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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886章 红笔与旧档

    贝贝和莹莹查了三个月,查出了一张网。

    网是从孙科长那杯茶开始织的。孙科长没给卷宗,但给了个名字——当年军警处经办莫隆案子的承办员叫郑福林,后来调去了苏州,退休之后在苏州开了家小茶馆。贝贝坐火车去了趟苏州,在茶馆里泡了三天,天天点一壶碧螺春,坐到打烊才走。第三天郑福林憋不住了,坐过来问她到底想干什么。贝贝把玉佩搁在桌上,郑福林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茶壶差点没端稳。

    “当年那个案子,我知道有鬼。”郑福林把茶壶搁下来,往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莫隆通敌的证据是几封信,上头有他的私章。但我经办的时候就觉得不对——莫隆的私章是牛角章,刻的是篆体‘莫隆之印’。那几封信上的章不对,字体偏了半分,印泥颜色也浅。我当时跟赵坤的秘书提了一嘴,秘书让我‘别多事’。后来莫隆被判了,我就申请调走了。”

    “那几封信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赵坤自己手里。他当年专门把信从卷宗里抽出来,说要‘存档备查’。实际上就是攥在自己手里,谁也别想碰。”

    贝贝把这条线索记下来,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赵坤当年经手这个案子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郑福林想了想:“有个姓钱的,叫钱伯钧。当年是赵坤的机要秘书,专门管档案。后来赵坤升了,钱伯钧也跟着升,现在在沪上商会当副秘书长。赵坤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在钱伯钧手里攥着。”

    钱伯钧。贝贝回沪上之后跟莹莹一对笔记,莹莹那边也查到了这个名字。莹莹从商会旧档里翻出一份会议记录,钱伯钧当年在莫隆案发前半个月,以“商会例行检查”的名义去过莫家一趟。名义上是检查,实际上是踩点。

    “这个钱伯钧,现在还在商会?”贝贝问。

    “在。副秘书长,管档案和后勤。实权不大,但能接触到商会所有旧档。”莹莹翻着笔记本,“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这人有个毛病——爱喝酒。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去城南一家叫‘半闲居’的酒馆喝两盅。喝了酒话就多。”

    “那就去听他说什么。”

    两个人当天晚上去了半闲居。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钱伯钧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搁着一壶黄酒和两碟小菜,已经喝得半眯眼了。贝贝和莹莹坐在隔壁桌,要了壶茶,假装聊天。钱伯钧喝着喝着,跟同桌的人吹上了牛。

    “——当年我跟着赵老板办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说办谁就办谁,一纸文书下去,多大的家业也得散了。莫家当年多威风?赵老板一句话,半个月之内连根拔了。”

    贝贝攥着茶杯的手指头发白。莹莹在桌子底下按住了她的手。

    钱伯钧又灌了一口酒:“莫隆那案子,证据是我经手封的。那几封信,做得漂亮,莫隆自己都认不出来是假的。赵老板高明就高明在这儿——他不用买通外人,莫隆那个秘书就是内线。姓沈的,沈什么来着?沈志高。对,沈志高。赵老板给了他五百大洋,他就把莫隆的私章偷出来拓了印模。那几封信上的章,是照着印模刻的假章盖的。莫隆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卖的。”

    贝贝跟莹莹对了个眼神。沈志高。这个人在之前的调查里从来没出现过。莫隆当年的秘书,赵坤的内线。

    “沈志高后来去哪儿了?”莹莹压着嗓子问。

    贝贝掏出手机,给齐啸云发了条消息:“查一个人,沈志高。莫隆当年的秘书。赵坤的内线。”齐啸云三分钟之后回了话:“沈志高1948年去了香港,后来转去台湾,1972年死在台北。他有个儿子叫沈维岳,现在在沪上经营一家印刷厂,跟商会还有往来。”

    贝贝把手机递给莹莹看。莹莹看完,眼睛亮了一下:“沈维岳。他爹当年拿了赵坤五百大洋,他儿子现在还在沪上,跟商会做生意。这条线还没断。”

    第二天上午,莹莹一个人去了沈维岳的印刷厂。厂子在闸北,不大,两排平房,机器轰隆隆响着。沈维岳四十来岁,胖,穿件发灰的衬衫,正蹲在院子里跟工人一块儿搬纸。莹莹走过去说是商会介绍来印东西的,沈维岳把她让进办公室,倒了杯茶。

    莹莹没绕弯子,把沈志高的名字说了出来。沈维岳倒茶的手停在半空:“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爹当年替赵坤做了什么事,你应该知道。那几封信上的私章是假的,拓印模的是你爹。赵坤给了他五百大洋。这事儿要是翻出来,你爹虽然死了,但你还在沪上做生意。你觉得赵坤会不会保你?”

