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贝贝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天井上方那一小片天空——灰蓝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几缕金色的阳光像利剑一样刺下来，照在天井里的青苔上，泛起一层毛茸茸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巷子里飘来的生煎馒头的油香和豆浆的甜味。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是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但袖口和领口的毛边被她用针线仔细地缝补过了，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至少看不出破绽。头发重新梳了一遍，辫子扎得紧紧的，没有一根碎发散落下来。那块半块玉佩被她塞进了贴身的里衣口袋里——不是挂在脖子上，而是用一根棉线缝在了内衣的内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不能让齐啸云看到这块玉佩。
至少——不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让他看到。
贝贝走出绣坊的时候，周富贵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绸缎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那种讨好的笑容，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贝，我陪你去吧。“他说。
“不用。“贝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哎——阿贝！“周富贵追了两步，“齐氏商行那种地方，不是你一个人能应付的！万一齐少爷问起什么——“
“东家。“贝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昨天那张支票，收款人应该是我。如果您想把它兑现了据为己有，我建议您想清楚——齐少爷不是那种会被糊弄的人。“
周富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贝贝不再理会他，转身快步走向巷子口。她知道周富贵不会真的去兑现那张支票——他没那个胆子。齐啸云开出的支票，收款人栏虽然是空白的，但签名的笔迹和印章都是独一无二的。周富贵如果把这笔钱吞了，就等于在齐家面前耍花招——那不是贪财，那是找死。
她走出巷子，雇了一辆黄包车。
“霞飞路168号，齐氏商行。“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肩膀宽阔，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老手。他应了一声，拉起车就跑。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水花。
霞飞路是法租界最繁华的街道之一。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即使在雨后也显得郁郁葱葱。路面上铺着平整的沥青，不像老城区那样坑坑洼洼。人行道上的地砖排列整齐，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铸铁路灯，灯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贝贝坐在黄包车上，看着沿途的风景。这里的建筑和她住的那条窄巷截然不同——三层的小洋楼，红砖墙面，白色窗框，阳台上摆着鲜花和藤椅。路边停着各式各样的汽车——黑色的福特轿车、墨绿色的别克、甚至还有一辆罕见的红色跑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误入宫殿的野狗。
不是自卑——而是格格不入。这种格格不入不是因为她穿得寒酸，而是因为她的整个存在方式和这条街上的氛围是矛盾的。这里的一切都精致、有序、按部就班，而她——她是从江南水乡的泥地里长出来的，身上带着鱼腥味、泥土味和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
黄包车在168号门前停下了。
贝贝下了车，抬头看向面前的建筑。
这是一栋四层高的欧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大门是厚重的橡木材质，上面镶嵌着黄铜的门把手和狮头门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大理石匾额，上面用中法双语刻着“齐氏商行“四个字。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腰间别着警棍，神情肃穆。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台阶。
“请问——“她刚开口，其中一个保安就拦住了她。
“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姓贝，齐少爷让我今天上午九点过来。“
保安打量了她一眼——从她的靛蓝粗布衣裳到她磨破了边的布鞋——然后转身走进门内，过了一会儿，那个穿藏青色长衫的老管家走了出来。
“贝姑娘，您好。“他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少爷在四楼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上升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贝贝站在管家旁边，透过栅栏的缝隙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过去——一楼、二楼、三楼、四楼。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油画和书法作品，天花板上垂下一盏水晶吊灯，灯光柔和而温暖。
管家在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门开了。
齐啸云的办公室比贝贝想象的要大得多。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外面是霞飞路的街景，梧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办公桌是一整块红木打造的，桌面光可鉴人，上面摆放着一台英文打字机、一叠文件和一支钢笔。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图钉标注着各种标记——贝贝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那是一张精心绘制的商业网络图。
齐啸云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锁骨处一小片皮肤。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贝贝身上。
“贝姑娘，请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一把深棕色的真皮扶手椅，和办公桌的材质配套，看起来就很昂贵。
贝贝走过去，坐下。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齐啸云。
“昨天那幅绣品，我看了整整一个晚上。“齐啸云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我母亲——林氏，看了之后，说了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
“'这不是苏绣。这是莫家的绣法。'“
贝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指甲嵌入掌心，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莫家？“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声音很稳，“我不认识什么莫家。“
齐啸云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十七年前，沪上有一个莫家。“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莫隆，莫家的当家老爷，做的是进出口贸易，和洋行的关系很好。他的夫人林氏，出身书香门第，苏绣技艺是家传的。他们有两个女儿——双胞胎。“
