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词说完,一旁秋蝉已将一袋子银钱扔在地上,袋子里的银钱,可是一个公公十来年都赚不来的。
“这样的美差,如意吩咐你多少回了,从什么时候开始?”
小周子已经吓得瘫软,趴伏在地面上,低低说着:“奴才…记不清了…但有好…好些年头了……奴才在宫里跟着张公公,时常有机会出宫办差……”
“带他下去吧。”秦艾词给秋蝉使了个眼色,秋蝉赶紧吩咐人将小周子拖出去,出到门外,秋蝉便吩咐着:“今儿的事情,你若闭紧了嘴,公主且饶你一命,否则……”
不等秋蝉说完,小周子吓得死命地磕头,道:“奴才闭嘴,一定闭嘴!那些事情奴才一定统统都忘了,再不敢往外帮着传话了,求姑姑饶命,饶命啊!”
秋蝉姑姑却是摇头,将那一袋银钱继续交到小周子手里:“没要你忘了,你可得用点心,把你平日送消息的地点记牢了,记住今儿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往后,继续送你的消息。”
小周子也是个机灵的人,很快明白秋蝉的意思,赶忙点头:“奴才记住了,记住了!日后定为公主做牛做马,报答公主不杀之恩!”
屋子里下人都撤了出去,只留下身子略微僵硬的如意站在秦艾词面前,她心思玲珑,脑海里已经准备了许多说辞,只能公主发难。
一旁的杜朝阳倒是悠闲地斜靠着,也不说话,只看着好戏,他家的小猫儿伸出利爪挠人时,煞是可爱。
“十年吧,你跟了我十年,可是?”许久,秦艾词才是说着,语气中有几分哀戚。
不是预想的责难,让如意微微一愣,低着头,应着:“是。”
秦艾词轻叹一声:“十年,不长不短,却是伺候我最久的丫头,比起青和,我信任你更多。”
如意抿着唇,这些年,公主待她极好,青和曾总和她玩笑说着,她们能跟着公主身边伺候,倒是祖上积德,这辈子享了福报。
“我倒是好奇,文靖宇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肯背叛我?”
如意摇头:“奴婢没有背叛公主,奴婢心是向着公主的。”
秦艾词讥笑:“向着我?向着我你要处处背着我行事?向着我,你故意弄来一个与杜朝阳一模一样的泥人送给表姐让我误会?向着我,你用我的名义引了刚回朝的杜朝阳去表姐在的屋子里?向着我,你将文靖宇的人当做面首安插在我身边?向着我,你故意利用蓉烟让我与老夫人反目?向着我,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瞒着我帮衬着文靖宇!”
愈说,秦艾词愈加激动,她不肯再见表姐,却不知表姐为何突然派人给她传了话过来,句句直指如意,否则她怎么肯信!那个跟了她十年的丫头啊……
面上因为怒意而通红,喘息亦重了几分,知道秦艾词素来重情,面对身边最亲近的丫头反叛,心中自然哀怒,杜朝阳却没有上前劝阻,由着她将胸口的怒意发泄出来,才能畅快一些。
“奴婢是为了公主好。”如意轻轻浅浅一句话,仿若将一切抹去,却是更加激怒秦艾词。
秦艾词走近如意几步:“为我好?到底是为我好,还是为文靖宇好!”
“公主本就与文少爷是同盟,奴婢帮文少爷,不就是帮着公主?还是,公主一心向着的是杜将军!”说完,如意看了眼公主,有又看了眼秦艾词,竟笑了出声:“果然,果然,公主还是向着杜将军,尽管杜将军把持朝政欲夺江山,尽管杜将军将公主圈禁皇陵三年,公主还是一心向着杜将军,公主如今这般,如何对得起先帝!对的起大梁历代先祖!又如何对得起黄泉之下的文世子!”
如意脚步虚晃,有些痴痴地说着:“文世子待公主情真意切,公主却心心念念着出身低贱的杜将军,世子为讨公主欢喜费尽心思,求得王羲之真迹,寻得失传广陵散,甚至送公主珍稀南海夜明珠,公主却弃之如敝履,只宝贝那一院子的兰花和一个一文不值的泥人!”
秦艾词眯着眼看着眼前笑得有些痴狂的如意,她一直以为如意在帮着文靖宇,或是文靖宇允了如意什么好处,却万万没想到,如意是在意文靖忱?当年,她为何没有发觉如意的这般心思?
“连先帝都属意文世子为驸马,公主和世子本可以欢欢喜喜一生,都是他!”如意指向一旁的杜朝阳:“若不是杜朝阳想独揽大权,逼死了文世子,如今,公主该是和世子一生一世一双人,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秦艾词摇头,“你心中在意的是文靖忱,眼中便只能看见他的好,他的温文尔雅,他的无微不至…我都看在眼里,但那偏偏不是我喜欢的,早在许多年前,便有人对我更好,不惜用性命护我!况且,从如今文靖宇的种种看来,当初文靖忱怕不是为了陛下才鼓动我参与政变的,从头至尾,在文靖忱眼中,我或许只是一颗棋子。他的这一局,竟然延续到今时,还没结束!”
如意瞪大眼睛,疯了般摇头,她如何允许旁人说世子一句不好:“不会,文世子待公主情真意切,公主怎么可以怀疑世子,一定是杜朝阳影响了公主,公主当初明明是在意世子的,明明是在意的!”说完,自言自语着:“或许,公主下去陪着世子,就不会变心了……”
那一瞬,如意的眼神变得凄厉可怕,她取下头上银簪奋力扑向秦艾词,将秦艾词整个吓住,虽知道杜朝阳在身边,如意伤不得她,可仍然因为如意的疯狂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椅子绊住。
不一会儿,秦艾词听见一声凄厉的叫喊,接着便是重重的碰撞声,秦艾词回头,看着如意整个人被杜朝阳甩开,撞在不远处的书架上,一垒垒的书籍瞬间砸了下来。
“有没有怎么样?”杜朝阳将秦艾词扶起,看着她面上有些隐忍的痛楚,担心问着。
秦艾词指了指脚踝:“好像崴了脚。”
将秦艾词扶在位子上,看向如意的眼中多了几分冷意,说道:“本想着是你的丫头,我不插手,可竟生了害你之心,我便容不得!你将如意交给我处置。”
建安谁人不知杜朝阳心狠手辣,手段阴毒,栽到杜朝阳手中,哪还有活路,况且碰了杜朝阳心中最重要的那个底线,怕是要更加生不如死,如意凄婉一笑,喃喃自语:“世子,如意来陪你了!”
说完,银簪入喉,杜朝阳下意识蒙住秦艾词的双眼,然而那一瞬血液的喷涌还是回荡在眼前,秦艾词胃中翻腾,几欲作呕。
杜朝阳抱过秦艾词,将她紧紧护在胸前,抱离兰苑,同时吩咐了陈风将人处理干净,不能走漏一丝风声,杜朝阳的影卫素来办事妥协,遂放心抱着秦艾词往西苑走去。
第79章 依偎
西苑的卧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油味,杜朝阳替秦艾词揉捏着扭伤的脚踝,手法熟练,那柔嫩却微微红肿的脚跟被包裹在杜朝阳的大掌之中,在他的力道下,脚踝处轻轻刺痛。
听着秦艾词时不时地吸气声,杜朝阳说道:“不用力揉开,脚伤不得好。”
秦艾词却并没有在意脚痛,只悠悠说着:“那支银簪是我赏给如意的,她一直很喜欢,每日都带着。”
跟着自己十年的丫头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确实心绪难平,杜朝阳停下手中动作,坐在秦艾词身边揽过她的肩膀,俯下身温柔地亲吻着她额间,带着安抚,说道:“过去了,别再想了。”
顺势将脑袋靠在杜朝阳肩上,秦艾词淡淡说着:“十年主仆,我从没有见过如意这般狂躁,天宝宫的丫头里,她最是细心沉稳,才被嬷嬷看中留在我身边伺候。”
“可若做不到忠心,留着无用。”对于如意,杜朝阳没打算手软,奈何她却是先一步自我了断,胸口这股怒气散不去,日后自然是要像文家讨回来的,这般想着,杜朝阳微微眯了眼睛,脑海中却是拂过“文靖宇”。
秦艾词哪里不晓得杜朝阳的心思,只道:“其实,如意是信了我的话。对她而言,爱慕了文靖忱这么多年,对他的深情与温柔,她深信不疑甚至心生痴恋,然而三年间的种种困惑,被我最后的一句话点醒,才让她崩溃失常,她不肯醒,故而选择了死亡。临死,终是怀疑了文靖忱,对她而言,才是最痛苦的。”
说完,抬头看着杜朝阳,双手却在他腰间搂紧,“这种感觉我能体味,就像三年前,最令我绝望的不是文靖忱的死,而是你的冷漠,与我的敌对,那种进不可相恋,退不可相忘,整整折磨了我三年,然而我何其幸运,如今还能依偎在你怀中。”
杜朝阳展颜,温柔抚着秦艾词发间:“我的怀抱一生留给你。”
秦艾词在杜朝阳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静静依偎着,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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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热水被丫头们提了进来,鲜花扑洒在浴桶的水面上,一切准备就绪,青和对着屏风后说道:“公主,奴婢伺候您沐浴。”
如意的事情陈风处理得很好,整个兰苑竟没有一个丫头知晓,只说如意出府去给公主办差了。杜朝阳看着青和眼中掩藏不住的疑惑,对于秦艾词突然住到西苑,还有如意突然的离开,她心底肯定有话想问,担心青和伺候的时候会不小心问及如意的事情,惹了长乐不痛快,遂吩咐着:“你先下去,这里有我。”
见青和退了出去,秦艾词没有说话,今儿见了血腥,她这一身衣裙已不想再要了,刚解了外衣扔在地上,想着脚踝受伤,遂无助地看着杜朝阳。
杜朝阳早明白秦艾词的意思,却装作不懂,问着:“夫人看着为夫做什么?”
秦艾词指了指脚伤,咬着唇,说着:“麻烦夫君抱我过去。”
“夫人唤我什么,我没有听清。”
秦艾词脸一红,绞着手指,羞涩道:“夫君。”
“啊?”杜朝阳凑近几分。
知道杜朝阳故意,秦艾词心一横:“夫君,夫君,夫君,可满意了!”
杜朝阳笑了笑,将秦艾词打横抱起,说着:“满意,我媳妇儿嘴里说出的话最是好听。”
将秦艾词放置在宽大的浴桶里,说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夫人崴了脚,是不能随便下地,这些时日为夫便做夫人的脚。”
听着杜朝阳说道,秦艾词笑了笑,她的脚伤其实并没大碍,如今虽疼,然擦了药,明日应该就见好了,哪用得着一百日,夸张得很!
泡在温热的水中,身心难得松弛,秦艾词将里衣全部退去,感受着水流拂过全身,正欲好好享受,突地水花捡起,在秦艾词的诧异下,杜朝阳却是整个人坐了进来。
秦艾词惊呼:“你做什么?”
“替夫人擦澡啊,夫人不是受伤了么。”杜朝阳说得理所当然。
秦艾词咽了咽口水,呐呐道:“我伤了脚,又没有伤手!”
杜朝阳垮着脸委屈道:“刚刚不是有人求着我伺候,如今却又嫌弃了。”
秦艾词一噎,杜朝阳这人平日清冷着,实在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真想知道,那些朝堂上被杜朝阳吓得胆怯的众人,若是见了杜朝阳如今这幅模样,可会惊住。怕是他大将军的微信将荡然无存了。
秦艾词也懒得与他争辩,只道:“那你在一旁老实待着。”
哪里老实得了,秦艾词话还没说完,一双大掌就往她身上摸索着过来,说是替她擦澡,那灵动的十指随着掌心在她柔嫩的肌肤上游移,引得阵阵战栗。
血色瞬间充到脸颊上,通红了一片,秦艾词伸手去抓在她身体上使坏的两只手掌,却被反握住,往杜朝阳身上抚去。
掌心触到他的胸前,秦艾词无奈,索性一个使力,用力拍了下去,杜朝阳却是嘻嘻笑着:“原来夫人这么热情替为夫擦澡,实在好得很。”
原本一个人躺在浴桶里,倒是宽敞得很,如今坐了两个人,难免拥挤点,秦艾词想退开,却根本不能拉开两人的距离,遂叹道:“你还真是厚颜无耻!”
之前因如意而影响的心情,被杜朝阳这般一折腾,如今已全部抛诸脑后,杜朝阳却很是满意自己的开解方式。随后,杜朝阳慢慢靠近秦艾词,将她搂在怀里,两人肌肤相贴,略微粗糙的双手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游移,厚茧摩擦出异样感官。
他含过她的耳垂,舔舐一番,而后哑着嗓音,道:“上次在西山温泉被人打断,实在遗憾,我还没试过在水中……”
秦艾词脸皮薄,张口欲言,然而话还没出口,身体一瞬间的异样让她下意识咬住杜朝阳的肩头,之后,除了发出嗯嗯、啊啊等断断续续的声音,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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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朝阳的精力旺盛得很,从下午折腾到晚上,竟是连晚饭都没有顾得上吃,如今倒好,这大半夜被饿醒了,肚子里还咕噜咕噜直叫,秦艾词侧头看着身边的杜朝阳,始作俑者却是睡得香甜。
秦艾词蹑手蹑脚爬起身,就怕惊动了杜朝阳,若再缠着她来一回,她可实在没有精力,经受不住折腾了。
秦艾词睡在床榻里边,要下地可得穿过杜朝阳,她小心翼翼,一只脚已经垮了过去,然而杜朝阳正好转身,突然的举动吓得秦艾词脚下不稳,整个人往床下栽去,双眼自然闭紧,嘴里却很是尖叫连连。
没有预料的那般疼痛,秦艾词只觉得地面并没有想象的坚硬,遂慢慢睁开眼,却是对上杜朝阳的两颗晶亮的眼珠。
“原来媳妇儿喜欢压着我,早说嘛,下回咱换个姿势来。”
听着杜朝阳这般说话,秦艾词瞬间清醒过来,赶紧从杜朝阳身上爬起,却是担心询问着他:“你怎么在我身下,我可有撞疼你?”
“这话你倒是好意思问我!我刚一睁眼就看见你往床下栽,人还没清醒呢,动作倒是先一步,还别说,腰背挺疼的。”
秦艾词心里美滋滋的,即便还没清醒的情况下,他下意识里还是最在乎她,舍不得她受一点伤,随后伸手替他捏了捏腰背,“哪儿疼?”
“这,这,还有这儿!”
杜朝阳手指好一通乱指,秦艾词也跟着他的手指的方向,一路捏了过去,神情严肃又心疼,直到瞥见杜朝阳憋着笑的神情,才知道被戏弄了,生气地往他腰上用力一拍:“哄我好玩么,被你吓死了!”
杜朝阳握过她的手,笑道:“没哄你玩,昨儿使了一晚上的腰力呢,猛这么一摔哪能一点不疼!”
秦艾词红了脸,头撇过一边不理会他,却不得不承认,杜朝阳的腰力实在惊人。
肚子再次不争气再次咕噜叫着,惹得杜朝阳开怀笑道:“媳妇儿饿了?”
将坐在地上的秦艾词抱起,放回在床榻上,替她盖了被子在身上,遂说道:“你等会儿,我给你做吃的去。”
杜朝阳十八般技艺在身,却偏偏厨艺不佳,端上来的面条已糊成一坨,看着便没有食欲。
秦艾词艰难咽了咽口水,实在饿得慌了,便夹了一筷子,味道却比想象中好,她点了点头赞许道:“比上回在鹤庭时好一些,起码不咸了,能入口。”
“是吧,我还是可以调教的。”杜朝阳见秦艾词吃得津津有味,便开始沾沾自喜了。
“比起尹彦卿,实在差远了!”
秦艾词下一句话仿若是当头一盆冷水,自从在鹤庭二人把心结解开,杜朝阳并不会真因为尹彦卿和秦艾词生气,不过挫败感还是有的,他轻哼一声,从她筷子里抢了一口面条入腹,道:“可惜,能陪你夜里吃东西的只有我。”说完,竟还有几分得意。
一碗面条两人分着吃,倒是愈加有味道了,很快便见了底,眼看着已经四更天了,二人也全无睡意,再折腾一会儿,也到时候早朝了。杜朝阳索性抱着秦艾词倚靠着窗边坐着,伴着窗檐清浅的兰花香,看着天边月亮渐渐飘远,愈加渺小,远处却又一缕微光从云层慢慢散开,染红一方天际。
天边景色正美,秦艾词窝在杜朝阳怀中,缓缓说着:“等天下安定,你带我去西山看日出日落,可好?”
“好。”
不仅带你看日出日落,我愿带你赏遍天下美景,而我的美景却只是你。
第80章 探病
陛下与长公主姐弟好些时日未见,一听长公主入宫,陛下欢喜得很,步履匆匆相迎。
“皇姐总算想起来看朕了。”
陛下对着秦艾词说道,语气里却有丝丝醋意,惹得秦艾词一笑:“陛下如今长大了,每日政事繁忙,我也不敢打搅,倒是怕陛下不会惦记我了。”
“怎么会!这诺大的皇宫里,也没个人陪着说心底话,朕孤寂得很,夜里愈加想念皇姐。”陛下将身边之人挥退,姐弟俩正好说些体己话。
秦艾词忍不住打趣道:“等陛下大婚,有了皇后,便不觉着孤寂了。”
说完,陛下神色一僵,有些话想要说出口,却又犹豫了,转口道:“将军刚刚出宫去,姐姐这时候过来,莫不是受了委屈?”陛下握着秦艾词的手,紧张问着。
秦艾词摇头:“哪里传来的瞎话,皇姐好得很,将军待我也好,正巧他有事情要忙,我便入宫来看看陛下,是真想念陛下了。”
起先有些不信,待看皇姐容光焕发,眉眼含笑,倒不像失意之人,只是皇姐的心思素来深沉,也有可能是不舍得他为她担心,遂道:“若皇姐受了委屈,定要和朕说,朕只你一个姐姐,若连皇姐都护不住,如何能守得住大梁的江山。”
听罢,秦艾词心头一暖,想来之前她和尹彦卿去鹤庭的一番折腾多少有传到陛下耳里,让陛下担忧了。她点了点头,道:“知道,陛下尽管放心我。”
而后,秦艾词伸手抚了抚陛下的脸颊,心疼道:“陛下瘦了些,不过好像个子又高了许多,已经要比过皇姐了。”
“那是自然,朕要和父皇那般高大,才能守护好皇姐,朕许久不曾见皇姐真正的舒心展颜,朕要看着皇姐如当年那般欢笑。”
秦艾词很是安慰,她如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陛下,待除去定远侯和文靖宇,她便真的能欢喜了。
“今日皇姐过来得正好,你可知傅正臣去了雍州?”叙完话,陛下突地严肃说道。
秦艾词一愣,诧异问道:“陛下如何得知?”傅正臣若是秘密去的雍州,他处事小心,肯定要瞒着所有人,怎会有风声传到陛下耳中?