    沈维岳的茶壶搁下来了。他盯着莹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干巴巴的:“我爹当年拿了那五百大洋,一辈子没睡过好觉。临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赵坤那个人,用完了人就扔。你以后离他远点。’我这些年做印刷生意,从来不接商会的活。你以为我不想挣钱?我是怕。”

    “现在不用怕了。”莹莹把齐啸云的影印件抽出一页搁在桌上,“赵坤当年做局的证据,我们已经攥着几页了。缺的是旁证。你爹当年拓的印模,有没有留下来?”

    沈维岳沉默了半天。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后头一间小隔间里,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最后从一口旧樟木箱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油纸包了三层,里头裹着一枚牛角印章。章面刻着篆体“莫隆之印”,跟真章的字体差了半分,但普通人看不出来。

    “我爹留的。他说这东西留着,万一有一天赵坤要灭口,这是个保命符。”沈维岳把印章搁在桌上,“你们拿走吧。搁在我这儿,我天天提心吊胆。”

    莹莹把印章收好,道了谢,出了印刷厂。走到街口,她靠着电线杆子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贝贝打电话:“章拿到了。假章。跟郑福林描述的一模一样。”

    贝贝在电话那头拍了一下桌子,声音脆响:“好!下一步——找赵坤手里那几封假信。”

    “怎么找?”

    “钱伯钧不是管档案的吗?赵坤那些东西肯定经过他的手。昨晚他在酒馆喝多了,提到一个地方——‘老宅子’。他说赵坤把‘要紧东西’搁在老宅子里,那宅子在沪西,赵坤早年住过的,后来搬走了,宅子空着,但有人看着。”

    “有人看着,那就不好进。”

    “不好进也得进。”贝贝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腾出手来翻自己的笔记本,“齐啸云那边我让他查了,赵坤那个老宅在沪西青浦路,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的是‘赵氏宗祠’的牌子。平时有个老头看着,每天晚上八点锁门,第二天早上六点开门。中间那十个钟头,里头没人。”

    “你的意思——”

    “晚上翻墙进去。我翻墙,你在外头接应。”

    莹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就不能等齐啸云那边想想办法?他认识的人多,找个由头进去看看——”

    “等不了。赵坤最近动作越来越紧,前两天周婶跟我说,绣坊那条街上多了好几个生面孔,天天在街口转悠。赵坤肯定察觉到有人在查了。再等下去,他先把东西转移了,咱就白忙活了。”

    当天晚上十点,贝贝跟莹莹到了青浦路。赵氏宗祠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头亮着灯,但看门的老头已经睡了,门房里传出呼噜声。贝贝绕着宅子转了一圈,后墙靠着一棵老槐树,槐树杈子正好搭在二楼窗台上。

    “我上树,翻窗进去。”贝贝把鞋带系紧,“你在墙根底下等着。我进去之后找档案柜,找到了拍照片,拍完就撤。”

    “万一里头有警报呢?”

    “我看了两天了,这宅子连电铃都没装。赵坤太自信了,他觉得没人敢动他的东西。”

    贝贝爬上槐树,踩着树杈子够到二楼窗台,拿随身带的裁纸刀拨开窗闩,翻了进去。里头是一间书房,靠墙两排铁皮档案柜,柜子上挂着铜锁。贝贝拿裁纸刀撬开一把锁,拉开柜门——里头码着牛皮纸档案袋,一个挨一个,封面上写着年份。她翻到1945年那一摞,抽出一个袋子,打开一看,里头正是莫隆案的全套材料。那几封“通敌”信件夹在最底下,信封上盖着赵坤的私章。

    贝贝掏出手机拍照。拍了十几张,忽然听见楼下有动静——看门老头起夜了,咳嗽着往院子里走。贝贝把档案袋塞回柜子里,合上柜门,翻窗出去,顺着槐树溜下来。莹莹在墙根底下接住她,两个人猫着腰跑出巷子,拐上大路才停下来喘气。

