塔的跨位面感知。
这份联系与生俱来，流淌自塔玛雅王族的血脉。纱欧琳心中对此看得通透，没有孩童式的纯粹怨怼，亦无全然盲目的依恋。她知晓那道感知背后交织着两样事物：一份刻入骨血的真切牵挂，是一位母亲对独女的惦念；可同样包裹其中的，还有魔界主宰的权柄与执念。欧美娅会不惜损耗自身本源魔力，跨越位面搜寻女儿，但假若局势需要，这位为了复兴波罗丝提玛与塔玛雅天国可以掀起漫天战火的统治者，也会毫不犹豫动用一切力量，将她重新拉回永夜王座那座镀金的牢笼。爱与枷锁，本就纠缠缠绕，无法彻底拆分。时序裂隙持续扩大，那道神魂链接一天比一天明晰。在此地每多停留一日，被母亲精准锁定位置的风险便抬高一重。
荒原长风卷动二人衣袍，锈蚀路牌静静竖立于乱石滩，一头指向沦陷的魔法工业都市，一头指向通往王城的南归古道。命运的岔路口横亘在眼前。
天色迅速向着黄昏沉降，铅灰色厚重云层自东边地平滚滚堆叠，风势暴涨，空气中弥漫潮湿刺骨的寒意，一场北荒暴雨即将倾盆而下。旷野没有任何遮蔽，暴雨降临之后冻土将化作泥泞，被暗能污染的游荡魔械更会借雨声掩盖动静，于黑夜之中四处狩猎活物。露天荒原过夜等同于将自身暴露在致命危险之内。
“夜幕将至，暴雨很快便会落下。”斯巴坦尼尔抬眼望向沉沉低垂的雨云，“向东再行进十余里，有一处雷多城外废弃的大型粗锻工坊。石砌墙体厚重坚固，有封闭隔间，可以用来暂作庇护。这是夏尔北荒手记里记载的旧地标。”
纱欧琳缓缓颔首。
“我们先赶往废弃工坊，熬过这个雨夜。待到天光破晓，再进入雷多城打探卷宗与幸存者的消息。”
二人调转脚步，向着东方稳步前行。狂风裹挟砂砾抽打面颊，远方雷多城方向，时不时传来熔炉过载的低沉轰鸣，仿佛巨兽病痛之中粗重喘息。暗紫色瘴气顺着地势向外漫溢，低矮荒草一旦接触雾气便迅速焦枯发黑。
沿路随处可见逃亡者遗弃的行李、断裂魔械构件。偶有残缺魔械躯壳歪斜倒在乱石之间，外壳锈蚀，内部魔导晶石还断断续续迸射细碎火花。每遇见一具，斯巴坦尼尔便会上前，以魔剑刃脊击碎核心晶石，杜绝它再度启动作乱。
约一个半时辰之后，沉甸甸的雨珠冲破云层，大雨倾盆泼洒而下。雨幕压缩视野，一座庞大破败的石砌工坊轮廓，在雨雾之中显现。
整座工坊以大块玄武岩垒筑，厚重石墙足以抵御中小型魔力冲击波。高耸冶炼烟囱已经断裂半截，歪斜指向灰蒙蒙夜空。外侧露天锻造场已经被风暴摧毁，铁砧、锻锤散落满地。主建筑的橡木大门遭受冲撞损毁，半扇门板歪歪斜斜挂在铰链之上。
斯巴坦尼尔横握凯恩霍克魔剑，先行谨慎探查周遭。仔细谛听建筑内外声响，辨识魔力流动的气息，确认没有大型魔械潜伏之后，才抬手示意纱欧琳跟进。
跨过破碎门框踏入工坊内部。雨水敲打石质屋顶，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哗轰鸣。巨大的主锻造车间空旷幽暗，冷却已久的巨型炉膛居于中央，地面铺满灰烬、锈蚀铁钉与破碎陶片。车间深处分隔数间工匠轮班休憩的小石隔间，墙体尚且完好，高处留有狭长透气高窗，雨水仅有少量渗入，足以隔绝外面的暴雨与游荡魔物。
“这里相对安全。”斯巴坦尼尔低声说道，“主车间入口由我来警戒，你可以选用靠内侧那一间隔间，避开风口。”
纱欧琳走入内侧小石隔间。空间狭小，地面铺着一层蒙尘干草褥垫，乃是当年工匠轮班短暂休憩所用。墙角堆叠废弃麻布口袋，可以用来抵御夜间刺骨寒气。高窗之外，暴雨肆虐荒原，雷声隔着厚石墙闷闷滚过。
连日接踵而至的危机重重压在她的精神之上。自哀风祭典风阵暴走、王城高台的拼死防御，再到鬼哭洞窟与贝恩充满试探的对话，魔力与心神都已经消耗到接近临界点。