“朕有朕的办法,消息绝对可信。”陛下笃定说着。
雍州?文靖宇和傅正臣都去了雍州,倒是热闹得很,却也说明鲜卑大军确实有意从雍州打开大梁的缺口,一旦外敌入侵,又是一场生灵涂炭,她当初与定远侯联手,却万万想不到他会和鲜卑联手,他竟能忘记杜铮舅舅的仇?他唯一的儿子可是死在鲜卑的铁骑之下啊!
“鲜卑频有异动,傅正臣久经沙场,是个老狐狸,他去了雍州倒也放心一些,况且张公公此时应该也快到了雍州,一旦有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回建安。倒是钦州那边不可再拖。”
说到钦州,陛下回应着:“朕已和杜统领达成一致,明日便准备下旨将杜正风调回京师?”
陛下心思剔透,如今是准备好了一口大瓮等着杜正风,秦艾词放下心,定远侯显然对京畿的兵权很感兴趣,与鲜卑联手,也势必要一番血战,但若可以直捣京城,则省事多了。
“事情要快些,不能让定远侯细细琢磨,倒是容易起疑。”
“嗯,朕知道,未免夜长梦多,干脆今日就颁布旨意,先稳下钦州,断了定远侯联手鲜卑和文靖宇,制造三面夹击的困窘局面。”
秦艾词赞许地看着眼前的皇帝,她并没有和皇弟细说,只道定远侯和文家不可信,陛下便可分析出如今的局势,足见用了一番功夫。“陛下能让杜伊柯服帖,也是本事!”
“其实,杜统领对父皇母后忠心不二。”陛下小心翼翼说着,三年前政变,皇姐对杜伊柯颇有成见。
秦艾词却不甚在意,只点了点头,这点,她如今是信的。
“对了,皇姐可知……”话还没说完,陛下便面露难色,有些犹疑,在秦艾词探究的眼神下,终是说出:“听说尹宝云病了。”
“哦?”秦艾词显示一愣,而后笑笑:“陛下近日的消息都比我灵通,不仅熟知边关动响,连尹府内宅之事都是清楚。”
陛下抿着唇,好一会才缓缓说着:“毕竟是朕的皇后,自然有让人留心,只是,当初是我们的意愿,却从没有问过尹宝云……她或许,并不能接受……”
不管尹宝云这病是怎么来的,事情绝无回旋的余地,秦艾词叹息一声:“哪由得她选择。我实在喜欢宝云这丫头,既是病了,我也该去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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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想过和尹彦卿会在这样的青瓦高墙里相见,然而作为尹家当家,他却驾轻就熟,颇有尹尚书的气势。
秦艾词不免多看了尹彦卿一眼,比起前些日子,他愈加清瘦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初她喜欢他眼中的那份光泽,如今却在他眼中寻找不到,对比着平常清秀的贵家公子,他再没有谪仙的风韵,却绝对比那些贵家公子多一份恬淡。
听闻长公主来探望尹尚书和尹**,倒是给足了尹家颜面,长公主如今不仅代表着皇家,也代表了杜大将军,尹府自然不敢怠慢。
与尹尚书不过客气几句,便由尹彦卿领着去了后头尹宝云的院子。
尹彦卿身后仍旧跟着阿三,倒是让秦艾词吃惊,之前在鹤庭都没有见到阿三,还以为这次尹彦卿回京并没有带着阿三,已放任他自由,却不想如今在尹府再次见到,怕是从尹彦卿回京,便打算好了要重返尹府,阿三则是提早过来帮着主子部署。如此忠仆,无论富贵清贫,无论艰险困苦,都陪伴在侧,倒是一份福气。
见到尹宝云
时,她躺在床榻上,确实有些精神不济,本欲下地行礼,却很是被秦艾词拦住,心疼道:“可怜的丫头,好好的竟受了这般病痛折磨。”
秦艾词见过几回尹宝云,印象中她红扑扑的脸蛋,眼睛特别有神,如今却是泛白的脸颊消瘦,不过即便病着,也没有消磨眼睛里的光泽,亮晶晶地让人喜欢。
“我能和宝云丫头单独说说话么?”秦艾词没有转头,话却是对着尹彦卿说着,没一会儿,尹彦卿便带着众人退开。
“小丫头可是有什么事情想不开?”秦艾词轻声询问着。
尹宝云扯了扯嘴角,只说着:“没什么,我一向身子弱,每年总要病一两回。”
尹宝云回答得恭敬,不似昔日那份率性,倒是让秦艾词微微失望:“是么,我还以为是因为选后的事情不高兴。”
尹宝云愣了会儿,看着秦艾词好一会儿,还是选择诚实应着:“多少有一点,我其实不喜欢大梁宫。”
困惑的小脸皱成一团,秦艾词仿佛再次看到那个灵动的丫头,遂安抚着:“其实大梁宫里很好,有宝云喜欢的百花苑和校场,还有天下藏书最全的清芷阁,听说,宝丫头喜欢看书。”
“可总不能看一辈子的书,都说那里的人不爱说真话,平日里看着热热闹闹的,其实人与人心里都隔着一层,叵测的很。”
一个十三岁的丫头能说出这般话,想来是有人教过的,但当着秦艾词的面也没有忌讳,这莫名的信任倒是让秦艾词受宠若惊,遂握着她的手,笑道:“我也是大梁宫里长大的,宝云看我可是叵测?”
尹宝云看着秦艾词,道:“既是大哥的朋友,长公主定是好人。”
这孩子单纯得紧,对亲人很是信任,秦艾词继续说道:“陛下也是好人,那日你曾帮陛下包扎过腿伤,可还记得?你觉得陛下哪里不好。”
尹宝云却是抬起头,娇俏的声音说道:“但是也没哪里好。”
听罢,秦艾词憋着笑,胸口缓缓起伏,想着这话要是让陛下听着,不知作何感想。
“不过,宝云会好好养病的,宝云要做皇后。”
尹宝云坚定地说着,倒是让秦艾词诧异,刚刚说了那么多不好,却是为何?
尹宝云垂下眼睑,轻声说着:“阿娘说,只有宝云足够强大了,大哥才能活得畅快。”
秦艾词一愣,或许尹宝云不知道尹彦卿的秘密,然而尹母却是知晓,尹母这句话,便是允许了儿子的癖好,终究,她疼惜儿子胜过颜面,只要尹宝云稳坐后位,尹家族老并不敢把尹彦卿如何,即便,他不娶妻。
“大哥这次回尹家,是阿娘跪地求来的,回尹家后,我不曾见大哥笑过,阿娘说大哥是为了我回来,我要还情给大哥,然而我最想要的,是大哥坐做回以前的大哥。”
那一瞬,秦艾词只觉得眼前的丫头像极了陛下,她或许年纪太轻并不足够懂事,但那为着尹彦卿的神情,和陛下今儿握着自己的手说要护姐姐时,一模一样。相似的话,她今天听了两回。
离开尹宝云屋子时,秦艾词看了眼外边站着的尹彦卿,她曾很是怜悯他,怜悯他放弃自由回到尹家,然而如今想想,他并不是一无所有,他有爱他的母亲和妹妹,还有永远忠心伴着他不离不弃的阿三,只要心中自由,如何不能畅快过活。
第81章 糕点
秦艾词回府时,问过薛管家,才知杜朝阳一个上午都没回来。这些日子杜朝阳大多在府中陪着她,朝中许多政事都已交由陛下亲自定夺,今日迟迟不归,定是有要紧事情。
入秋后,连着几日都是阴阴的,今日难得日头正好,秦艾词躺在藤椅上,身边是开得烂漫的兰花。院子里兰花品种繁多,春兰谢了有蕙兰,蕙兰凋了赏建兰,待寒冬腊月里,寒兰墨兰恰是冒头之际,无论何时,兰苑里都是兰花清香,想来这个院子让杜朝阳费了不少心力,她真的很喜欢。
日头当空,虽坐在藤蔓之下很是荫凉,但偶有阳光透过枝蔓缝隙洒下,微微刺眼。秦艾词索性用手中话本子遮了脸颊,闭目躺靠着。她看话本子还是跟着母后一起,她记得那些年里,母后最喜欢捧着一册话本子躺靠在锦荣殿的院子里,父皇就坐在身边,替母后剥着葡萄,画面异常温馨。
秦艾词回忆着幼时的岁月,青和却是独自在花丛中来回穿梭,待兰花溢满篮子,才是兴高采烈地走回到秦艾词身边,欣喜道:“公主,着小桃红开得真好,用来做兰花酥,肯定香甜。”
青和的话音打断秦艾词的思绪,秦她取下话本子,凑到一旁满是兰花的篮子边轻嗅了一会儿,浓郁的兰花香气扑鼻,令人很是陶醉。
“许久没有吃到姑姑亲手做的糕点了,公主可有嘴馋?”
秦艾词用话本子点了点青和额头,笑道:“是你嘴馋了吧。”
秦艾词起身,在青和尴尬的笑容下,说着:“还愣着做什么,不是贪吃么,咱们去后厨。”
“啊?”青和先是一愣,见秦艾词转身走远,才反应过来,赶紧拎着花篮小跑跟上去,不忘提醒着:“姑姑伤了腰啊。”
秋婵姑姑昨儿伤了腰,正在屋里躺着休息,如今要姑姑下厨做糕点自然是不可能,但青和也万万想不到是而今这个局面。
眼前高挽着袖口,正使劲儿揉着面团的秦艾词,让青和很是震惊,也有担心,尤其看着公主那两根细长白皙的手臂吃力揉着面团,满额头的汗水。
“公主,还是奴婢来吧。”青和走近几步,赶紧有了帕子替秦艾词擦汗。
秦艾词却是瞥了青和一眼,躲开她递来的帕子,只随意用手臂抹了抹脸颊,道:“你退开些,别老跟着我身旁,碍事的很。”
看着公主脸颊上沾了面粉,青和正要擦拭,又想着公主的话,终是垂下了手,自觉地退了几步,见秦艾词还不满意,索性退到门边上,如今她只后悔自己多嘴,公主做的糕点,还不如厨娘呢……
“今儿是什么大日子么,夫人怎么亲自下厨了?”一旁红线丫头奇怪问着,夫人进府这么久,她只看过一次公主下厨,还是因着将军生辰,公主亲自擀了面条。
青和细想了想,摇头:“也没有啊,就算公主生辰,也得半个月后呢。”
“哦。”红线应了一声,又赞叹道:“夫人竟会下厨做糕点,真是棒极了。”
青和扯出一抹笑容,意味深长道:“你若有幸能尝着一块,就不这么说了。”
青和和红线性子相投,这些时日关系很是亲密,两人说话并没有诸多忌讳,在外头说笑许久,不知不觉,糕点已经做好,即便站在门边,也能闻着浓郁的兰花香气,倒很有些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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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回来了。”有小厮前来传话,秦艾词看着眼前刚刚出锅的糕点,心中暗笑,杜朝阳回来得到很是时候。
秦艾词将糕点摆盘端上桌,正好碰着着杜朝阳进屋,看见秦艾词时,显然愣了会儿,而后唇角含笑,说着:“上午都做什么了?”
“没什么,进宫和陛下聊了会儿,再去了趟尹府。”秦艾词回答得自然,如今他们夫妻倒是能坦然提起尹彦卿了。
“你若想念陛下,每日进宫也是可以的。”杜朝阳突然说着,让秦艾词一愣,自己若日日进宫了,到时他又该抱怨自己不肯花心思陪他了吧。
饿了一上午,杜朝阳赶紧拿了筷子一个人自顾自地闷头吃着,他食欲很好。秦艾词却只在一旁撑着头,看着他将所有菜色都尝了一遍,却迟迟没有动她的兰花酥,不免有些焦急。
“那个……”秦艾词犹疑着开口:“饿极了么?要不要先吃块糕点垫垫肚子。”
杜朝阳很自然地接话:“今天厨娘的手艺极好,夫人不吃?”
避开了兰花酥不提,想来是不太爱吃了,秦艾词丧气垂了头,呐呐道:“不饿。”
正失落着,不一会儿,却听见杜朝阳说着:“唔,好香的兰花,整桌菜都比不得这一盘糕点。”
秦艾词这才抬头,看见杜朝阳唇角戏谑的笑容,很快明白过来,不禁一恼,嗔怪道:“你故意戏弄我!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杜朝阳伸手,替秦艾词擦拭了额间的汗水,而后指腹轻轻摩擦着秦艾词耳郭旁和脸颊上的面粉,道:“这么浓的妆容,怎么能瞧不见。”
看着杜朝阳手中的白渍,秦艾词咬着唇,难怪她端着糕点一路过来时,下人们都低着头,面容怪怪的,原是看着了她的笑话,不敢言语。
“夫人这般用心下厨,我感动得很。”
秦艾词展颜一笑:“是真好吃么?别刻意讨好我才这么说。”说完自己尝了一块,还是很满意的。
“娘子做的什么我都喜欢。”杜朝阳搂过秦艾词:“怎么突然想着下厨?有没有伤着?”
说完,杜朝阳便将秦艾词的袖口挽起,倒是不像上回做寿面时那样不小心,没有伤着。
秦艾词抽回手臂,上次时故意滴了热油,想让他心中感动,然而这回不一样,她就只是想为他下厨,无所求。
因为娇羞,秦艾词只说着:“闻着兰花香,就嘴馋了。”说完,推开杜朝阳:“赶紧吃你的。”
见秦艾词将盘中的糕点一块块收拾出来,杜朝阳着急了:“我就是和你开了个玩笑,就这么不让我吃了?”
看他紧张的模样,秦艾词笑了笑:“给你留着两块呢。”说完,将其他糕点分了两份,吩咐着青和:“分别给姑姑和老夫人那送去。”
秦艾词的话语让杜朝阳很是窝心,他一直担心母亲与长乐不能相处融洽,这俩人是他今生最在意的,如今看来却是他多心,只要母亲和长乐都将他放在心上,两个女人便能和睦相处的。
抱着秦艾词,在她唇边轻轻吻着,极尽缠绵,秦艾词羞涩推囔着,红着脸说道:“青和还在呢。”
一旁的青和很有眼力见儿,拿了糕点便一溜烟地跑开,倒是杜朝阳展颜笑着,他并不在意旁人看见,只道:“比起糕点,母亲更喜欢你送她一个白胖大孙子。”
秦艾词瞪了眼杜朝阳,下意识顶着:“这又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杜朝阳挑眉,戏虐道:“夫人是嫌弃为夫不够努力?嗯,今夜为夫再加把力。”
愈说愈没边儿,秦艾词抬手轻捶了杜朝阳胸前,斥道:“愈说愈不像话,以前怎么没有发觉你这么下流。”
“都是闺房里的私房话,以前怎么能说,夫人现在发现,可惜却来不及了。”杜朝阳将秦艾词抱坐在她的大腿上,握着她的双手,紧紧地,却突然没有了声音。
两人相互依偎着,静静地,坐了许久,秦艾词已觉着不对,询问道:“今天上午夫君忙什么了?可是,很棘手?”
杜朝阳吻着着秦艾词颈项间,轻轻“嗯”了一句。
“到底怎么了?”秦艾词不免担心起来,朝堂形势不容乐观,她看明白的,杜朝阳自然更加清楚。从得知傅正臣赶往雍州那一刻,她便知道大梁将要有一场大动荡了,身为大将军,他终是要面对的,这些日子的宁静,已是偷来的幸福!
“为夫要有许久不能这般抱着夫人了。”杜朝阳应着,很是不舍。
秦艾词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转头道:“夫君要离京?”
杜朝阳埋头在秦艾词颈项间,离别的话,他不想与秦艾词面对面说,他实在不忍看见她的眼神,只点了头,闷闷“嗯”了一声。
“要多久?”
“不知道,但应该,时间不短。”
秦艾词抿着唇,不一会儿挣开杜朝阳的怀抱,因怀中一空,杜朝阳有些微失落,害怕秦艾词会不太高兴,但很快便看她从里间走出,手里却多了一样东西。
“拿着吧,我等你回来,平安回来。”秦艾词将虎符递给杜朝阳,当初她费尽心机想要的东西,如今却能轻易还出。
看着秦艾词唇角的微笑,杜朝阳心中亦是感动,他知她有不舍,有担忧,但她不会再此时展现在他面前,她只会给他一个微笑,告知他,她在背后一直坚强地支撑并期盼着他。
杜朝阳没有接过虎符,而是将它固牢在秦艾词掌心,说着:“既已给你的东西,便不会再要回来了,我愿意将性命托付在你手中。”
第82章 分离
一大早便陪着秦艾词来到法华寺,青和从不曾见公主这般虔诚地跪在神佛面前,仿若在祈求着最重要的事情。青和只得远远退开,静默着不敢上前打搅。
拜了佛,青和才匆匆上前扶了公主起身,时间尚早,秦艾词本想去后院与方丈叙话,偏偏今日不太赶巧,方丈并不在寺中。
本以为公主准备回去,却不想秦艾词却仍旧往寺院后边走去。
青和诧异问着:“既然方丈不在院中,咱们不回府么?”