贝贝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后来，莫隆被人诬陷'通敌'，家产查封，本人入狱。莫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沼。“齐啸云转过身，看着她，“我父亲和莫隆是至交好友。莫家出事之后，我父亲竭尽全力想帮忙，但证据确凿——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莫隆最终死在了狱中。“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我母亲一直觉得那桩案子有问题。她说，莫家的绣品有一种独特的针法——叫'经纬叠翠'，是莫家祖传的秘技，从不外传。昨天我看到你那幅翠鸟的羽毛——用的就是这种针法。“
他倾身向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贝贝的每一层伪装。
“贝姑娘，你跟我说——你跟一个姓周的婆婆学的绣。但'经纬叠翠'这种针法，整个沪上，除了莫家的后人，没有人会。你告诉我——一个水乡小镇上的周婆婆，是从哪里学到这种针法的？“
贝贝沉默了。
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千个人在同时说话——养父的声音、养母的声音、周富贵的声音、齐啸云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不堪。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梳理着齐啸云的话。
莫家。双胞胎。莫隆。林氏。“经纬叠翠“。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碰撞、组合——
然后拼出了一幅她不愿面对的画面。
“齐少爷，“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您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齐啸云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失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理解。
“你和莫家有联系。“他说，“这不是猜测，是推断。你的绣法、你的年龄、你出现在沪上的时机——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我不需要你承认什么。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逼你说出你的身世。“
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贝贝面前。
“这里面是一千大洋的银票。你可以拿去给你养父治病。“
贝贝盯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条件呢？“
齐啸云微微一笑。
“条件很简单。“他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最近在调查十七年前莫隆案的卷宗。我发现了一些疑点——但缺少关键证据。我需要有人帮我找到那些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沉而凝重。
“贝姑娘，不管你是不是莫家的人——莫家的案子，关系到我父亲一生的清誉。当年我父亲竭尽全力想救莫隆，但最终失败了。这件事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结。他去世前——“齐啸云的声音微微低了下来，“他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真相——替莫伯伯正名。'“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贝贝看着齐啸云——这个穿着昂贵西装的年轻人，这个沪上四大世家的少东家，这个在她面前毫不掩饰自己软肋的男人。
他不是在利用她。
他是在向她伸出一只手。
一只和她一样，在寻找真相的手。
贝贝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您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齐啸云的眼睛亮了一下。
“首先——我需要你告诉我，你那块玉佩上的字，是什么。“
贝贝的手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里衣口袋——玉佩还在那里，紧贴着她的心脏，温润如初。
“其次，“齐啸云继续说道，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我需要你帮我联系一个人。一个在法租界巡捕房当翻译的人——他当年参与过莫隆案的初步调查，手里有一些官方档案里没有的记录。“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
“这个人叫罗维桢，住在法租界圣母院路的一栋公寓里。他现在已经退休了，但——他应该还记得当年的事。“
贝贝将信封塞进怀里，站了起来。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齐啸云点了点头。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如果你答应——一千大洋归你，另外，我会再付你五百大洋的酬劳。如果你不答应——“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幅《荷塘清趣》，我还是会买下来。五百大洋，不多不少。“
贝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齐少爷。“
“嗯？“
“您刚才说——莫家有两个女儿。双胞胎。“
“对。“
“她们叫什么名字？“
齐啸云沉默了片刻。
“一个叫莫贝贝。一个叫莫莹莹。“
贝贝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微微颤抖了一下。
“莫贝贝。“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水晶吊灯在她头顶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地毯吸走了她的脚步声，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棉花上行走——轻飘飘的，没有根。
莫贝贝。
那是她的名字。
不是阿贝。不是贝姑娘。不是水乡渔民的养女。
是莫贝贝。
莫家的女儿。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了按钮。铁栅栏门缓缓打开，她走进去，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十七年了。
她找了十七年的根，终于——
出现了一丝线索。
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一个个跳过去——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贝贝睁开眼睛，迈步走了出去。
大厅里，老管家站在门口等她。
“贝姑娘，少爷让我送您出去。“
“不用了。“贝贝说，“我自己走。“
她走出齐氏商行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远处，霞飞路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树叶的影子在地上跳舞，像一群欢快的孩子。
莫贝贝。
她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一个真正的、属于她的名字。
贝贝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层已经散去了大半，蓝天从缝隙中露出来，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宝石。
“养父，“她在心里默念，“我找到线索了。我会查清楚的。不管我是谁——我永远是您的女儿。“
她走下台阶，汇入霞飞路上的人流中。
前方，是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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