她的血脉继承了双重烙印：自母亲欧美娅那里承袭塔玛雅王族孤绝炽烈的性情，那份炽热可以化为护佑至亲的温情，亦可化作席卷大陆的征伐之火；而来自父亲凯思尔的那一部分，则是对一切桎梏本能的抗拒，向往不受牢笼拘束的自由。两种特质共存于一身，使她既能冷静权衡万千大局，心底也时时翻涌着挣脱命运枷锁的渴望。
神魂深处，那一缕来自欧美娅的神魂感应依旧若隐若现。纱欧琳闭上眼，不去抗拒这份感知，也不向其回应。她心中并无恨意，却看得无比透彻：母亲的惦念真实不虚，可那一份惦念，终究建立在魔界统治者的意志之上。若是被彻底定位，等待她的不会仅仅是母女重聚，而是再度被拽回那盘明暗交织的棋局。
她背靠冰冷石壁坐下，短暂松开紧绷的戒备。
工坊主车间之内，斯巴坦尼尔并未歇息。魔剑横放膝头，独自守在隔间之外的通道。背靠冰凉石墙，眉心暗曜鎏金额饰微光忽明忽暗。属于罗格兰文明的破碎记忆又一次在识海翻涌：焚毁圣殿、浴血战死的先民、被烈焰吞噬的故土，一幕幕碎片不断浮现，却依旧被记忆桎梏阻拦，无法拼凑完整真相。他听着外面滂沱雨声，听着远方雷多城断断续续魔械爆裂的闷响。身为罗格兰仅存的火种，是他本源的共振诱发风阵暴走，这份沉重后果，他无从推脱。
许久之后，纱欧琳推开隔间石门走出来。雨水顺着衣摆边角不断滴落。
“你同样需要恢复。整夜独自值守，你的力量也会耗竭。若是夜间遭遇威胁，魔剑本身的共鸣就会示警，我们可以轮流戒备。”
斯巴坦尼尔抬眼望过来。雨夜之下石屋光线昏暗，仅有高窗漏进被雨云稀释的微弱天光。
“整座工坊，只有这一处可以完全遮避风雨的内室。外面通道到处漏雨，北荒深夜寒气足以侵蚀血脉。”
纱欧琳短暂沉默。四下再无别的避难之所。外面暴雨如注，荒野到处游荡被暗能污染的魔械，他们不能分开，也不能任何人留在露天淋雨硬扛寒夜。
“隔间的空间足够两个人休憩。”纱欧琳的语气平静务实，纯粹是绝境之下现实抉择，“我们把堆叠的麻布横放在褥垫中间，作为简单分隔屏障。一旦有异动，我们二人都可以立刻起身应战。比起硬撑耗尽战力，保全自身，才是对卡迪尔、对等待救援的人最该做的选择。”
斯巴坦尼尔没有反驳。灾变乱世之中，世俗礼节已经退居其次，保全战力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二人回到内侧小石隔间。狭小空间之内，干草褥垫铺在石地。他们收集厚实废弃麻布口袋层层堆叠，横置在褥垫正中，筑起一道简易屏障。纱欧琳居于屏障一侧，斯巴坦尼尔居于另外一侧。麻布蒙满尘土，却多少可以阻隔夜里刺骨的寒气。
高窗之外，暴雨依旧冲刷大地，雷声滚滚。远方雷多城混乱轰鸣，隔着重重石墙变得低沉模糊。
纱欧琳先在屏障内侧躺下，背对着中间麻布堆。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疲惫如同潮水涌来。她没有立刻沉睡，睁着眼望向高窗外被雨幕遮蔽的灰黑夜空。
斯巴坦尼尔在麻布屏障另一侧躺下，凯恩霍克魔剑就放在伸手即可握住的位置，维持最低限度的警醒。眉心额饰依旧飘着淡淡微光，与天穹拉格雷斯飓风阵维持若即若离的共振。破碎的文明记忆依旧在识海盘旋，折磨他的神魂。
狭小石室之中，唯有雨水叩击石顶连绵不绝的声响。没有亲昵，没有温存，仅仅是两个身负沉重宿命的人，在乱世灾变之中共享一处可以躲避风雨的安身角落。
“斯巴坦尼尔。”黑暗里纱欧琳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你会一直为诱发风阵这件事苛责自己吗。”
短暂的静默，麻布屏障的另一边传来他低沉平稳的答复。
“血脉本源带来的共振，并非我的蓄意之举。可是承受苦难的，却是这片土地之上活生生的众生。这份重量，我不能够推卸。”