“回去将军也是不在。”
秦艾词低低说了一句,正好寺院钟声响起,青和没有将秦艾词的话听清,赶紧问着:“什么?”
秦艾词摇头:只道:“既然然大老远跑来一趟,便在寺院中休憩一会儿。”她已经知道杜朝阳要离京,今日的他自然有许多事情,定不会悠闲,与其待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一个人,倒不如在寺院中听着梵音漫步,阴郁的心情也能消散。
法华寺作为国寺,占了整座山峰,延绵百里。寺院正中的大殿金碧辉煌、人声鼎沸,庙宇顶上巧夺天工的雕刻,加上铺满的琉璃,华光异彩,寺院后殿里相对简朴许多,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屋脊,苍绿色的参天古木,伴着声声诵佛之音,让人心中异常宁静。
秦艾词行至院中的菩提树下,枝叶繁茂的树下有一方棋盘,据说方丈与杜朝阳曾几次对弈,她不善棋艺,一直也不知道杜朝阳棋艺精湛,她对他的了解,仿佛一直是他愿意展现给她看的,今后,她想她会努力去看懂他,用心了解。
秦艾词一步步走进,在杜朝阳曾经坐着的地方缓缓坐下,看着棋盘出神。
因着秦艾词的尊贵身份,小沙弥们都恭敬伺候着,并不敢让闲人来打搅,然而那缓步走近的一身青衣长袍居士打扮的女施主,却是让小沙弥们面面相觑,却不敢上前阻挡。
“一人下棋很是无聊,不然让珺和来陪公主对弈一局?”
听着声音,秦艾词抬头,眼前的人她最熟悉不过,然而这番居士打扮却是让她微微一愣。
与秦艾词视线相对,珺和只清浅笑着,她本在后院礼佛,听着秦艾词来了法华寺,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忍住,秦艾词一直不肯见她,然而此时的她,却想见见秦艾词,这个如唯一与她最亲近的人。
二人自幼朝夕相处,曾经何其亲昵,如今即便对面而坐,却总有淡淡疏离。珺和挑着秦艾词对面坐下,手持黑子率先落下一子。
“不想竟在寺中遇着表姐。”秦艾词浅浅说道,客气疏离。眼神亦转向棋盘上,面对表姐她总不能释然,心中的芥蒂并未因为长久未见而消散,若是旁人算计害她也便罢了,然而愈亲近的人捅的刀子,愈痛。如意是,表姐更甚。
“我在法华寺已半月余。”珺和说着,环视了四周,笑说着:“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秦艾词并没有接她的话,只是专注与棋盘,珺和也并不介意,只道:“如今我住着景荣皇后曾经礼佛的院子里,晨钟暮鼓,与佛经为伴,许多事情愈加想通透了,也总想起小时候的场景,要是景荣皇后还在,我们将是什么光景?”
若是母后还在,自然不愿见她们姐妹二人生疏,母后将表姐视若女儿,待她并不比待长乐差,然而……秦艾词抿着唇,缓缓说着:“住着母后的院子,不怕母后午夜梦回找你?”
珺和眼神一暗,道:“是我让姨母失望了,姨母一直疼我护我,我却不知感念。你可知,小时候我最不喜欢旁人拿你我比较。”
珺和长秦艾词三岁,懂事早,也勤奋,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女工,都很是擅长,即便容貌也十分出众,秦艾词实在不明白,处处掐尖的表姐,竟讨厌与她比较?
“无论我如何出色,大梁的公主只是你一人,整个大梁宫都知道我是个外人,宫人们在我面前唯唯诺诺,背地里却是议论纷纷,大家对你的尊重,才是发自心底的,而我,不过寄人篱下,仗着景荣皇后的喜欢……”
“我却并没有这么想过。”那时的秦艾词,是将珺和视作亲姐。
“我知道,你愈是这般好,我愈加嫉妒,你什么都不用做,先帝和姨母便视你如珠如宝,我却要努力去讨好姨母,讨好先帝,每次看着先帝抱你在怀,我总停不下心中的嫉妒,不知不觉地,它在心中生根,因着杜朝阳,更加肆意发芽生长。过了这么多年,回首过去的执念,却只觉得可笑,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却是让秦艾词无言。
“如今日日在院中为公主祈福,只望让姨母在天之灵肯谅解我,其他,已无所求。”
看着一团糟的棋局,秦艾词叹息一声,终是抬头正视珺和,看着眼前神情平静淡然的表姐,不知表姐如今是否真的放开,却哀婉原来即便亲近如她们俩,也从没有真正的了解对方。
突地,秦艾词注意到表姐脸颊侧边的那一道细微的疤痕,虽然长出新肉,伤痕看着淡淡的透着粉色,然而不难想象之前新伤时的触目惊心。
“这伤……”秦艾词忍不住问出,带着讶异。
“在弟弟府中伤的,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珺和如今已经能平静面对,与当初受伤时的歇斯底里全然不同,这半个月在法华寺,确实让她看淡了许多。
倒是秦艾词神情复杂看着珺和郡主,提及安阳侯世子,才让秦艾词反应过来,如今的珺和与三年前的自己像极,安阳侯生死未卜,两个姐姐和弟弟也都不在了,对她而言,这世间就是孤身一人,特别这个时候,傅正臣不在身边。
“你……”秦艾词想说些什么,终还是说不出口,有些感情一旦裂开,便不能恢复如初,而今二人就这样清清淡淡的,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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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朝阳回到兰苑时,正看见趴伏在窗口赏着窗外月色的秦艾词。他放轻脚步,待走到秦艾词身后,她却仍没有发觉。
缓缓圈过秦艾词,在她耳畔轻声说着:“怎么了,有心事?”
熟悉的怀抱让秦艾词很是安心,她微微侧头,说道:“不是去老夫人那了么,这么早回来?”说完,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时候走?”
“明早。”杜朝阳将下巴搁在秦艾词肩上,安安静静地,这是离别前的最后一夜,他希望多陪着她。
今天朝堂上的事情秦艾词都有听说,雍州传来急报,雍州城兵变,刺史不见踪迹,尤其鲜卑大军大举压境,雍州危矣。杜朝阳此去雍州,面对的是蓄谋已久的文靖宇和凶残的鲜卑大军,让她如何不担忧。
注意到秦艾词蹙起的眉头,杜朝阳抬手替她抚平,为了减轻她的忧虑,刻意转移了话题说着:“听说今天去了法华寺?”
秦艾词点点头:“还遇着了表姐,表姐脸色的伤痕…我竟一点不知道……”
“是世子的小妾用金簪划破的,你也认得,黄莺。”
秦艾词眯了眼,从世子离世,她便失了黄莺的消息,但却不明白,黄莺与珺和有仇怨?不过此时,他们却不想谈论别人,今夜对他们而言,一刻都不想浪费。
秦艾词低下头,从腰间取出小小一个东西塞到杜朝阳手中。
杜朝阳仔细看着手中的平安符,他是沙场老将了,当年年轻气盛,几次生死边缘,也不曾有过胆怯,战场上,他是将士们心中的神,然而如今看着怀中的人儿,却第一次心生不舍,想远离那个尘土飞扬,鲜血染遍的战场。
“带着它,时时想着我在建安等你,要平安回来。”
“好。”将平安符贴身收着,杜朝阳突地弯腰将秦艾词拦腰抱起,往床榻走去,今夜,他要完完全全地感知她,他爱恋了多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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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醒来,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那一瞬,仿佛心中一空,她掀了锦被跑下床,才几步却又顿住,她知道他是刻意离开得这么早,他怕她会伤怀,该说的想说得,昨晚床榻之上已经在她耳畔低喃过,如今,她除了在建安等着他,也该为他解除后顾之忧。
梳洗过后,她将周公公唤来,如今在兰苑里,除了她和姑姑,便只有周公公知道,如意的消失并不是出府办差……
因为如意的下场,小周子害怕得很,如今跪在秦艾词跟前,一个劲儿地颤抖着,生怕公主翻了旧账,让他和如意一个下场。
“都说你机灵得很,待会我吩咐你的事情,若办不好,我也没有留你的必要了。”
小周子赶紧点头:“奴才绝对将公主的吩咐做好,不会让公主失望。”
看着小周子很快将情绪收敛,眼珠里的机灵劲儿倒是让秦艾词放心,她吩咐着:“去之前传信的地方帮我捎个口信,告知宅院里的人,建安城外的军队都随着杜朝阳远赴雍州,京中只剩京畿护军,可图之。”
第83章 虎符
兰苑里下人们三五成**,皆在窃窃私语,杜将军才离京不久,公主便召了何意大人入府,若是议事也便罢了,却偏偏两人去了后院草地,不让人跟着,鸟语花香秋千架,可不是叫人遐想么。甚至有丫头瞧着不对,赶紧去后院通禀了老夫人。
上次来兰苑还是给长公主送来面首,想想不觉有些荒唐,如今站在草地上,看着秋千架上畅快晃悠着的秦艾词,不禁奇怪,公主见他不在厅堂上,怎么跑来兰苑后头?
秋风送爽,宽阔的草
地令人心旷神怡,何意赞叹道:“之前看过兰苑花圃,已觉得是人间仙境,却不想后边别有洞天,实在美哉。”
秦艾词莞尔一笑,这个院子花费杜朝阳不少心思,在外人看来,杜朝阳或许是个行军作战的粗蛮武夫,秦艾词却知道他的心思有多么细腻,从小,他便最能让她欢心。
“公主怎么突然召微臣过来这里?”何意四下打量着,问道。
秋千慢慢停下,秦艾词侧头看着何意:“这里空旷,藏不住人,也不怕隔墙有耳。”
说完,秦艾词又问着:“带了夫人过来没有?老夫人想念婉言得紧。”
“没有。”何意老实应着,公主派人来府中传唤他,以为有大事情,自己一刻都不敢耽搁地赶过来,自然不会想着带上婉言,或许,是他压根就想不起,将军府是他妻子的“娘家”。
秦艾词笑着摇头,斥责着:“婉言出嫁后,几次回来看望老夫人,都是说了你的好话,可我却听说,你待婉言并不很好?”
何意却是一愣,她一直以为婉言常往将军府跑,定是回来说了他不是,暗中嗤之以鼻,不过娇生惯养的娇**,却没想到……
“婉言看着柔弱温婉,其实性子刚强,父母相继过世后,她独自帮着老夫人撑起了整个将军府,虽把将军府当家,她却是不肯在老夫人和朝阳面前哭诉自己的委屈,你若待她不好,她只能怄在心中自己苦。”秦艾词坐正身子,问着:“婉言就这么不得你的欢心?”
何意一噎,因为杜朝阳的关系,他对这个妻子多少有些微词,成亲一来,他从没正视过这个妻子,如何谈欢喜,这些时日夫妻二人统共说过的话还没有何意与长公主说的多。
“行了,你们夫妻间的事情,我也不多说,看自己的福缘造化了。今日唤你过来,确实有事情。”
见秦艾词正色,很是严肃,何意也敛起神情,认真听着。只听秦艾词缓缓说着:“陛下的圣旨已传到钦州,如今我又可以放出了京中兵弱的消息,定远侯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定会让杜正风想办法悄悄调动钦州军队入京,待杜正风接手京畿军队,正好里应外合,拿下皇城。”
何意拧了眉头,长公主这般部署自有用意,“公主是想请君入瓮?”
“对,杜正风若想要京畿的兵权,自然得孤身入京,我要让他有来无回。”秦艾词嘴角浮起一丝笑容,神色却是冰冷。
“可,定远侯是只老狐狸岂会善罢甘休,到时定远侯手中队伍和钦州军联手攻城,建安危矣。”
秦艾词笑笑,胸有成竹道:“建安兵力是他们数倍,如何攻城?以卵击石罢了。”
何意有些不明白,疑惑道:“京中除了京畿护军,哪里还有兵力?”
“怎么没有,削藩后从藩王和诸侯手中整编的军队。”
何意却是摇头,他虽不善军事,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毕竟刚刚收编,军心不齐,还不成气候,怕是难以对抗训练有素的钦州大军。”
秦艾词轻轻跳下秋千,所有人都这么想着,便是最好。
她一步一步缓缓靠近何意,愈来愈近后,竟在何意跟前站定,两人紧紧挨着站着,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这样的距离让何意有些惊住,正想退开几步,却被眼前看见的东西吓住,动弹不得。
秦艾词袖中掏出的可是能随意调动大梁军队的虎符,先帝钦赐给当朝大将军的虎符,竟会在长公主手中!
“我要你拿着虎符,借训练新编军队的借口,调动临近三洲的兵力秘密驻扎建安城外,我与陛下的性命就交在你手中,符在,人在,出不得一点差错。”
何意郑重接过虎符,单膝跪地:“微臣定不辱使命。”任谁都不敢相信杜朝阳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秦艾词,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何意决不能信,同样,定远侯和杜正风也想不到这点。
青和突地缓步跑来,大老远便回禀着:“公主,公主,老夫人来了,在前厅等着您。”
意料之中的事情,秦艾词看向何意,笑说着:“走吧,随我一起去见见老夫人,婉言嫁给你后,也没见你正儿八经来问候过这位姑母。”
厅堂里,老夫人扫了眼二人,俩人神情并没有异样,倒不像是龌蹉之人,才是淡淡说着:“听见何意过来,还以为婉言跟着一起呢,怎么,婉言没来?”
秦艾词但笑不语,下人去给老夫人传话时,自然说明白了婉言没来,老夫人如今过来,哪里是为了看侄女儿。
何意躬身,对长辈行了礼,道:“是何意考虑不周,下次定带了婉言一起来看望老夫人。”
老夫人点点头:“我也好些时日没瞧见婉言了,我老婆子年纪大了,听着膝下俩孩子都好,便也安心了。之前总听婉言说你待她体贴,我也瞧着你是个温文尔雅的性子,婉言可是好福气,嫁到你们何家去了。”
老夫人愈说,眼中突地带了几分伤感:“听阿朝说,你还有个堂妹,娴熟温婉,可许了人家?”
何意一愣,之前有听说何鸢心中有意中人,一次无意中得知鸢妹心里的人竟是杜朝阳,可将他气得不行,好生教训了一番,却不知老夫人为何突然问起,还是听杜朝阳说起?下意识看了眼秦艾词,见她神情无异,才如实回道:“是有个妹妹,如今还没许人家,爷爷的意思,明日动身回南洲,待回了南洲,便给鸢妹说一门亲事,也算了了三叔的遗愿。”
“哦。”老夫人点点头:“我还想着在建安帮她相一户好人家呢,既然老太爷有主意了,我也不多费心思了。”
说完,老夫人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是忍不住,抿了唇颤颤问着:“你三叔……是怎么去的?”
“三叔病重多年,终是没有挨过去,就留下鸢妹跟着老祖宗身边长大。”
老夫人点点头,又道:“那,你的三婶?”
老夫人不停问着,何意虽心中奇怪,却不得不答言:“三婶在鸢妹出生时就不在了。”
大家都以为老夫人在与何意客气寒暄,只有秦艾词知道其中缘由,当初杜朝阳与她坦言时,她心中震惊,却也释然,杜朝阳看着冰冰冷冷的,却很是看中亲人,他或许恨过生父,但何鸢这个妹妹,他多少有些怜惜。
怕老夫人再问下去,惹人疑惑,秦艾词出声打断着:“过俩日便是中秋了,我看老夫人想念婉言妹妹,正好老太爷又回南洲去了,何不让何大人带着婉言在府中过节?”
老夫人听完自然欢喜,以前中秋节总是一大家子热热闹闹,之后出了那事情,杜朝阳从军,她也好些年没过过中秋了,今年偏巧儿子又不在跟前,若能有婉言夫妇二人陪着,也算少了些遗憾,不至于太过清冷。
“都来都来,人越多越热闹,这年纪大了啊,最喜欢热闹了,倒是要麻烦媳妇张罗了。”说完冲着何意说着:“一同留下吃午饭吧。”
何意尴尬的眼皮跳动了几下,若是杜朝阳在府中,他留下倒也没什么,可一府都是女眷,留下下来实在于礼不合。正想着拒绝,秦艾词却帮他先说了:“何大人留着陪了老夫人您吃饭,那谁去陪着婉言妹妹吃饭。”
老夫人也是笑了笑:“是了,我想得不周,既是这般,我也不留你了。”说完交代紫苑将食盒拿出:“这是今早刚做的芙蓉糕,婉言最喜欢吃的,你一并带回去。”
何意点头应下,接过食盒,秦艾词才道:“我送何大人出去,紫苑也扶了老夫人回后院吧。”
看着何意和秦艾词离去的背影,老夫人却是蹙眉问着:“公主和何大人相熟至此?”