    “拍到了?”莹莹问。

    “拍到了。全套材料,包括那几封信。信上的章确实是假的——跟沈维岳给的那枚假章一模一样。”贝贝把手机揣好,拍了拍胸口,“爹那案子,能翻了。”

    两个人连夜去了齐啸云的办公室。齐啸云把照片导出来,对着电脑看了一遍,抬起头说:“这些照片能证明那几封信是伪造的。但还缺一样东西——赵坤指使人伪造信件的直接证据。钱伯钧昨晚说漏嘴的那些话,如果能让他再说一遍,录下来,就齐了。”

    “钱伯钧不会轻易说的。”莹莹说。

    “他好酒。”贝贝说,“好酒的人,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昨晚他喝多了能说,明晚喝多了还能说。找个由头让他多喝两杯。”

    三天后,齐啸云以商会的名义在“半闲居”摆了一桌酒,请钱伯钧吃饭,说是“商会档案整理的事要请教钱秘书长”。钱伯钧果然来了,喝到第二壶黄酒的时候话就多了。齐啸云顺着他的话头往下引,引到莫隆的案子上,钱伯钧一摆手:“那个案子,我跟你说——赵老板当年那手玩得漂亮。假信做得跟真的似的,连莫隆自己都认不出来。那几封信现在还在老宅搁着呢,赵老板舍不得扔,说留着将来有用——”

    他话没说完,齐啸云搁在桌上的录音笔亮着小红灯。钱伯钧打了个酒嗝,忽然觉出不对来,眯着眼看了看齐啸云:“你……你录我?”

    “钱秘书长,您喝多了。我送您回去。”

    钱伯钧把酒杯一推,站起来要走,脚底下打晃。齐啸云扶住他,把他搀到门口,交给他的司机。等人走了之后,齐啸云把录音笔收好,给贝贝发了条消息:“录到了。”

    贝贝秒回:“明天就去见赵坤。”

    “直接见?”

    “直接见。拿证据见他。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他要是识相,自己把当年的事认了。他要是不认——”

    “不认怎么办?”

    “不认就把证据递给他的对头。赵坤在沪上不是没人盯着,他那把椅子底下蹲着好几条狼呢。我们递刀子,狼就扑上去了。”

    齐啸云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明天我陪你们去。”

    第二天下午,三个人去了赵坤的办公室。赵坤六十来岁,保养得好,脸圆圆的,笑起来一团和气,跟当年在莫家抄家时的那副嘴脸完全两个人。见他们进来,赵坤从办公桌后头站起来,让秘书倒茶。

    “齐家小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老板,我带了两个人来。莫家的两个闺女。”

    赵坤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他看了看贝贝,又看了看莹莹,坐回椅子上:“莫家?莫隆的闺女?”

    “对。”贝贝把手机搁在他办公桌上,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那几封“通敌”信,盖着假章的那几封。

    赵坤看了一眼照片,笑了一声:“这什么东西?伪造的吧?”

    “赵老板,您老宅子二楼的书房里,那个铁皮档案柜,左边最底下一层,1945年的档案袋。”贝贝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的,“您当年从案卷里抽出来的那几封信,就在里头。您要是不信,现在派人去取,取来跟这张照片对一对。”

    赵坤的笑收了。他盯着贝贝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齐啸云:“你们翻了我的宅子?”

    “您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们是去取证。合法的证。”齐啸云把录音笔掏出来搁在桌上,按了一下播放键。钱伯钧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假信做得跟真的似的……赵老板当年那手玩得漂亮——”

    赵坤把录音笔拿起来听了两句,搁下来,看着齐啸云:“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齐啸云说,“莫隆当年那案子,您是经办人。那几封信是假的,您心里清楚。当年被您收买的沈志高,他儿子沈维岳现在还在沪上,他手里攥着您当年刻假章的印模。印模、假信、钱伯钧的证词——三样东西凑一块儿,您觉得够不够把案子翻过来?”