“那不该是你一个人的罪责。”纱欧琳缓缓说道，“上古强权屠戮罗格兰，埋下千年前的祸根。拉格雷斯的悲怨、魔石的腐化，一层又一层因果堆叠，才造就今日浩劫。罪责不该尽数压在残存火种一个人的肩头。”
“因果层层相扣，但苦难已经真实降临。”斯巴坦尼尔的声音带着历经万古创伤的疲惫，“我亲眼见过卡迪尔大地震颤，见过百姓流离奔逃。无论缘起为何，代价已经由凡人承担。”
雨声哗哗作响。
纱欧琳的呼吸微微放缓，黑暗之中，她的思绪飘向永夜王座那片黑曜石露台。
“我的母亲正在隔着位面追寻我的踪迹。”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诉说给身边人，也像是对自己剖白，“我知晓那份牵挂发自血肉本心。可她同时也是魔界的主宰。她的爱，与她的权柄、她复兴波罗丝提玛与塔玛雅的复仇夙愿缠绕在一起。若是她寻到我，我分不清到来的会是一位母亲，还是一名布局的统治者。我感念那一份血脉亲情，却畏惧随之而来的枷锁。”
斯巴坦尼尔没有立刻答话，石室之中只余下雨打石顶的轰鸣。过了片刻，才传来他沉静的声响。
“生在伟大血脉的阴影之下，本就是沉重的命运。人可以分辨情感，但无法割裂血脉。”
简短交谈过后，石室重归安静。精神的倾诉耗掉二人仅剩的几分气力。
但纱欧琳却并未就此阖眼睡去。心底翻涌的情绪难以平息。她见过斯巴坦尼尔背负一整个文明覆灭的枷锁；见过他记忆残缺，却依旧坚守良知，一次次站出来庇护无辜众生。母亲的炽热孤绝，父亲向往自由的不羁，两种性格烙印在她灵魂深处。在这生死难料的乱世，命运已经将他们牢牢捆绑在一起。
她撑起身子，越过那道麻布屏障。潮湿的夜风卷动她的长发。没有情欲的躁动，只有历经无数生死患难之后，灵魂与灵魂之间深切的共情与慰藉。她微微俯身，张开双臂，主动拥抱住这位罗格兰大陆古老的魔剑士。
斯巴坦尼尔浑身骤然一僵。残缺破碎的记忆之中，几乎不存在属于温情的片段，漫长岁月陪伴他的，只有故土覆灭的幻象与无休止的厮杀。突如其来的贴近令他本能生出后撤的冲动，但怀抱之中传来的温度，不带算计，不带胁迫，只盛满同受命运磋磨的理解。
他的躯体依旧紧绷，却终究没有抬手推开。极慢，极迟疑地，他放下心底竖起的层层壁垒，手臂浅浅抬起，回拥向她。没有热烈的回应，只是一份小心翼翼、刚刚学着接纳的羁绊。
石室外暴雨轰鸣不绝，雷声滚过荒原。拥抱安静而克制，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只是绝境之中两颗饱受命运磋磨灵魂的彼此慰藉。
片刻之后纱欧琳缓缓松开，向后退开少许，呼吸微微起伏，在昏暗的石室微光之下，她的眼眸沉静而澄澈。
“前路遍布劫难，但至少，我们不是孤身奔赴。”
斯巴坦尼尔沉默颔首，眉心鎏金额饰流转的微光，变得柔和安宁。失忆的他尚不能言说心底翻涌的万千感受，但这份现世的羁绊，已经真实烙印在他残存的神魂之中。
做完这一切，纱欧琳才重新退回麻布屏障属于自己的那一侧躺下。
纱欧琳眼皮愈发沉重。魔力透支，长久心灵重压，意识缓缓下沉。外面暴雨轰鸣一点点变得遥远模糊，她坠入浅眠。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交织碎片化幻象：永夜王座黑曜石露台、深蓝色长发的母亲、卡迪尔崩塌的屋舍、天穹之上不停翻涌的暗黑飓风。
斯巴坦尼尔并未完全沉睡，始终保持半醒的警戒。魔剑静静躺在手边，时刻捕捉来自外界的魔力异动。雨夜漫漫，北荒的灾变还在继续，待到黎明破晓，他们便要踏入危机四伏的雷多城，去搜寻月亮魔杖残存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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