青和犹豫着该怎么接话,最后还是如实道:“何大人是陛下的亲随,和公主自然也有些来往的。”
老夫人终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将何意送出兰苑,秦艾词不忘交代着:“你今日刚来了我府上,定远侯自然清楚,定会派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这两日便与平日一般行动,一切等过了中秋节再动作。若有话要传来,便带着婉言一同过来,倒也不让人生疑。同时替我给陛下传句话,尹彦卿可信。”
何意应下后,才是离府。
将军府上下都等着两日后的中秋日,然而却万万没想到,当日除了何意夫妻二人,将军府还来了一位贵客。
第84章 中秋
中秋拜月,最是一家热闹时。将军府有好些年没有正儿八经地团聚过中秋,如今一家人端坐院中,唯独少了杜朝阳。
“哎,若是吾儿也在,今日便是圆满了。”老夫人酒气上头,有些伤感地低叹。
老夫人起了头,大家皆有些沉默,秦艾词微微抬头看着天边月色,十五的月亮圆如玉盘挂在正空中,加上近日天气甚好,没有乌云遮挡,圆月明亮至极,仿若能看见月上玉兔桂树。
圆月最是寄相思,秦艾词微微蠕动唇瓣,嘴里轻轻念着郎君,不禁想着,如今她与杜朝阳可是赏着同一轮明月?听说他已到雍州,怕是事情纷繁,或无暇赏月,夜深人静,却会不会思念自己,如她想念他一般。
见场面有些冷下来,坐在老夫人身侧的婉言凑上前巧笑盈盈说着:“老夫人吃酒愈发厉害,偏生何意是个酒量不佳的,可不是让老夫人扫了兴么。”
婉言这一番言语,倒是让老夫人从悲戚中抽回神来,抬手轻轻抽打了婉言一下,说道:“一晚上就听你各种编排着何意,我看何意就哪哪都好。”
被提及的何意只在一旁笑笑,他平时与婉言并无往来,却不知自己的妻子也是个心思玲珑,能言善道的。
“便是感情好才敢这般编排,老夫人应该高兴才是。”一旁的秦艾词也收回眼神,淡淡说着。
今儿一大早何意就陪着婉言来了将军府,夫妻二人陪着老夫人说了一天的话,可是把老夫人逗得乐呵,因老夫人平日静心礼佛,秦艾词极少去老夫人那走动,如今看来,老夫人其实也喜欢热闹,尤其喜欢婉言。
“之前阿朝给我提起婉言这门亲事,我还有些抗拒,如今看来,婉言是有福气的人,待我哪天去了地底下,也有脸面去见你阿爹阿娘了。”老夫人抚着婉言的双手,又对何意说道:“婉言这丫头乖巧懂事,这些年在我身边,既照顾着我,又撑着整个将军府,实在不容易。我每每心疼丫头,这丫头却从不言苦,她就是这样,谁待她好,她便死心塌地对谁好,侄女婿如今看着就是个知道疼人的,待婉言多好几分,我才是放心啊。”
话既然说到自己头上,何意也只能点点头,哄着老夫人:“晚辈知道。”
“知道就好。”老夫人高兴,对着婉言继续道:“你也争口气,赶紧为何家生个大胖小子,我有生之年就盼着能瞧见孙儿绕膝。”
婉言微微低下头,说着:“老夫人身体康健着,过不了多久,表哥表嫂就能给府上添丁的。”
这话说到老夫人心坎上了,“我也是日盼夜盼,好不容易有些眉目,阿朝这小子又给我去外头了,可不叫我着急么!”
姑侄俩这话题愈说愈兴起,秦艾词和何意却是默契得很,一起低头吃食,生怕再惹了老夫人注意,把火烧到自个儿身上。
赏过明月,吃了月饼,何意与婉言正要离去,奈何老夫人依依不舍,好说歹说,应了日后常来,老夫人才肯放人。
老夫人今儿酒喝得多,走路都是打颤了,秦艾词只得先让丫头们送了老夫人回去休息,自己亲送何意夫妇出府。然而何意的马车前脚刚走,后边一辆眼生的青辕马车匆匆而来,停在了将军府外。
“公主,这是?”
秦艾词已经转身踏入大门内,身侧的青和先听见动响,起初还以为是路过,或是去对门的,直到看见马车夫在府门口跳下,走来,青和才是叫着公主。
秦艾词缓缓侧过身,也是好奇这个时间还有谁过来府上。待看见马车上下来的人,倒是诧异,无论何时何地,立身而站的尹彦卿总是人**中最出众的那个,颀长俊逸,淡然自若。
既是故人,秦艾词几步走近,微微含笑,客气道:“中秋佳节,尹公子不在府中饮宴,却怎么得空来了我将军府。”
不待尹彦卿回话,马车里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尴尬,却是清晰地传到秦艾词耳中:“皇姐,是我。”
陛下的声音秦艾词自然听得出,心中一惊,却没有先问缘由,挥退了身后下人,赶紧让亲信之人将陛下请到了兰苑里。
“怎么回事?”看着扭着脚,低着头的陛下,秦艾词蹙眉问道。
陛下抿着唇不敢搭言,一旁的李公公也在斟酌如何解释,倒是尹彦卿先一步说道:“陛下‘从天而降’我尹府后院,此番恩荣将我府中众人都是惊住,微臣本欲谢陛下中秋探望的隆恩,不过,陛下却说是走错门了,陛下只是想来将军府与长公主一同赏月,微臣只好送陛下前来。”
做错门?尹府与将军府隔了两条大街,他能走错门倒也是稀奇!看着陛下抱着右腿,秦艾词已能体会尹彦卿这声“从天而降”,天子威严扫地!
“陛下玩闹,打扰尹府清静了,不知可有惊动了尹尚书?”尹尚书抱恙在身,秦艾词客气询问着。
“当时虽是家宴,正巧家父抱恙,母亲跟着房中照料,只我和云妹在场,下人们都不认得陛下,云妹深居简出,也不会声张。微臣确定陛下脚伤无碍,便立即将陛下送来将军房,没有惊动任何人。”尹彦卿接话道。
尹彦卿心思通透,不知陛下此行何意,自然会帮着陛下将事情压住,他有意瞒着,倒真不容易让人知晓。
看着陛下灰头土脸的模样,秦艾词思虑了会儿,笑着对尹彦卿道:“陛下平日和我胡闹惯了,尹公子不必介怀,陛下与本宫姐弟情深,中秋之夜出宫寻本宫也是情理之中,尹公子不必顾忌,今夜之事无不可对人言。”
秦艾词说完,陛下也是仰头,微微诧异地看着皇姐,秦艾词却没有理会陛下,仍旧浅浅含笑对着尹彦卿。
尹彦卿何等聪明,很快明白过来,只道了两个字:“放心。”便是告辞离去。
直到人都离开,秦艾词才是冷着脸问着:“到底怎么回事,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陛下舔了舔唇瓣,老实交代着:“以前中秋夜,都有父皇母后,还有皇姐陪伴身边,朕已经三年没有和皇姐一起过个中秋,实在想念皇姐……”
语气里带着些撒娇,秦艾词却不吃这套:“别给我糊弄过去,想我,怎么跑去尹府了?莫不是心里想着那还没过门的小皇后吧!”
陛下脸一红,赶紧摇头:“从大梁宫往将军府,途中正巧经过尹府侧门,高墙里琴瑟铿锵,酌酒高歌,很是畅快,朕从没有瞧过这样的场景,一时好奇,便……”
“便爬墙了?”刚刚杜朝阳说院中只有他们兄妹二人,尹彦卿性情豁然,琴音惊艳,加上尹宝云也洒脱,悠扬歌声与琴音相和,倒是引人。不过皇弟爬墙偷看,还摔在人家跟前,实在丢脸得很!秦艾词瞥了眼陛下的右脚,有些心疼,却是没好气道:“怎么没摔死你!”
“皇姐,很疼的。”陛下委屈着说道。
秦艾词瞪眼:“别装了,不就是想我心疼不责骂你么,有李公公在,真伤着还能由着陛下过来!”
被一眼戳破,陛下索性收起右脚,脸上可怜兮兮的模样也敛起几分,这才有些帝王的模样,然而突然传来的腹中饥饿的声音,却是瞬间形象荡然无存。
秦艾词无奈叹息:“不是说你不能来皇姐这里,陛下早些差人传个话,我也好等着陛下,好在还留了些月饼和糕点,青和,赶紧端过来给陛下。”
青和应了声,终是可以出去透气,刚刚憋着笑实在很是艰难。除了青和憋的辛苦,李公公何尝不是,无论陛下在朝堂上如何强撑着威严,只要面对长公主,必然恢复孩子般神情。
秦艾词还有些不放心,确认了陛下没有伤着,才道:“不过这么一番折腾也好,让定远侯瞧着陛下这般孩子心性,对我们也更放松些戒备。陛下在将军府先住一夜,明儿一大早送陛下回宫。”
陛下一愣:“会不会耽误了早朝?”
“就是要陛下耽搁早朝,否则定远侯哪里会信。”秦艾词看着跟前的陛下,她和陛下也许久没有这样亲近过,想当初陛下还小,总喜欢窝在她的怀里听她讲嫦娥后羿的故事,不知不觉中,陛下竟也长大了,而今难得趁着中秋夜,姐弟二人多叙叙话,也是很好。
正好青和很快将糕点送过来,陛下才吃着,下一秒却被秦艾词的话噎着,“陛下是关心尹宝云的病情吧。”
糕点呛在喉咙里,连咳了许久,眼泪都差些被逼出,李公公一直不停地替陛下拍扶后背顺气,才终是缓过来。
接过秦艾词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大口,陛下才是呐呐道:“没有的事情。”
“我看着陛下长大,陛下的心思能瞒我几分!上回陛下担忧尹宝云病情,拐了弯儿让我去看望了一回,之后因为杜朝阳离京,我一时忘了进宫和陛下说明,陛下这是心急了?”
“朕…朕只是不喜欢朝臣都议论,说尹家**不想做朕的皇后。”陛下呐呐说着。
“放心,不会有,宝云亲口和我说了,她愿意做陛下的皇后。”
虽然和尹宝云原话有些微出入,但也不是谎话,只不过刻意瞒了后半句而已,看着陛下眼中难掩的欣喜,秦艾词微微含笑,她思来想去,陛下不过见了尹宝云一次,却真的上了心?或许遇上对的那一个人,一眼便足以。
若是在她的阴差阳错下,真的成就了一份好姻缘倒还好,就怕襄王有心神女无梦,陛下可得心伤了。
第85章 丧志
中秋第二日,朝堂上乱成一团,朝臣久等陛下不至,直至公公来传话散朝,都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大家都担心陛下可是突然染病,谁承想被担心着的陛下却在将军府里悠闲地吃着兰花酥。
“皇姐手艺竟这么好,以后常做了糕点让人送进宫来可好?”陛下吃得满嘴,含糊不清地说着。
“不好!”秦艾词冷冷拒绝道:“我可不是陛下的厨娘,以后后宫里有得是女人肯为陛下做各色美味的糕点。”嘴上虽这么说着,手里动作不停,将满满一大盘糕点装进食盒里交给李公公收着带回宫去。
陛下好不容易将嘴里糕点咽下去,才道:“朕知道了,皇姐这些糕点是要做给杜将军吃的,哪里舍得给朕。”
秦艾词抬手塞了一块糕点往陛下嘴里,没好气说着:“好好吃东西,总说话也不怕噎着。”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刚刚狼吞虎咽都不见有事,如今不过一块糕点,也不知是不是吃得急,突然就噎住了,把小脸涨得通红,使劲儿咳着。
怀疑是刚刚动作太猛,害了陛下,秦艾词也是愧疚,不停给陛下递着茶水顺气,好不容易才好起来。秦艾词不再让陛下吃吃东西,只催促着:“行了,也吃了不少,时辰不早了,该随李公公回宫去。”
说到离别,陛下脸上渐渐生出不舍的情绪,虽抿着唇不说话,小手却拽着秦艾词的衣袖,依依不舍的模样看在秦艾词眼里也不落忍,遂挨着陛下身边坐下,安慰着:“陛下长大了,不再是只会依偎在皇姐怀里撒娇的孩子,大梁的江山陛下都担得住,怎么到了皇姐面前却哭起鼻子了。”
秦艾词替陛下抹了抹眼角,陛下却是摇头,忆起了多年前的一幕,说着:“我记得皇姐及笄时,父皇有对皇姐说过:无论皇姐如何成长,永远都是父皇膝头最娇俏宠溺着的女儿,同样,无论朕如何长大,也总想趴伏在皇姐怀中做皇姐永远的弟弟。”
姐弟二人皆想起先帝,有些感怀,秦艾词将陛下搂在怀中,叹道:“陛下是皇姐最疼惜的弟弟,永远都是,即便坐在龙椅上手握生杀大权,也一直是皇姐的弟弟。以后,皇姐常进宫去看你可好?”
最后这句话倒是让陛下欢喜,说道:“杜将军如今不在府中,皇姐一个人也是无趣,要不就搬进宫里来小住些时日,不更好么?”
秦艾词松开怀抱,笑了笑:“府里不是我一个,还有老夫人。老夫人以前总是一个人,如今难得有我陪伴,陛下时日还长,日后有形形色色的人陪伴陛下,老夫人却只有我和杜朝阳。”
陛下抿着唇,知劝不动皇姐,只道:“那记得常进宫来看朕。”
这般依依不舍,让秦艾词也是好笑,戏谑道:“真希望赶紧到明年初春,将宝云娶进宫了,陛下才是真的长大了,到时只怕不记得皇姐了。”
说到宝云,陛下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别扭,秦艾词却继续着:“下回别爬墙了,要是想见尹宝云,差人来告诉皇姐一声,皇姐替你安排好。”
陛下赶忙辩解:“真的不是因着她,朕…朕只是听见琴音,加上想试试之前杜统领教的轻功术……”
“好好好,不是因为她!”秦艾词推了陛下出去,道:“赶紧的,马车都备好了,早些回宫。”
姐弟俩热热闹闹出府,对面侯府将送别情形看得分明,尤其秦艾词让了杜朝阳留下的数十名影卫一同护送陛下回宫,声势浩大,不引起注意都难。
尤其陛下坐上马车,不忘对着秦艾词说道:“九月朕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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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陛下还记得,九月初一是秦艾词的生辰。今日虽许了诺言,然而距离生辰却还有十几日,却是大梁边关最为动荡之际,短短的时日里,到处充满着变数。
陛下回宫后,自然有不少朝臣在背地里议论,但陛下只是出宫面见长公主,也不是大错处,又不好规劝,只得不了了之,可惜之后又好几次早朝朝臣
等不见陛下,虽李公公总以陛下染病为由推脱,可偏偏不见陛下传召太医院的太医,更有宫人传出陛下沉迷蹴鞠,在宫里已经组建了个小太监蹴鞠队,专门陪着玩耍。
先帝生前就颇爱蹴鞠,没想到陛下深得遗传,更是青出于蓝,可惜杜大将军如今不在朝,没有人敢言敢怒,渐渐,不少朝臣开始往柳巷胡同来,正好胡同深处住着的定远侯和长公主都是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长公主这些时日本过得平静,每日陪着老夫人吃吃饭聊聊天,婆媳俩愈加相处融洽,日子很是闲适,却偏偏总有人来打断,起初听见陛下荒唐的消息,长公主还会偶尔进宫规劝,陛下也听了劝,早朝倒是都准时来了,可惜坐在龙椅上不是打哈欠就是草草散朝,长公主急的没法子了,终是亲自去了定远侯府求教,听闻陛下的蹴鞠师傅就是定远侯送进宫的。
“陛下如今这般荒唐,外叔公可不能袖手旁观!”秦艾词往侯府正堂一座,大有定远侯不拿出办法就不肯罢休的架势。
定远侯拄着拐颤颤巍巍走过来,身体比之前看着还不太精神,得靠着人搀扶才能缓缓坐下,说着:“长公主莫气,陛下年纪尚轻,有些玩闹的喜好也是正常,等过完年成了亲,便都好了。”
“好什么啊!之前也不见陛下这么贪玩,平日里最多练习骑射,要不是老侯爷送进宫一个蹴鞠师傅,可不会这般。”秦艾词有些嗔怪道。
定远侯笑笑:“倒是老夫的不是了?老夫认罚。”
“认罚就不必,可得想法子解决了事情,陛下玩物丧志,我有何颜面见父皇母后。”
定远侯叹息一声:“事有凑巧,那师傅本是正风送来教孙儿玩耍的,听说是钦州有名的蹴鞠师傅,可惜孙儿太小,还玩不来这玩意,我想着陛下在宫里无趣,正好解解闷,哪知道会让陛下沉迷了,要是何意在宫中也好,还能规劝一二,如今陛下跟前真是连个谏臣都没有。”
何意早些时日就被陛下派出建安,定远侯怕是一路盯着的,秦艾词状似无奈道:“没有法子,之前削藩时收编的诸侯的那些家将,看着挺是不错,却都不服管,换了几个将领都压不住,好好的刀刃没有作用,可不让陛下着急么。何意好歹是陛下身边重臣,他们还会畏惧几分,况且,陛下身边现在能用的也就何意一人,下个月等傅正臣回来,或许好些。”
等傅正臣接手这些队伍,以傅正臣的本事,怕是很快能改变这**乌合之众,定远侯眯了眼,道:“陛下召了傅正臣回京?”说完,笑了笑,又道:“大将军如今在雍州连连胜仗,将鲜卑大军击退数十里外,确实不需要两位大将一起留守雍州。”
“侯爷又说远了,如今可是要侯爷替我想法子解决陛下这事,总说雍州作甚。”秦艾词说道。
定远侯静了会儿,道:“也不是没法子,要是让那蹴鞠师傅消失了,便什么事都没有。”
直接把人解决了,倒是省时省力,秦艾词点头,本想起身回去,又想起了些事情,问着:“杜正风也该到建安了吧?”
定远侯点头:“是,听说明儿就能入京了,也怪他病了几日,行程耽搁下来了。”
杜正风这一病还真是巧,就在离建安不远的和阳镇上突然病了,这几日的耽搁,到底是养病,还是暗中部署兵力,谁知道呢。
“也好,有正风在建安,我倒是放心。倒是侯爷得好好养病,可是平日操心太多了,愈发累病了?”
定远侯摇头:“我如今清闲得很,只是年纪大了身体不中用而已。”
“对了,嘉善在我府里也是无趣,上回看见嘉善和琪儿好像亲近,我厚脸皮来帮嘉善向老侯爷您要了琪儿过去陪伴,可好?”秦艾词笑说着。
定远侯却是诧异,很是为难道:“真是不巧,琪儿今儿正打算去法华寺,此时怕是已经出发了。”
秦艾词眯着眼,定远侯府平日里动静她都盯着,就怕趁着不注意把杜琪送走,杜琪可是定远侯的命根子!留着总会牵制侯爷。却不想定远侯趁着她入府之际,将孙子送走,怕是已经在提防着她了。
“那还真是巧了,太巧了。”
“是啊,难得琪儿孝顺,肯为我去法华寺诵经祈福,且不知管不管用,心意却是足以。”
“那行,我也不打搅侯爷了。”
秦艾词一回将军府,便匆匆问着薛管家:“刚刚定远侯将杜琪送走,你可有派人跟好了?”