    赵坤沉默了一阵。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忽然笑了:“翻过来又怎么样?莫隆人都不在了,翻过来也就是还他一个名声。你们想要什么?钱?莫家当年被抄的那些产业,我让人查查还剩多少——”

    “不要钱。”莹莹开口了。她一直没说话,坐在贝贝旁边安安静静的,这会儿抬起头来,看着赵坤,“要您认罪。在报纸上登公开声明,承认当年伪造证据诬陷莫隆。莫家的产业还回来,您卸任走人。我们不追究您别的。”

    赵坤盯着莹莹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假笑变成了真笑,笑得有点冷:“丫头,你比你爹还天真。你知道我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多少年?你知道多少人指着我吃饭?我一倒,多少人跟着完蛋?你觉得他们会看着你们几个小辈把我摁下去?”

    “您倒不倒,不由您自己说了算。”贝贝站起来,把手机收好,录音笔也揣兜里,“证据我们备了好几份,放在不同的人手里。您要是三天之内不给答复,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您那些对头,怕是等这个机会等了好几年了。”

    三个人出了赵坤的办公室。走到街上,莹莹的腿有点发软,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贝贝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咱把话撂下了,他比咱慌。”

    齐啸云在旁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说:“赵坤不会轻易认输的。他接下来肯定有动作。你们这几天别单独出门。我派人跟着你们。”

    “不用跟。我自个儿能跑。”贝贝把袖子撸起来亮了亮胳膊,“我划了二十年船,胳膊上全是劲儿。赵坤派两个混混来,我打得他们连自个儿姓什么都不知道。”

    莹莹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你别光想着打。咱现在手里有证据,把证据递上去就行了,别跟他硬碰。”

    “我知道。我就那么一说。”

    三天之后,赵坤那边没动静。第四天,赵坤的秘书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赵老板想请莫家两位小姐吃个便饭,“有些事当面谈比较合适”。

    贝贝把电话挂了,跟莹莹对视了一眼:“鸿门宴。”

    “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他把饭摆出来,就是松动了。他要真想硬来,不会请吃饭。直接让人堵门就完了。”

    “那得带人去。”

    “带。齐啸云那边有律师,带上律师一块儿去。他赵坤敢在饭桌上动粗,咱当场报警。”

    饭局设在赵坤自己家里,一桌菜摆得挺讲究。赵坤坐在主位上,旁边陪了两个生面孔,一个姓刘的律师,一个姓孙的商会副会长。贝贝这边带了莹莹、齐啸云和齐氏的律师老周,两拨人隔着饭桌坐下来,客客气气地动筷子。

    吃到一半,赵坤把酒杯搁下来,看着贝贝:“你说的那三条,我考虑过了。登报声明不可能。我在这行干了几十年,你让我登报认罪,等于让我自绝于沪上。莫家的产业,我可以让人清算一下,该还的还。沈志高那事儿,我不认,但我可以不追究你们翻我宅子的事。你们要是同意,这顿饭吃完就算成交。”

    贝贝把筷子搁下来:“赵老板,您当年抄莫家的时候,有没有给人留余地?”

    赵坤没接话。

    “我爹在牢里蹲了三年,我娘带着我姐在贫民窟住了二十年。您说登报声明不可能——那我换个说法,您辞去商会会长职务,公开宣布因病退休。莫家产业还回来,另外您出钱,给我爹办一场公开的平反会。您到场,坐第一排,不用您认罪,您来露个面就行。”

    赵坤看了她好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丫头,比你爹会讨价还价。”

    “我养父教的。他在码头上卖鱼干了二十年,讨价还价是基本功。”

    那顿饭吃了两个钟头,最后赵坤松了口——辞去会长职务,莫家产业清算返还,平反会他出席,但不发言。贝贝把条件记下来,让齐啸云的律师当场拟了一份协议,两边签了字。

    出了赵家大门,莹莹靠在后座上,整个人松了下来,才发现后背衣裳全湿了。贝贝在旁边拍了她一下:“你看,事儿成了。”

    莹莹点了点头,过了几秒才说:“我一直在想,爹要是活着,看到今天这顿饭,他会说什么。”

    贝贝想了想:“他会说——‘你俩点菜点少了。赵坤那人抠门,菜码给得小,你们该多点两个硬菜。’”

    莹莹拿手背蹭了蹭眼睛,笑出了声。

    贝贝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点秋天的干味儿。她从领口把玉佩拽出来看了一眼,拿袖子蹭了蹭玉面,嘴里嘟囔了一句:“爹,再等等。等平反会开完了,我跟姐去接你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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