“夫人一进侯府,侧门就有辆马车出去,属下派了十人跟着,应该不会有问题。”
秦艾词这才放心,只要人不跟丢,便不怕他将人送走,而后又吩咐着:“杜正风明日进城,自然带不走他的军队,你让影卫将他分散在建安外的兵力一一找出来,待我的命令行事。”
第86章 生辰
将军府里如往日一般平静,只兰苑里的下人起得最早,天还未亮,四周灰蒙蒙一片时,厨房里便瞧见秋婵姑姑和青和的身影,来回穿梭好一阵忙碌,待日头渐升、鸡鸣响起,该是秦艾词起床之际,青和才是携着红线一同回去伺候。
红线跟着夫人时日短,自然有些不明所以,只看着手中托盘里秋蝉姑姑亲手做的糕点,水晶糕,兰花荷月酥,桂花糖蒸栗米分糕,都夫人最喜欢的。
忍不住又凑到一旁青和手中端着的汤盅探看,说着:“秋蝉姑姑果真最疼夫人,明明自个儿身体也不大舒服,却强撑着一大早起来给夫人做这么些糕点。”
看着口水都馋得忍不住的红线,青和摇头说着:“小心弄脏了公主的糕点,姑姑花了好些心思呢,准饶不了你。”
咽了咽口水,红线抿着唇,手里的糕点香气扑鼻,实在馋得很,不过她更是好奇青和手中的汤盅,问道:“对了,青和姐姐手里端着的是什么?闻着可香哩。”
乌梅之味,山楂之酸,乌草之色,甘草之中和,桂花之香气,秋婵姑姑的手艺在大梁宫可是首屈一指,如今除了长公主殿下,哪还有人有幸能尝到姑姑的这番精妙手艺。
俩丫头倒是赶了巧,正好走到寝室外,便听见秦艾词在屋里传来的两声咳嗽。二人端了东西赶紧进屋,看秦艾词正坐起在床榻上,精神并不很好。
“公主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过来瞧瞧?”青和放下汤盅,走近了秦艾词,正欲抬手抚上秦艾词额间,一脸关切。
秦艾词摇了摇头,挡开了青和的手臂,说道:“如今天气转凉,一时没适应罢了,传了太医又得惊动陛下,本就没什么大事情,最后却闹得不好收拾。”
见公主面色倒还算红润,青和也放下心来,转身取过外衣披在秦艾词身上,说着:“公主还是要当心身子,一点不适都不能马虎的。”
秦艾词点点头,才要起身,却正好闻着了香味,她鼻头很灵,熟悉的香味让她很快反应过来,欣喜道:“姑姑做了兰花荷月酥,还有桂花酸梅汤!”
青和笑笑:“是了,都是公主最爱吃的,奴婢先伺候了公主洗漱穿衣,东西放在桌上,不急着吃。”
原本还有些恹恹的面容,如今却转瞬神采奕奕,待青和一番折腾,秦艾词却总忍不住让桌上瞧去,弄得青和也不敢耽搁时间,匆匆替公主绾好了发髻,便见她迫不及待凑上前打开汤盅,闭目轻轻嗅了嗅,神情陶醉——依旧是这般味道,许久不曾闻见,更没有尝过。
秦艾词喜欢青梅,小时候母后让秋蝉做了一次桂花酸梅汤给她吃,她爱不释口,成天囔着要吃,长大后,知道这一碗汤得经过好几日的精心准备,加上秋婵姑姑身体愈加不好,便没有再要求过要吃,姑姑以为她不那么喜欢了,渐渐做得少了,如今基本到了生辰才能尝着。
“慢点儿,姑姑做了许多,吃完还有的。”青和替秦艾词抚着后背,生怕公主喝急了呛着。
“糕点姑姑也做了许多,我和姑姑说今儿陛下应该会来,姑姑便多做了一份。”青和继续道,那日陛下在马车里朝着公主喊的话语,青和自然听见了,陛下的生辰公主从没有忘记过,公主的生辰,陛下自然也记着。
“做这么多可是浪费了,陛下今儿或许来不了。”秦艾词捻起一块水晶糕尝着,说道。糕点入口后仍齿颊留香。
青和有些疑惑地看着秦艾词,秦艾词却懒得解释,当初陛下确实有允诺过要来,然而今日正巧碰见杜正风进京,杜正风可是如今最关键的一环,一点马虎不得,陛下好生应付着他,不一定能得空。
“姑姑可累着了?”没瞧见姑姑的身影,秦艾词连忙关切问着。
青和摇头:“姑姑今儿精神头特别好,许是因为公主生辰,如今姑姑还在厨房做面条,一会儿就过来。”
果真如此,青和话音刚落,秋蝉便端了面条进来,看公主吃了好几块糕点,心中欢喜,而后将面条摆在秦艾词跟前,道:“祝公主岁岁有今朝,幸福安康。老奴给公主面里多加了个蛋,趁热吃了。”
秦艾词眼眶一红,即便父皇母后不在,她身边也一直有知心人记着她的点滴,她从不曾一个人过。然而这个时候,却莫名想起了杜朝阳,从她记事起,每年生辰,小舅舅总有最稀奇的玩意送她做礼物,十多年不间断,即便在边关,他都想法子托人送来礼物,然而三年前,她再没有收过他的生辰礼物,他如今可还记得她生辰?
见公主出神凝想,秋蝉给青和使了个颜色,二人皆退了出去,她们伺候公主多年,很是明白公主心思,此时,公主该是想驸马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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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七岁生辰开始,便只有秋蝉姑姑陪着秦艾词度过,如今到了十九岁,已是嫁人了,本以为会不同,然而却并没有变化。果真如秦艾词预料,杜正风入宫,与陛下待了一整日,陛下因为这事情耽搁着出不来,还不忘让李公公特地前来传话,并带了生辰礼物,待李公公告诉秦艾词,说陛下交代了夜里再想法子出来陪皇姐,秦艾词却不许,堂堂一国之君无视规矩,一而再,却不可再而三。
可能是红线这丫头大嘴巴地把秦艾词生辰的事情传去了后院,老夫人特地让人备了一桌好菜给秦艾词庆生。陪着老夫人吃了晚饭,并聊了会儿,待老夫人困顿了,秦艾词才是回到兰苑,正好月色当空。
初一的月儿弯弯,挂在天边细细一点,却有星星点点围着月光,夜色中很是绚烂。秦艾词一路踏着悠闲地步子缓步穿过兰花小径,心情却是不错。
说也奇怪,平日里兰苑里灯火通明,如今她愈走愈近,却还绝黑漆漆一片,若不是靠着青和手边的灯笼,都找不清回屋的路。
“怎么回事,我一下不在,这些丫头都给我偷懒了!”秦艾词蹙眉说着。
自从秋蝉姑姑身体不佳不管事后,如意又不知去了哪里,兰苑大小事务,尤其一干丫头都是青和管理着,如今见了这番情景,她也是不悦,更加忧虑。
小心地陪着秦艾词上了二楼,青和高喊了两声,半天不见红线出来,其他丫头也没个影儿。待秦艾词推开门,青和本欲跟着进去,替公主掌灯,却被一个大力拽了过去。
莫名的拉扯,青和正欲发火,便看见红线使力捂着她的嘴,挤眉弄眼叫她噤声,而独自进屋的秦艾词却并没注意到异样,交代了一声:“青和赶紧把屋子里的灯都点燃。”
然而却不见身后有动作,可惜还不等她奇怪,却觉着里屋发出绿黄闪烁的亮光,让她好奇,驱使着缓步往里。
愈来愈近,直到掀开珠帘,眼前的景象却是将她惊住:里屋里到处星星点点的荧光,铺满整个屋子。一****的萤火虫在夜色中游动,如同刚刚在院落里仰望天空时,那一片片缀着宝石的星光。它们一点一点,一闪一闪,游走在秦艾词周身,轻俏、飘忽,飞过她的眼前,越过她的肩头,直到落在她的臂膀上,而后又慢慢离开……
纷纷扬扬的一片流萤,是秦艾词见过最动人的景色,正沉醉其中,突地,熟悉的手臂从背后圈过她的腰间,才转头,一双冰凉的唇瓣紧贴着她的,先是静静地触碰着,仿若感知着对方,待两人的热度通过唇间传递,愈加真实后,那一双唇瓣开始缓缓移动,一张一合,仿若品味着着世间最美味的糕点一般,只喊着她诱人的红唇。
一番极尽缠绵的亲吻,仿若吻道天荒地老,直至窒息。胸腔愈来愈闷,秦艾词却不想松手,她也用尽自己的全力,回吻着他,与他唇色交缠,不舍分离。慢慢天旋地转,可她思绪却愈加分明,虽没有看清来人,然而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味,只一瞬,她便知道是他,她心心念念的郎君回来了。
直到脸色慢慢青紫,杜朝阳终是松开她,两人大口喘着气,一时除了起伏的胸口,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萤火虫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却似一根银线牵系着二人。
借着灰黄的光亮,秦艾词注意到杜朝阳身穿盔甲,一脸风尘仆仆,应是匆匆赶回,还没来得及换衣。秦艾词终是缓过来气息,替他拍去了肩上尘土,问着:“郎君不是在雍州,怎么突然回来?”
杜朝阳朝她微微一笑:“卿卿今日生辰,为夫舍不得卿卿独自度过。”
一声卿卿,停在秦艾词耳中暖暖的,酥酥麻麻的。心中答案虽早已明了,可听着杜朝阳亲口说出,却还是无比舒坦,她的郎君,即便远在千里之外,却还肯心心念念着她。秦艾词伸出手,笑说着:“郎君给我的礼物呢?”
随手抓了一把萤火虫放在秦艾词手中,杜朝阳说道:“这满屋的萤火虫,便是我给卿卿的礼物。”
“郎君匆匆回来,根本不够时间抓萤火虫,既不是郎君亲手,怎么够!”看着手中萤火虫飘走,秦艾词不依不饶地娇嗔说着。
杜朝阳却喜欢极了眼前娇俏的妻子,他抓过秦艾词的右手,平放在他心口处,缓缓说着:“再加上这一颗满满装着卿卿的心,可够?”
手底下传来突突的跳动,那是他心口的跳跃,却被她的大掌覆盖着,仿若他的心正捧在她手中,让秦艾词幸福溢满胸口。她踮起脚,轻轻地亲吻了杜朝阳的下巴,应是久居军营,粗糙的胡渣密密麻麻,有些割嘴,她却并不介意,沿着胡渣往上,是他长吻过她之后,泛着温热的唇瓣,而后是高挺的鼻翼,最后是眉眼……眼前感知着的这个男人是她的,每一处都是她秦艾词的!
她轻轻柔柔地说着:“够了,够了。”
虽然是蜻蜓点水似的亲吻,不带一丝情/欲,杜朝阳的身体却在那一瞬起了反应,他迫不及待地打横抱起秦艾词,说着:“春宵时光,我与卿卿一刻都不能耽误。”
第87章 错误
在莹莹光亮中,在层层帷帐里,二人第一次身心沉醉,毫无保留、酣畅淋漓地感知着对方,方知其中滋味原可以美好到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直至浑身是汗,两人相互依偎着,即便累得说不出话,却谁也舍不得闭目休憩,就这么静静躺着,已是最为安心。
静谧许久,秦艾词清了清嗓子,一夜的嘶喊,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尤为诱人:“为何叫人捉满屋子的萤火虫。”
杜朝阳将秦艾词脸侧因汗渍而紧贴着的发丝拨开,他缓缓笑开,露出洁白的牙齿,很是好看。她记得第一次见到杜朝阳,便觉得他很是好看,笑起来暖暖的,或许之后因为太熟悉,便忽视了他其实有一副很好的皮囊。
杜朝阳说着:“我只记得有人曾在摘星楼下满是憧憬说着,今后若有人肯为她捉数百只萤火虫,该多么幸福。我只记得女孩那时眼中的晶亮,是我见过最美的光泽。”
先帝和景荣皇后的许多故事一直流传在大梁宫内,小时候秦艾词最喜欢趴在母后膝头听着她与父皇的种种,心生钦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点滴都是美好。如今,她也如母后一般幸运,寻到了她今生的良人。
秦艾词趴伏在杜朝阳胸口,呵气如兰说着:“可捉萤火虫的不是郎君,我是不是要感念那个为我捉满屋萤火虫的人?唔,是谁呢?”
杜朝阳面色一紧,搂紧秦艾词,却不肯回答她,只道:“此次仓促,只得临行前先交代了下人准备,下回我定亲手为卿卿捉萤火虫。”
秦艾词不过逗他玩笑,遂笑着:“郎君临行前就做好交代,不怕战事吃紧,到时回不来建安?”
“卿卿的生辰,无论如何我都会赶回。”
说话间,天边夜色慢慢散开,有微微光亮灰蒙蒙地透进窗内,秦艾词却最不希望时间过去,下意识搂紧了杜朝阳,抿着唇不说话。
知秦艾词舍不得分离,杜朝阳吻了吻她额间,道:“边关战事很快能结束,我定会来陪你看建安的第一场雪。”
“嗯。”秦艾词闷闷哼了一声,头埋在杜朝阳胸前,嗅着欢爱后他身上独有的味道:“等郎君回来,我也给郎君送一份大礼。”
杜朝阳笑笑,他一直知道秦艾词有在暗中部署,希望一举铲除定远侯,虽担心她,可也知劝阻不动,他的妻子从来不是只肯依偎在男人臂弯里的小女人,而他愿守在她身后。
秦艾词扭头,问着:“等会你要不要去老夫人那?”
杜朝阳摇头:“不了,母亲并不知我回来,话别又是一番耽搁。”
秦艾词犹豫了会儿,带了几分娇羞,慢慢说着:“老夫人昨儿还和我说,她做了好多虎头鞋,给咱们孩子准备着的。”
这话让杜朝阳微微一笑,抚了抚秦艾词的小腹:“我昨儿夜里这么努力,你说,孩子会不会已经悄悄来了?”
秦艾词红着脸不说话,杜朝阳继续说着:“等事情都平息后,咱们生十个八个孩子,这一生那么长,咱们不急。”
“呸,当我母猪呢,要生你生!”秦艾词才说完,已感觉身边人慢慢挪动了身子,原本说得欢喜,霎时神情黯淡,很是不舍,却不得不松开手,只缠眷说着:“这一生那么长,你我都会好好的,厮守一生。”
看着秦艾词眼中的忧虑,杜朝阳点头,承诺着:“放心,我是战场上的常胜将军。”
秦艾词突地坐起身:“从没有给夫君穿过盔甲,今日,长乐亲自为夫君穿上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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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总还是这么平淡过着,生辰那夜仿若是黄粱一梦。秦艾词常一个人趴伏在书桌上,想起那日替杜朝阳穿上盔甲,送他离开的情形,他的肩膀那样宽厚,背影那样笔挺,她送他在晨曦之前……如今,她盼着天气转凉,盼着早些入冬,迎来建安第一场雪,会有他在身边。
思念愈甚,一旁丫头看在眼里,有时私下打趣,却不敢当着秦艾词的面提及大将军,怕她伤怀。而秦艾词白日也愈加忙碌起来,朝中事情她时刻上心,陛下的蹴鞠师傅确实如老侯爷所说,在大梁宫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可偏偏杜正风每日都陪着陛下蹴鞠,关系看着竟比长公主与陛下还更亲昵。
过两日杜正风就要接手京畿禁卫军,然而秦艾词派出的影卫却迟迟找不到隐藏着的钦州大军的身影,建安城外风平浪静,除了何意暗中调动的军队,再无其他。
杜朝阳手下的影卫各个训练有素,能瞒过这些影卫,若不是杜正风本事滔天,便是压根就没有钦州大军逼近,可,杜正风在建安城不远的小镇上足足待了五日养病,不可能一点动作都没有……
秦艾词凝神思索着,薛管家却匆匆而来,面露忧色说着:“夫人,杜琪跟丢了。”
秦艾词听罢却是一愣,“不是派人跟紧了马车吗,为何会跟丢!”
薛管家很是迷惘地摇头,他也不信已经掌控的人,却会突然跟丢,只道:“影卫们确实看着马车进了法华寺,一直在寺院周围守着,尤其留意了各路香客,绝没有半大的孩子离开过,人仿佛在法华寺凭空消失了。”
秦艾词冷笑:“凭空消失?怎么可能!”说罢,秦艾词站起身,几步走近薛管家:“钦州大军也还寻不见踪迹么?”
薛管家低了头:“建安城外所有地方,能藏人的山头也都找遍,都没有大军的影子,会不会,杜正风根本没有逼宫的想法?”
秦艾词笃定地摇头:“之前我或许会信,可定远侯费尽心思从我眼皮子底下送走了杜琪,绝对是要有所动作了!”
正巧,有影卫匆匆进来,禀着:“钦州那边传来消息,十万钦州大军凭空消失,不知去向。”
这话更是佐证了秦艾词的想法,她蹙着眉头,说着:“凭空消失,没有一点蛛丝马迹么?”
“据探子回报,杜正风离开钦州前后的那段时间里,有六支军队悄悄陆续离开钦州,却都在河西镇突然就不见踪影。”
河西镇是进京的必经关口,杜正风实在好本事!秦艾词咬着唇,道:“继续查探消息,务必要找出这十万人的去向,建安附近总这么些地方,定不藏不住!”而后交代了薛管家,“让人备好马车,我们去一趟法华寺。”
法华寺的老方丈仍在外云游不曾回来,秦艾词上了香,走向身后跟着伺候的代理住持,聊着。
“听定远侯说,琪儿表弟在寺院中替老侯爷祈福,正巧我今儿过来,大师带我去见见琪儿。”
住持一愣,回道:“昨儿侯府的小少爷便被接回去了,此时并不在我寺院中。”
秦艾词盯着代住持半晌,果真是高僧,说起谎话却面不改色,知道问不出什么,秦艾词只点了点头:“那是我不赶巧了,只能与表姐叙叙话便回去了。”
珺和显然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看见秦艾词亲自上门见她。小小的院落在寺院最深处,种了一小片竹子,虽离正殿有些远,却还能听见殿中的钟鼓声音
,甚至淡淡檀香漂浮过来,混合着竹香味,别有一番滋味。
珺和煮了茶水给秦艾词倒上:“这是后山上流下的清泉水,煮茶水最是香甜,长乐尝一尝。”
秦艾词低头瞧着,杯中是最普通的茶叶,与秦艾词常在府中喝的顶尖的洞庭碧螺春差得远,但受益于泉水的功劳,涩涩的茶叶经过泉水煮泡,入口添了一丝甘甜。
还不等秦艾词开口,珺和先说着:“我知道长乐过来所谓何事,已近午时,不如陪我一起吃饭,有些消息我慢慢说与你听。”
既然这般说了,秦艾词也没有拒绝,看着满桌子的素菜,和跟前碗中的白米饭,想着珺和表姐也是福贵养大的,平日吃用都是些好东西,没想多如今却也能粗茶淡饭,简简单单。
珺和给秦艾词夹了些菜入碗,道:“别瞧着粗糙不堪,其实味道极好,都是我自己下地种的。”
秦艾词却并没有多大的胃口,她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这一口茶一餐饭,甚至,也不是真心想见见表姐。
见秦艾词面上兴致缺缺,珺和淡淡说着:“前些日子定远侯府确实来了好些人,说是小少爷过来给老侯爷祈福的,不过,我从头至尾没看见过琪儿那孩子。”
听罢,秦艾词一愣,思绪在一瞬有些打上了死结,在脑海里一团糟,隐隐让觉着有些地方不对。她放下筷子,将所有事情慢慢捋开,感觉从杜朝阳离京后,她便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一般。
定远侯说杜琪来了法华寺,但其实谁也没真的瞧见,如今想想,那辆马车不过因为是趁秦艾词去侯府时偷偷从侧门走开的,加上定远侯自信并得意地告诉她杜琪已经不在府中,便让秦艾词笃定了杜琪就在定远侯急忙送走的马车了……
或许,杜琪那时候根本不曾离府,不过趁着秦艾词派人全力盯梢马车时,再暗中寻了机会将杜琪送走,便神不知鬼不觉……从来,只是定远侯故意误导了她!
“我有听傅正臣说过,这世间每个人都有缺点,只要清楚对方的缺点,便赢了一半,长乐,你可知你的缺点是什么?”
秦艾词看着珺和,顿了许久,她的缺点……她身上许多缺点,可若细细想,她从三年前道现在,一直太过自信,这是她的死穴,偏偏定远侯却很是了解,所以,他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利用了自己!
“虽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但有时候遇着打不开的死结,别使劲拧着绳子,回过头,慢慢理顺因由,结便自己松开了。”
珺和的话语缓缓传入耳中,秦艾词突地站起身,心中却是恐慌,愈想,她愈加害怕,她好像,有些事情弄错了……
第88章 不适
“呕~”突如其来的一阵干呕,惊住了屋里所有人。青和赶忙上前搀扶着秦艾词,替她轻轻拍扶着后背,眼中满是担忧。
珺和也是赶紧起身,递了帕子上前,青和却没有接过,而是取出自己身上的帕子伺候公主,对于珺和郡主,青和多少有些怨怪,公主本来好好的,法华寺一趟,不过吃了郡主的食物,就这般不舒服起来!
“红线,赶紧检查下斋菜里可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青和这般说话,让大家都是尴尬,红线这丫头懵懵懂懂的,只是应了话上前,倒是珺和身边的红烟拦住她,很是不痛快。毕竟是在郡主的屋子里,斋菜是郡主亲自栽种的,平日里小心翼翼栽培,今日下厨更是红烟亲手,哪来的不干净,不是摆明了指责郡主么!
两个丫头僵持着,珺和却有些恼,斥道:“公主这般不舒服,你们胡闹什么,赶紧端了清水过来!”
珺和是真心地关心面色有些发白的秦艾词,青和却很不领情,“别端来些不干不净的水,红线,你去找了外边的小师傅端水进来,说是给公主的。”
这么一说,更是让珺和下不来台,连红线都愣了会儿,好在秦艾词已压住了胃中的不适,摆了摆手,道:“许是刚才起身太猛,一下没顺过气,有些晕眩罢了。”
说完,很是放心地喝了口桌上的茶水,胃中虽仍旧酸涩,却努力忍住,也算护了珺和的颜面,无论如何产生隔阂,终归是一起长大的姐妹。
“也怪我,一味留了公主吃饭,也不顾饭菜可是合公主口味,公主既然不舒服,在我屋里小憩一会儿吧。”珺和说道。
秦艾词却摇头,“我这就回府去,不打搅表姐了。”
见秦艾词执意回去,珺和面上稍稍不自然僵住,她哪里知道秦艾词此时焦虑的心思,只当是不愿意在她住处多做停留,自然伤感。
然而这回不仅珺和拦住,连青和也是不放心,劝道:“公主面色很是不好,还是在寺中休息会儿吧。”
“可不是,回城一个来时辰的路程,又是一番舟车劳顿。”
珺和说罢,嘱咐了红烟收拾床铺,秦艾词却是态度强硬,由着青和搀扶,直接大步往屋外头走,一边说着:“不了,我回城还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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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艾词倒不是故意针对珺和,吃饭时珺和的一番话仿若点醒了她,有些事情在脑海中乱作一团,她必须回府赶紧地整理清楚。
匆匆回到将军府,茶还没喝上,便传唤了薛管家前来。
屋子里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留,见秦艾词面色凝重,薛管家也猜出事态严重,低着头恭敬等着秦艾词发话。
然而传唤他很是着急,面对面时,秦艾词却迟迟不说话,也不知心中作何打算,好一会儿,见秦艾词眉头紧蹙,面色却很是不好,有些有气无力地。担心公主身子撑不住,薛管家才终是开口:“夫人劳累一日,可要先行休息,喝杯茶小憩一会儿?”
将军把夫人放在心尖尖上,哪里舍得夫人出一点事情,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得好生照料夫人,将军是个处事利落的人,只在夫人的事情上如此细心,若夫人身体真有个好歹,他如何和将军交代。
秦艾词摇摇头,问着薛管家:“或许,咱们派人跟着的马车里,根本没有杜琪。”
见秦艾词说得认真,薛管家先是一愣,而后说道:“定远侯是个老狐狸,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之前影卫死死盯着侯府,并未见府中有何异样。”
“不是之前,若是,马车离开时,杜琪还在侯府里呢?”秦艾词看向薛管家。
薛管家顿时恍悟,这个可能倒不是没有,之前笃定了侯爷急于送杜琪出府,一见到马车从侧门离开,便紧紧跟上,之后因为杜正风入京,大量影卫被调开去监视杜正风,侯府这边的盯梢便松懈下来,若是趁着这个空档使个法子将人送出,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么晚送走杜琪,定远侯竟也放心?
“既然杜琪跟丢,也无可挽回,至少嘉善**还在府中,丢不开。”薛管家说道。
这点秦艾词自然明白,可,文靖忱是个连自己性命都可以舍弃用来布局的人,真心会在意这个妹妹?当时是文靖宇主动送了人来,他肯这么做的那一刻起,或许就打算将嘉善最后做一颗弃子的。反是秦艾词自己纠结,毕竟是看着长大的表妹,要下狠手,她也未必做得到……
“我们被他们算计了,若只是这些小事,也不算什么,我却隐隐觉着,他们还有更大的后招等着我。”秦艾词抿着唇,好一会儿才是仰头,问着薛管家:“将军手底下的这些影卫办事能力如何?”
“他们是跟了将军多年的,当初将军许多胜仗都靠了他们,比起皇城侍卫,更胜一筹。”薛管家如实说着。
“可这么多影卫在建安城外花费了十日,都寻不到杜正风的钦州大军,不是奇怪?”秦艾词站起身,缓步走近薛管家,说出一个惊人的假设:“或许,钦州大军的目标根本不是建安皇城。”
“这……”薛管家一愣,呐呐道:“河西镇是进京的必经之路……”
便是这个必经之路的河西镇,骗过了所有人!秦艾词说道:“杜正风有本事让大军在河西镇消失在众人视野中,为何之前却大张旗鼓毫不隐瞒行程?怕这些都只是个幌子。”
从法华寺回来的一路,秦艾词一直在想,定远侯和文靖宇若想造反,最好的机会便是趁着杜朝阳不在建安,直取皇城,之后定远侯的每一个举动也都证实了她的想法,所以她费尽心思部署,只为在建安城外杀叛军一个措手不及,将陛下最后的隐患解除,然而,她把一切想得简单了,定远侯不是安阳侯,三朝元老,怎会这般容易对付!她当初不是引狼入室,根本是惹来了一条毒蛇!
若所有事情都是定远侯故意的错误引导,就必须吧所有的都通篇推翻,或许从杜正风进京的目的就错了……可若不是要夺取皇城,这么大批的钦州军会去哪里了呢?
突地,外边想起青和回禀的声音:“公主,陈风求见。”
杜朝阳离开时,一并带着了陈风,怎么如今会突然回来?没有一刻耽误,秦艾词唤了陈风进来,一身风尘仆仆,陈风跪地:“大将军已击退鲜卑大军,属下奉命先行回来禀告夫人,待将军整顿好雍州内务,将大军交接,便会回京。”
雍州一事闹得颇大,即便有杜朝阳坐镇,也算解决得很快了,鲜卑狼子野心,妄图侵犯我大梁疆土已不是一两日了,就这么小闹几个月便罢?
往屋外瞧了瞧,正是秋风乍起,树叶纷黄的季节,眨眼就到九月底了,待杜朝阳班师回朝,差不多该是建安飘落第一场雪的时候,想起那夜他说的话语,心中一暖,他很是守诺。
“雍州是边塞要地,雍州刺史遇袭身亡,定要留守一员大将才可安心,将军是何意思?”秦艾词询问着。
“大将军的意思,让周泰将军先留下稳固雍州,等将军回京后再作打算,为防止鲜卑再次骚扰,雍州城留守了十万大军。”
周泰是老将,有他在,雍州城应是固若金汤,秦艾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心中有些奇怪,已经许久没收到张公公传来的消息了,雍州事毕,张公公也该回京了。
“在雍州,可有见着张公公?”秦艾词问向陈风。
“属下一直受命在外,并不很是清楚雍州城内之事。”
秦艾词点头,张公公是个聪明人,身边有跟了些忠仆,应该不会有事。秦艾词原本苍白的面色渐渐有了好转,因为杜朝阳的回京,一直紧绷在心头的弦稍稍松懈下来,待杜朝阳回来,便也不用忧虑定远侯与文靖宇了,杜朝阳便是她今生的安定。
因为放松下里,秦艾词端起茶盏,这才注意到胸口的翻腾的异样,从法华寺回来,不知是因为太过担忧,还是一路劳累,身子一直恹恹地不得劲儿。然而茶刚入口,脑中灵光一现,她或许终于明白消失的钦州大军去了哪里!
“将军带了多少人回京!”
见秦艾词问得焦急,起身时将手中茶盏都摔落了,陈风只道:“属下不知,除去留守雍州的,还有些回归各地,剩下大约两三万人。”
秦艾词大骇,面色在一瞬间刮白,她咬着唇,喃喃自语:“是了,是了!定远侯这只老狐狸,原是做了这个打算!”
见夫人脸色愈加不好,薛管家也有些担忧,询问着:“夫人的意思,定远侯是盯住了大将军?”
定远侯是三朝老臣,看过几代帝王执政,心中清楚知道,夺了帝位或许简易,可要稳固这突然谋夺的龙椅却很是艰难,名不正言不顺的,只要杜朝阳还在一天,他手握大军,在军中一呼百应,便可将他们从大梁宫赶出来,但若除去杜朝阳,陛下不过十来岁,加上她一介女流,解决起来并不棘手……
秦艾词抚了抚袖中的虎符,拳头捏得使劲,眼神异常尖锐,心中默默说着:这一次,换我护你。
第89章 出京
屋漏偏逢连夜雨,因为担心杜朝阳回朝的危险,秦艾词不敢多做耽搁,赶紧吩咐了陈风去打探消息,以佐证自己的推断,自己则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焦急等着陈风的回复。身体更是从下午开始就不舒服,面上很是没有血色,青和担心公主病倒,暗里传唤了大夫前来,然而大夫前脚进了兰苑,府中却真有人病倒,却不是秦艾词……
后院传来老夫人昏迷的消息时,秦艾词先是一愣,而后不坐片刻停留,赶紧带了才刚刚过来的大夫直接去了后院。老夫人前些日子身体就不大好,总精神恍惚,请了好些大夫来,都说是老夫人年岁到了,除了开一些不痛不痒的养生汤药,并无法根治,然而谁也不曾想到竟到了昏迷这般严重的地步。
秦艾词领了大夫匆匆前来,一进屋便询问着:“怎么回事?好好的老夫人怎么就昏迷不醒了?”
一屋子的丫头都吓得低了头,喏喏不敢言语,只紫苑回禀着:“晚上奴婢还伺候了老夫人用膳,老夫人说天天躺着不得劲儿,想起身走走,奴婢本是不许,却拗不过老夫人,只得扶着老夫人到院中坐坐,深秋,院中突然起了大风,奴婢转身去给老夫人拿一件外衣,哪知道回来就瞧着老夫人昏倒在院中,怎么都唤不醒……”
趁着大夫给老夫人把脉之际,秦艾词蹙眉斥责了紫苑:“你也是在府中伺候了多年的大丫头,怎么这般没有分寸!老夫人无事便罢,若有个好歹,你也得不了好!”
紫苑头更低了几分,她自然知道事态严重,只说着:“奴婢该死。”
秦艾词没心情听紫苑说这些,很是紧张地问着大夫:“夫人可还要紧?”
老大夫叹了口气,说着:“老夫人这身子也不是一两天了,如今老夫人年岁大了,一身毛病都出来了,平日里尤其要注意着点,我先开着方子,且看老夫人能不能醒来。”
“是一定得醒来,否则大夫你也别回去医馆了。”秦艾词冷着脸,坚定说着,有些吓人,大夫只得缩了头,专心写好方子。
秦艾词又转身交代了青和去把纪太医叫来,纪太医前阵子已经辞了太医令,如今也就陛下和长公主能唤得动他,若纪太医都无法,便真是回天乏术了。
一个晚上守在后院,几次丫头们劝着休息,秦艾词都不太放心,之后是纪太医前来,保证让老夫人明儿醒过来,加上自己晕眩得不行,才堪堪睡了会儿。
第二日府上终是都长舒口气,老夫人一大早果真醒来了,秦艾词交代了丫头好生伺候,又有纪太医看着,才放心回了兰苑,毕竟还有些重要事情要做。
将军府虽是经过一番折腾,大家都筋疲力尽。府外却热闹得很,雍州大胜的消息一个早晨时间,已传得漫天漫地,这一年来,大梁战事不少,可都不若这次来得大快人心,毕竟鲜卑上百年间不断侵略大梁边境,大梁百姓对其深恶痛绝,如今杜朝阳将鲜卑铁骑赶回齐浪山外,大将军的威望再一次在百姓心中宛如神邸,高不可攀。
渐渐,消息也传进了将军府,老夫人因为刚刚醒来,还有些精神不济,紫苑想借着这事给老夫人冲个喜,也高兴高兴。果真,听了儿子即将凯旋归朝的消息,老夫人很快就精神抖擞了起来,嘱咐紫苑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庆贺,然而叫下人去兰苑请秦艾词过来后院一同欢喜时,却寻不见夫人踪影。
兰苑下人回话说夫人因为大将军胜仗,去了法华寺还愿,这倒也在情理之中,虽然老夫人身体不适,这时候秦艾词不该出府,可毕竟昨夜悉心伺候了老夫人许久,老夫人知道了也是感激,加上老夫人信佛,自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介怀。
然而将军府确实有一辆马车去了法华寺,可马车内端坐的却是青和丫头,,中途,秦艾词换了一身装束,悄悄去了何意所在的新兵营,直到傍晚才是回府。
夜里秦艾词有去看望老夫人,正巧碰见老夫人熟睡,站在床头,秦艾词凝神注视了老夫人许久,才是走开几步询问着紫苑:“老夫人今日可都还好?”
“听闻将军得胜将要回朝,老夫人心情好了许多,纪太医的方子,奴婢也有嘱咐丫头按要求熬煮,老夫人喝了也有些效果。”
秦艾词点点头,又道:“汤药不能断了,每日两次,一定伺候老夫人喝下,一旦老夫人又有情况,直接派人去纪府找纪太医,不能耽搁。”说完,又冷眼看着紫苑,道:“念你照顾老夫人多年,知冷知热的,也便不罚你了,但像昨夜这般情况再不可犯。”
秦艾词一口气交代了许多,倒是让紫苑诧异,夫人这般的语气,仿佛是要将老夫人全权托付给她们一般,可,有夫人在府里,这些事情着人去请示夫人,或是夫人命人每日多关照一下,便够了。
次日,紫苑才终于明白昨儿夜里夫人为何再三嘱咐许多,原来是打定主意离府。一大早,便有宫里的公公大张旗鼓地来将军府接了长公主进宫,说是陛下想念长公主,要接了公主入宫陪着陛下住些时日。
长公主素来与陛下感情深厚,本来公主进宫小住倒也没什么,可偏巧这时府里还有病重的老夫人,秦艾词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进了宫,自然惹了不少下人非议,却是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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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镇是进京必经之路,这里比起其他地方,尤为热闹,路上随处可见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外地人,在各色打扮下的人**中,一身宽大衣袍遮掩下的娇小身躯,倒也并不惹人注意。
谁都不曾想到,本该住在大梁宫内的长公主,竟会现身在河西镇,还是一副男装打扮,他身边只跟了陈风和另一个影卫,倒是不惹人注意。将军府毕竟人多眼杂,秦艾词借口住到宫里,倒也躲了定远侯的监视,出行自如许多。
一路快马加鞭,秦艾词的身体有些承受不住,才不得已在河西镇停下休息,也顺道打听一下杜朝阳此时的行踪,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莫过于镇口的茶馆。
茶馆里座无虚席,大家各自交流着消息,七嘴八舌,热闹得很。陈风领着秦艾词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坐下,边听着旁边一桌几个人正在唠嗑:“老周,你在河西镇已经待了七天了,不要跑生意了?”
“要啊,我那还压了一车的苏绣呢,本来是要去云州售卖的,但听说杜大将军已经从雍州启程,正班师回朝呢,就打算在镇上多等些日子,说不定能瞧见大将军的风采。”
“也是,多少人等在河西镇上,就是为了瞧上一眼杜大将军,不过雍州远着呢,怕没这么快吧……”
“听说大军快到了青州,再等上几日,应该就能见着了。”
“你倒是有耐心,我可等不了了,明儿就得去阳西谈生意去,否则来年要喝西北风,可得被我家婆娘骂死。”
“别,生意哪时候不能做,大将军可不是时时能见着,错过你可要后悔的。我可是瞧见过杜大将军一次,当初大将军出征时也是经过咱们镇上,高头大马上身姿笔挺,那个英武不凡啊,看得我家姑娘连着几日都茶不思饭不想的。”
邻座的老翁凑过来说着,惹得堂上哈哈大笑:“你家闺女可没戏咯,没听说么,杜大将军的妻子可是长乐长公主,当今陛下的胞姐,听说长模样得和景荣皇后颇像,也是美艳无双,京城第一呢。”
周围的笑声愈来愈甚,秦艾词却并不在意,只用食指沾了水,在桌上缓缓写下“青州”二字。
秦艾词身侧的陈风却是皱眉,挨近秦艾词耳边道:“青州过后,有一处峡谷,最适合埋伏突袭。偏巧青州刺史又与将军又嫌隙,若在那里遭袭,最是孤立无援。”
陈风跟在杜朝阳身边多年,平日里出任务,走南闯北的,对各地地形最是了解,他说的自然不会错,秦艾词拧起了眉头,五指敲击着桌面上的青州二字,突地起身:“咱们得赶在将军遇伏前赶到青州。”
若能提前赶到青州,拦下杜朝阳一行,待到援军前来,兵力充足时,由杜朝阳领军作战倒也不甚危险。然而世间许多事情总是事与愿违,从河西镇出发,若不眠不休赶路,本是可以在青州城外拦住杜朝阳,可偏偏,他们没有预估到杜朝阳为了早日赶回京中见秦艾词,行军速度加快了许多,更不曾想到,秦艾词身体愈加支撑不住,太过劳累下仍然快马加鞭赶路,差些一个不慎摔下马去……
第90章
如陈风所料,在九盘山的峡谷里,一支队伍突地被四面的伏军包围,敌众我寡之下,伏军又有地形之便利,简直是一场惨烈的屠杀,在伏军大获全胜之际,才是发现,所灭不过一小队青州队伍,根本不见杜朝阳的身影。
据探子来报,可以却信杜朝阳一行已经出了青州城,青州刺史原本是杜铮麾下,与傅正臣曾有嫌隙,连着对杜朝阳也颇有微词,青州城自然不会是杜朝阳的退路,也不可能成为他们安身之地。青州城外,能藏身之处,也只有连绵不断的九盘山。
十万大军开始在九盘山中铺天盖地搜寻着杜朝阳一行的踪迹,然而化整为零隐于偌大的山脉之中,要真正搜寻,却也不易,但若要放人出山寻求救援,也是很难。
秦艾词踏入青州地界时,便有听说六盘山发生的事情,不知情的百姓听信了青州刺史府的话,只以为是杜将军行军山中时,遇见一**山匪,正派兵极力在剿匪中,大家还感念着将军为青州的功绩,只有秦艾词知道,九盘山里,杜朝阳正面临危机。
“定远侯是想借山贼之说,既除去大将军,又不得罪天下人。”陈风拧着眉头说着。因为照顾夫人,他们终是晚了一步,不知将军现下如何,心中也是担忧。
秦艾词却是远远看着天际下的山脉,毫不犹豫地牵着马往前,却被陈风拦住:“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入山!”秦艾词回答得坚定。
“如今
山中危险,夫人不可贸然前去,钦州大军既然在搜山,想来并没有寻到大将军,将军行军多年,定有部署,可若夫人此时落如敌手,便是敌军对将军的牵制了。”
陈风说的话不无道理,静下心来秦艾词也都明白,可心中对杜朝阳的担忧却与日俱增,根本不能安心,她只恨此时不能陪伴在杜朝阳身边。
来的路上,秦艾词已经先一步动用虎符,虽调动了周边将士,可大军出行总是缓慢,比不得他们快马加鞭的迅速,定要在援军到来之前,保证杜朝阳安全!
“夫人还是随我去之前经过的村子里先住下,再做图谋。”陈风努力劝说着,夫人是将军最在意的人,若夫人出事,他也无法和将军交代,尤其夫人现在的身体状况,更不能出一点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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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很小,不过几户人家,突然多出了俩人,自然惹人注意,但村子里大多是善心人,陈风与秦艾词假扮夫妻,说了一路的悲惨遭遇,闻者哀戚,如今已是无路可走,看两人长得不错,不像险恶之人,便有一户人家答应收留。
陈风和秦艾词住的是一户樵夫家中,樵夫家在村头,最能观望不远处九盘山上的动静。尤其樵夫以砍柴为生,进出九盘山十余年,对山中地形很是熟悉。如今樵夫的妻子大腹便便,秦艾词帮着妻子做活,一面打听山中消息,陈风则跟着樵夫了解全面了山中地形。
夜里,陈风便凭借记忆将白日樵夫所说,绘制了一张地形图,这般本事,也是令秦艾词诧异,杜朝阳手下,果真是一**能人异士。
陈风原本打算第二日偷偷入山,却不想从天而降一个更好的入山机会。几名士兵从山上下来,特地要在村子里寻伙夫厨娘。村子里本就没有几户人家,士兵寻着香味来到樵夫家,可惜大腹便便的妇人行动都是不便,哪里肯入山,秦艾词倒是满口应下,愿意替她前去,此时她一身妇人装扮,粗布麻衣,绑着头巾,和一般村妇无异,自小长在大梁宫,也没有多少人认得她,此时和陈风一起混在军中很是安全。
士兵都操着钦州口音,作为“青州”人的夫妻俩,应是听不大懂,遂让士兵们说话很是放心。二人平日躲在后厨里,大家外边说话也不避讳,偏偏陈风却能将钦州话听得大概,还一点不惹人注意。
在军中待了两日,却没有听到一点有关杜朝阳的消息,这也让二人稍稍安心,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只要再拖延下去,援军很快就到。
然而他们俩却发觉今日厨房里多运来了许多火油,外边也动静不断,好像要有大动作,秦艾词催促陈风出去打听一番。等陈风回来时,只见他眉头紧锁,秦艾词心中也是一紧,知他有事想隐瞒,遂催问着:“怎么了,如今你我二人,必须坦言实情?”
陈风犹豫着,终还是说出:“钦州大军今夜准备烧山。”
秦艾词大惊,竟是要烧山!遂惊呼出声:“疯了么!”
“听说,是有人逃出山去了,钦州军的统领觉着夜长梦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钦州军的统领是谁?”如今杜正风被陛下困在建安城中,那如今统领十万钦州军的倒是是谁?
陈风没有答话,二人在军中只活动在后边,根本没机会到前面大帐里一探究竟。秦艾词抿唇,钦州大军接连找了两日,都没寻见杜朝阳一行的踪迹,怕是已很不耐烦了,如今正是深秋季节,山上树木枯荣,浇上火油后定是一点就着,若是真的成片地烧下去,躲在山间的杜朝阳一行,便真是没有活路了。
“不行,要赶紧找到朝阳,否则很是危险啊!”算算日子,援军也就一两日后便可以到了,但必须先过了今夜的危机,秦艾词看向陈风:“你跟着将军多年,应该很是清楚将军的行事作风,可否有把握在山中找到将军?”
陈风咬着唇,并不敢笃定,只道:“属下可以一试,但,属下不能离开夫人身边,夫人一旦遇难,属下难辞其咎。”
“我与你一起。”秦艾词说着。
陈风却是犹疑,思虑许久,才是点头,如今的形势,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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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忙着准备烧山,厨房里突地少了俩人,一时也引不起大家的注意,穿着钦州的军服,一路上也算畅通。黄昏时分总算平安出了军营,偌大的山中,危机重重,一个不慎便容易走失,秦艾词紧紧跟在陈风身后,陈风虽是第一次入山,山中地形却靠着之前樵夫的描述,能掌握大致方向。
偶尔碰见搜寻的钦州军队,借着对地形的巧妙利用,也算顺利躲开,然而愈走到山中腹地,道路愈不明朗,手臂,双脚被藤蔓划伤几次,秦艾词也不觉疼痛,大步跟着陈风,不敢停顿。
突地,陈风顿下脚步仔细聆听了会儿,秦艾词也跟着安安静静听着,然而除了风吹树叶的吱呀作响声,和偶尔传来的一些动物鸣叫声,再无其他。
可陈风的模样显然是察觉了不对劲,秦艾词没有实战经验,甚至是第一次走进深山,自然不明白陈风的顾虑,但她却很是信任陈风的判断,遂开口问着。“怎么了?”
陈风抿着唇,眉头紧蹙,秦艾词注意到他握起的拳头,更觉事态严重,“是找不到前路么?”
陈风摇摇头,继续走着,不一会儿,秦艾词却觉得四周有些熟悉,这地刚刚好似走过,她们似乎在山中绕着圈儿。
“走错方向了吧,这里我们来过。”秦艾词出声提醒着。
陈风却很是平静,仿佛一切在他洞悉之中,好一会,才是在秦艾词耳边低声说着:“没有走错,前头会有个山坳,等会夫人假意滑到,我抱着夫人从坡上滚下,下边有个树洞,夫人整个人躲在洞中,待我去引开后边跟踪之人。”
秦艾词大骇,一路走来,竟有人跟着?难怪陈风故意在山中绕弯,陈风这人很是细心,刚刚只走了一遍,他便注意到了这个山坳下有个树洞……
顺着陈风的视线,秦艾词瞥了眼山坡,却有些担忧,下意识抚了抚小腹,咬着唇有些顾虑,可他们没有退路!
不敢有太大动作引起怀疑,秦艾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继续小步走着,压低了声音说道:“绝不能帮他们引路,你万事小心。”
说完,秦艾词配合地脚下一绊,整个人栽倒,双手却是死死护住小腹,在陈风怀中滚落下去。好在山坡不高,陈风也将秦艾词护得很好,基本没有受太大的罪,躲在山坳处,挡住了后边人的视线,陈风满手是因为护着秦艾词而划破的口子,却没有一点耽搁,赶紧将秦艾词藏在了藤蔓之后的树洞里,只交待了一声“等着”,自己则快速跑开。
陈风突然的举措让身后跟着的人措手不及,只得纷纷现身追了过来,远远地隐约看见陈风窜逃的身影,更是匆匆追过去。
众人从秦艾词身边跑过,脚步愈来愈远,渐渐没有了动静,秦艾词却是屏住呼吸,静静等在原地,她不知陈风如何,然而她更担心杜朝阳。
天色越来越暗,山中因为枝蔓遮挡,本就偏暗,如今更是漆黑一片。已是十月天,青州偏北,气候比建安寒冷,尤其是山中,夜里愈加寒凉,仿若十一二月的寒冬。
秦艾词双手环胸,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借由枝叶藤蔓御寒,遂勉强能撑过去,然而山中渐渐响起动物的嚎叫声,声声不断,将她整个吓住,她在山中没了方向,不敢擅自动作,只能盼着陈风回来,若是陈风能躲过追踪找到杜朝阳,该是多好!
不知过了多久,秦艾词有些支撑不住,双唇冻着发抖,哆嗦着,直到泛紫僵硬。迷迷蒙蒙中,他听见一阵脚步声,秦艾词一喜,以为是陈风回来,但脚步声陆陆续续,声音很杂,绝不止一个人,让她愣住,不敢作声。
“应该就是这里。”一个士兵说着。
另外有人接话:“没错,是这里,刚刚他们就是从这个山坡滚下来的。”
这两个本还是陌生的声音,不一会儿,却有熟悉的声音响起:“给我仔细搜,带着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他不可能跑得这么快,一定是将女人藏在这里附近,找到她,咱们不愁抓不着杜朝阳。”
这话,让秦艾词忧喜掺半,看来陈风已经成功逃脱,他一个人行动,应该很快能找到杜朝阳的,然而自己却是在劫难逃了,她听出了刚刚是文靖宇的声音,她早该想到,文靖宇前往雍州,除了与鲜卑接头,还能指挥钦州大军......
或许一开始文靖宇就是故意放了他们俩离开,想让她们给他带路找人,怕是她和陈风刚入军营时,便被文靖宇看见,即便所有人都认不出她,文靖宇却绝对可以认得,无论她换了什么装束……
不过也好,只要文靖宇找不到她,就不会离开,那,他手下的士兵断然也不敢不顾文靖宇的性命擅自烧山,再拖一日,再拖上一日,就好了……
四周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夜色渐浓,周身冷的仿若要冻住,神智也愈发有些不清楚了,秦艾词死死咬着下唇,甚至破皮渗血,只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若是落入文靖宇手中,她必须得清醒想着如何自保!
嗖~嗖~一支支箭羽从四周射来,百发百中,渐渐靠近秦艾词藏身之地的士兵们一个个倒地,再然后,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她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她她不知道外边什么情况,她只是很冷很冷,冷得就想这么一直睡下去......
就在最后再支撑不住的那一瞬,她被揽入一个怀抱,虽然睁不开眼睛,她却异常安心,那是她最熟悉,却也最渴望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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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悠悠睁开眼,有些生硬却是温暖的床铺,床塌边是熟悉的和蔼笑容。
秦艾词扫了一眼四周,是一个宽敞却简陋的山洞,却让秦艾词觉着很是安定。她想张嘴说话,唇瓣蠕动,却有些嘶哑得发不出声音,倒是张公公瞧着秦艾词醒来,很是欣喜。
在张公公的搀扶下缓缓坐起,秦艾词咽了咽口水,终是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将军呢?”
张公公替秦艾词裹上了一件大罩,熟悉的气味,一闻便知是杜朝阳平日穿在身上的,只听张公公说道:“昨儿陈风找到将军,回禀夫人遇险,将军瞬间脸色铁青,片刻不敢耽误,亲自带了人前去营救夫人。昨儿将军更是陪着夫人一夜,直到天亮夫人退了热,将军才放心去和众将商议对敌之事。”
秦艾词点点头,她一直知道杜朝阳紧张她,喝过张公公喂来的小米粥,才是再次问着:“公公怎么和朝阳在一起?”
张公公面露愧色,“公主吩咐老奴给雍州刺史传话,老奴却是晚了一步,一到雍州,刺史府已经大乱,无法挽回。两军交战时,老奴一直暗中寻找文靖宇的行踪,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让老奴跟上他,暗中注意着,之前他一直和鲜卑一名将军秘密联系,直到上个月突然来了青州,老奴觉着奇怪,便留了个心眼,可惜还是洞悉太晚,来不及通知将军撤离。”
“张公公辛苦了,是本宫考虑不周。”
一碗小米汤刚刚见底,就听见洞外匆匆的脚步声,秦艾词下意识望向洞口,只见高大的身形匆匆从洞口走进,带着几分急促,看得出有些紧张,直到见着秦艾词已经醒来,才是稍稍松开紧蹙的没有。
秦艾词就这么看着杜朝阳一步步靠近,眼中泪水迷蒙,竟有些看不清这个让她日思夜想的人,这一路她受了不少苦,却一声不吭,如今,在杜朝阳面前,她终是隐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
坐在秦艾词床榻上,杜朝阳一手握住她的小手,一手替她轻柔拂去脸颊的泪水,柔声问着:“可有好些?行军打仗带着的都是些只懂包扎的将士,并不擅岐黄之术,等出了九盘山,我立刻给你找来大夫。”
秦艾词摇了摇头,昨夜不过因为山中寒凉,她身体弱,本就受不得寒冷,如今有杜朝阳在身边,已然没事了。
秦艾词手臂上不少红痕,是在山中被枝蔓划伤的,看在杜朝阳眼中,心疼不已,他抚着她手臂的伤口,说着:“你为什么过来。”
秦艾词眉眼弯弯,说着:“我心爱的郎君在这里,自然要过来。”
杜朝阳展颜,他最爱听秦艾词柔柔的声音唤他郎君,如今坚毅的一声郎君,却更令他心神荡漾,他追逐了她十年,之前的幸福,总恍若置身梦中,好似一碰就会消失,而今他才真正意识到,他爱的女人,也如他一般,深爱着他!
建安多少闺阁**,只有他的长乐,那样的坚强,义无反顾,是世间最好的瑰宝。
对着杜朝阳眼中满满的情意,秦艾词缓缓说着:“夫君,只要撑过这一日,便有援军赶到。”
杜朝阳笑了笑,抚开秦艾词散落额前的发丝,温柔说着:“我知道,将虎符留在长乐手中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长乐舍不得为夫。”
秦艾词脸一红,却是将杜朝阳握着自己的那只右手移到小腹处,在杜朝阳略微诧异之下,缓缓说着:“如今,还多了一个人舍不得郎君。”
手下柔柔软软的触感,虽与平时一样,却让杜朝阳有些手足无措,根本不敢用力,甚至有些退却,却被秦艾词拽住,让他的掌心紧紧贴着她的腹部,眼神柔和看着杜朝阳,微微含笑。
杜朝阳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天知道,他有多么高兴,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盼来了,即便在这个困境中,亦是欣喜得不能自已!短暂的呆愣之后,将秦艾词紧紧抱在怀中,他一遍一遍地亲吻着她的发丝,用尽他医生的温柔: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他定要护她们母子安康!
秦艾词窝在杜朝阳怀中,双手圈紧他的腰身,这个她今生最温暖的怀抱,她再不想离开。若是她这个时候抬眼,会看到杜朝阳眼中蓄着星星点点的泪水,这个刚毅的男人,战场上杀伐果敢,却也会为了这个还未问世的小生命,而感动不已。
第91章 胜仗
“将军,有大军靠近,应是我们暴露了行迹。”
山洞外匆匆而来的副官是个生面孔,倒很是沉得住气,秦艾词从杜朝阳怀中挣开,脸颊微红,或是因为害羞,或是因为忧虑。
“都是因为我。”秦艾词低声说着,有些自责。昨夜杜朝阳顾着救她,竟让文靖宇逃脱,文靖宇是个聪明人,带人寻来也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杜朝阳轻轻揉了揉秦艾词的发丝,安慰着:“你好生休息,照顾好咱们的女儿。”
秦艾词原本固执要起的身子,在杜朝阳那柔柔的一句话中,瞬间偃旗息鼓,温顺地坐在榻上,无论多么想与他并肩作战,此时她却已是个母亲,首先惦念的该是腹中孩子。
看着杜朝阳离去的背影,愈来愈远,直到消失在洞口,秦艾词抚着小腹,很快打起精神,吩咐着:“有没有士兵的盔甲,给我弄来一套。”
张公公先是一愣,而后点了点头,“奴才这就去办。”
张公公跟了秦艾词多年,很是了解秦艾词的心思,对她的吩咐多是听从,毕竟咱们现在兵力少于敌军,即便驸马爷用兵如神,也不可能正面抵抗,到时候撤离必不可少,公主换一身衣裳,行动也方便许多。
果不其然,秦艾词才换好衣服没多久,陈风带着两名士兵匆匆进了山洞,“将军让属下带着夫人先行撤离。”
秦艾词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只跟着陈风离开,这个时候可不得浪费一点时间,她要相信她的夫君,也只能相信她的夫君。
秦艾词被陈风护在身侧,才出山洞,便看着外边数百名士兵,每人身后都帮着一大捆拖地的树枝,正往北边行动着,树枝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音,仿若万人部队行进一般。
杜朝阳显然想要声东击西,秦艾词下意识看了眼四周,根本不见杜朝阳身影,直到被陈风带着走了许远,却是到了一条死路。
前边高耸的山壁,根本不可攀岩,秦艾词刚刚蹙眉,便见陈风拨开崖壁下的层层藤蔓,直到整个人的身影被藤蔓遮掩不见……好一会儿,才又露出个小头,冲着秦艾词道:“夫人跟着属下进来。”
脚下都是枯枝,一个不慎容易摔倒,秦艾词由着张公公小心搀扶着,双手不停拨开藤蔓,有些藤蔓竟有手臂粗细,扯开很是艰难,好在有陈风和两名士兵力气大,扫开了障碍。
“这是士兵前日无意发现的,洞口的藤蔓生长了数十年,已是天然屏障,敌军一时察觉不到。”
陈风将地面掸了掸,伺候着秦艾词坐下。山洞很小,只能容下数十人的样子,四面还算干净,定是有人先前打扫过,杜朝阳不是躲难之人,留着这么个地方本是以备不时之需,如今还真派上用场。
原本外头很是安静,秦艾词却有些坐立不住,过了好一会,却突然能听见外头的砍杀声音,陈风双手握刀,保持着警惕,张公公都秉着呼吸,反是之前不太安宁的秦艾词却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了先前的忧虑,只静静坐着听着刀剑碰撞的声音慢慢消停下去。
不知在山洞里待了多久,只靠着火折子的微弱光亮,根本不能分辨时间,但秦艾词却心细地注意到,陈风带来的干粮吃了两次,至少也有大半天了,他们在昏暗的山洞中,自然也看不见外头的天从光亮转入漆黑,然后突地漫山遍野亮起火把,很是壮观。
许久,洞口有声声布谷鸟叫传来,陈风才是松了口气。“夫人,咱们可以出去了。”
秦艾词起身太快,有一瞬的晕眩,好在张公公扶着,见几人担忧的神情,她只笑了笑:“坐得太低,久了容易头晕,多年的毛病了,无碍。”
张公公虽动作利索,可年纪毕竟大了,陈风想上前搀扶,又觉不妥,最后只得稍稍挨近着些夫人,若有事情,他搭手也快。
出了山洞,顿时一阵凉意,夜间的九盘山上冷风呼呼,如锋刀刺脸,虽穿着士兵的盔甲,却并不很耐冻,尤其秦艾词怕冷的人。
“夫人没事吧?将军就在前头等着夫人。”士兵恭敬说着。
心头有微微的失落,虽知道杜朝阳这个时候应该和自己的将士在一起,可她亦有些期冀着出来能第一眼看见她的郎君。
将这份心思压下,秦艾词紧了紧身上的衣着,跟着一步步走着。没多久,渐渐火光入眼,有些刺目,火光下是乌泱泱的士兵,人数绝不止是之前所见,秦艾词心中一喜,是援军到了!杜朝阳在文靖宇数倍于自己的兵力下,且近在咫尺的匆匆围压里,却还是撑到了援军的到来!
透过人**,火光中站着的正是她的郎君,如此高大伟岸身形,是她的骄傲,也是大梁朝的骄傲。
看见她第一眼时,杜朝阳便转身朝她而来,见她唇瓣有些冷得哆嗦,遂握过她的双手,冰冰凉凉的,让他心疼。
将她的双手放进自己的胸口,结实的胸膛散发的热量顺着手心传到秦艾词心间。毫无预兆下,杜朝阳将秦艾词打横抱起,瞬时引来所有人的围观,秦艾词的身份只少数杜朝阳身边的亲信知晓,大多士兵并不知情,大家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敬仰的大将军竟然大庭广众之下抱着一个矮小瘦弱小士兵,简直惊吓,却都不敢声张。
秦艾词将脑袋埋在杜朝阳胸口,闷闷道:“别这样,大家都看着呢,放我下来。”
杜朝阳却不管不顾,只厚着脸皮说着:“我抱我媳妇儿,怎地不行?”
突地,感觉有冰冰凉凉的东西低落在颈脖上,一点,一点,再一点……秦艾词抬头,本以为是杜朝阳搞怪,正鼓着双眼怒瞪他,却见他无辜对着自己,说着:“不能陪你在建安看今年第一场雪,却是让你陪着我经历了青州的第一场雪。”
听罢,秦艾词将眼神转开,果真看着天边簌簌落着雪花,很快密密麻麻一片,在火光映照的暗夜树林中,白茫茫一片,别有一番滋味。
很美,很美……秦艾词咬着唇,双眼有些迷蒙,她每年看雪,却是今年最不同,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还有他在她身边……
“看来是没法连夜下山了,先安营扎寨,待雪化了再回青州城。”熟悉的声音传来,秦艾词侧头,正好对上傅正臣的眉眼。
“你……”秦艾词诧异,陛下明明下旨召了傅正臣回京,他却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长公主可别这般盯着微臣,若不是微臣引路,援军可还没这么快找到你们。”傅正臣挑眉说着。
“行了,安营扎寨的事情你负责好。”说完,杜朝阳便抱着秦艾词入了已经支起的小帐篷,留下傅正臣一个,只得认命摇
了摇头,这天寒地冻的,可得将士兵安置妥当了才行,他辛辛苦苦,杜朝阳却是轻松陪着美娇娘,真是不甘!
帐篷里只他们二人,杜朝阳将秦艾词轻柔放置在铺位上,侧耳低头,整个人趴伏在秦艾词小腹上仔细聆听着,一边问着:“我家女儿刚刚可有乖巧?”
秦艾词拍了拍他的脑袋,道:“不过三个月,哪能听见动静,况且,你怎么知道就是个闺女。”
“肯定是,我一直盼着一个和娘子一样好看的闺女呢。”杜朝阳抬起头,笑说着。
秦艾词却撇撇嘴:“若长得不好,你便要嫌弃不成?再者,老夫人可是喜欢大胖孙子的。”
“以后再给母亲生几个孙子便罢,头一胎给我个女儿吧,咱们的女儿,肯定水灵灵的最漂亮。”愈说,愈憧憬着,仿若真有个娇小的丫头朝他招手一般。
说得轻巧,还几个?敢情不是他生呢!秦艾词用力推开他,却没想到他意外的顺从,让秦艾词察觉到不对。
“把手臂伸过来。”秦艾词冷着脸说着。
杜朝阳一愣,笑着打趣:“怎么?娘子嫌我刚刚抱得不够,还要么?”
杜朝阳作势要抱秦艾词,却被秦艾词使劲儿拽过右臂,不容置喙地将他的袖子往上撸起,很快,便看见绷带绑住了一大块上臂。
“你受伤了也不与我说,刚刚还抱着我这么许久,胡闹!”
听着秦艾词的斥责,杜朝阳也不说话,在战场上他什么伤没有挨过,当初胸口连中三箭,命悬一线时他也不觉着什么,如今有了人关切,心中感觉确实不一样了,很是温暖。他没有告诉秦艾词,以前这样的小伤他从不用纱布包扎,今儿是怕秦艾词瞧着血迹,才勉强让军医折腾了一番,没有到洞口接她。
“既然有伤,还不赶紧休息,明儿要下山去,又是一番折腾。”
杜朝阳听了秦艾词的话,往铺上一趟,衣服还没有脱下,只手臂揽着秦艾词的腰睡着,秦艾词正要挣扎起身,却听见耳畔平稳的呼吸声,让秦艾词一愣。
杜朝阳素来浅眠,如今却这么快入睡,看着他疲倦的容颜,秦艾词有些心口泛疼,抬手拂过他的眉眼,鼻梁,唇瓣,还有布满胡渣的下巴……这些天,他怕是没有踏实地阖过一次眼,此时,就让他好好睡上一觉吧。
第92章 完结章
第二日雪化,天还是冷,将士们一路下山,却是精神抖擞,连着几日躲在山间,如今能下山去,自是欢喜。
虽下了山,却是入不了城,杜朝阳派遣了先头部队往青州城去,青州刺史却不肯开城门,说是怕混入敌军,这借口实在牵强,恐早就与定远侯同流合污,打算让杜朝阳回不去京师。
选好地方安营扎寨,虽有了援军,可既要防范撤离的钦州大军,又要担心后头青州城哪时的突袭,可谓腹背受敌,也是一场硬仗。
“这是要做什么!”看着士兵收拾好了她的行囊,秦艾词蹙眉:“大将军呢?”
“大将军在前边和傅大人议事。”士兵话音刚落,秦艾词便匆匆往前边大帐而去。
大帐里除了杜朝阳和傅正臣,还有好几位将军,见着秦艾词掀开帘帐,先是一愣,有个别不知秦艾词身份的,已是皱起眉头,正欲斥责。
“事情就这般商定,咱们先下去做好部署。”
傅正臣的一句话硬生生把其他人的话头给压了下去,大家都是狐疑地跟着傅正臣出去,更有忍不住的小声问着旁边同僚:“刚刚那个小士兵是谁?”
被问话的陈副官翻了白眼,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女子,得眼力多不好才看不出来!不过是大将军的事情,他也不打算明说,只道:“不知道,但你惹不得就是了。”
迷糊的将军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嘀咕:“你都不知道,怎晓得我惹不起。不过,擅闯大帐,杜将军竟不生气?”
军帐里,杜朝阳何止是不生气,更有些谄媚上前,握了秦艾词的双手,将人搂在怀里,道:“外边天冷,怎么出帐篷了?”
秦艾词冷眼推开杜朝阳:“你让人替我收拾行囊,是什么意思?”
早猜出秦艾词不痛快是因为这事,杜朝阳解释着:“这边战事恐要拖延日久,大军随时有可能撤离,你有了身子,许多不便。”
“是担心我累了军队?”秦艾词接话道。
杜朝阳抚了抚她的发顶:“是担心,却担心的是你。”
秦艾词摇头,“我没有不舒服,将士们的苦我都能受得住的。”
将秦艾词揽进怀中,杜朝阳叹息一声:“可我舍不得,你与孩子平安,我方能无后顾之忧,乖乖回建安等我。”
“我心爱的郎君在烽火之中,你要我去哪儿啊!”
秦艾词这般说着,声音软软的,带了些撒娇,浓浓的不舍听得杜朝阳坚毅的心都融化大半,他却并不肯松口,很是严肃道:“为夫也有件事需你帮忙,也只你能办得到。”
秦艾词抬头,对上杜朝阳的视线,等着他的下文。
“擒贼先擒王。”
最终,杜朝阳还是说服了秦艾词,马车路过河西镇时,茶馆里还是热闹,与那日一样,大家也还是讨论着她的夫婿,语气里满满崇敬。她站在茶楼上回望,远远的天际下,她的夫君或许正在浴血奋战,烽烟里最英勇的,便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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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不停蹄回京,不同于青州,建安城却是一片宁静祥和,对于青州这一场战事,似乎无人知晓,连陛下都不知杜朝阳迟迟不回京师的缘由,听了悄悄入宫的秦艾词的话语,自是大惊。
“好个青州刺史,食君俸禄却吃里扒外!”陛下拍案而起,很是愤怒。
“若真说吃里扒外,定远侯和文家更甚。”秦艾词冷笑说着。
“皇姐这一趟辛苦,青州那边可需朕派兵前去?”
秦艾词摇头,她当初用虎符也是调动了附近州府的军队,护卫京师的队伍她绝不敢妄动,毕竟建安若城破,陛下危矣。
“陛下可调兵围困定远侯府,同时捉拿杜正风。”
陛下挑眉:“用什么由头?”
“钦州将士反叛,杜正风身为前任钦州军将帅,难辞其咎!至于定远侯,呵,陛下是天子,何须与他讲什么由头。”
陛下点头,立刻传召了杜伊柯前来,没有一刻耽搁,皇城军很快出动,午时过后,定远侯府便被团团围困,倒是杜正风逃窜得快,不知怎么先得了风声,竟在禁军眼皮子底下消失无踪。
定远侯是三朝老臣,年岁大了,也没有囚困大牢,只软禁在府中不得出入,侯府外数千名将士轮流守卫,饶是他背后插翅,也难逃了。
陛下有意留着秦艾词在宫中安胎,天宝宫里都收拾妥当,但想着老夫人求孙心切,终还是决定回去将军府。
建安天暖,迟了近一个月天际才窸窸窣窣开始飘雪,秦艾词裹着厚重的狐裘大衣,正临窗远眺,透过簌簌白雪,思念着远边的夫婿。
杜正风从建安逃离后,直奔青州与文靖宇会和,二人联手青州刺史,前后夹击着杜朝阳的队伍。加上之前定远侯的旧部,稀稀拉拉也是不小的势力,即便定远侯困在京师陛下手中,却并没有束缚住叛军,这一场蓄谋已久的叛乱,一时半会怕是解决不了,尤其不久之后战场上叛军队伍里还出现了一支不知名的铁骑队伍,很是骁勇,恐是鲜卑的精锐。
不管青州如何,此时对于秦艾词而言,只需在府中好好安胎。秦艾词瘦弱,怀胎四月却并不怎么显怀,后院老夫人那每日隔上两三个时辰,便会送来一盅大补汤,刚吃还好,久了便也腻味,大多补汤都是便宜了青和与红线的胃。
正巧,青和断了盅鸡汤进来,看着公主站在窗边,便道:“今儿的鸡汤料很足,公主要不来一碗?”
闻着浓郁的味道,胃里翻腾,有些不太舒服,说来也奇怪,一般怀胎,头俩月最是吃喝不下,反是秦艾词之前身子好得很,竟跟个没事人一般,到了四个来月,却开始挑剔许多。
“赶紧端出去,你也好,红线也好,反正给我喝光了,别让老夫人晓得。”
老夫人盼了许久的孙子,知道秦艾词怀孕后,本是卧榻的休养,竟也能一下弹坐起来,病容也好转了许多,不敢叫老夫人失望,这些补汤即便进了丫头们的肚子,也不能让老夫人知道。
鸡汤让小丫头端了出去,青和才继续道:“这天愈发寒冷,姑姑的旧疾又犯了,却不让奴婢告诉公主,怕公主为她操心。”
秦艾词转身,担忧问着:“可叫了大夫来看,有无大碍?”
“大夫也说是老毛病了,没法根治,只是苦了姑姑。”青和回着。
秦艾词叹息一声,人上了年纪,总有些病痛,姑姑这一年差过一年的身体,怎不叫人忧虑。
然而担忧的事情何止这一件,隆冬时节,大雪纷飞的晚上,老夫人不慎脚滑,这一摔,却是再也站不起来……
已近年关,本是热热闹闹的,可惜偏偏出了这事情,整个将军府都不得安生。老夫人瘫了不能动弹,后院里都靠着紫苑一个人操持,却也将院子里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老夫人初时醒来,发觉下半身动弹不得,也成歇斯底里的闹腾过,都是亏了秦艾词和婉言一同劝解,才总算平静过去。
老夫人身子不便,平日都是靠丫头伺候着汤药,秦艾词每日会过来陪着老夫人说说话,一直待到老夫人乏累了,才回兰苑。婉言也孝顺,十一月刚有的身子,这会儿正是吃什么吐什么的时候,心里头却很是记挂着老夫人的病,隔三差五地来将军府陪着老夫人,如今她与何意倒是和睦了许多,很有些夫妻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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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里,秦艾词刚从宫里回来,还来不及歇脚,便扶着腰缓步往后院走去,后院里还是有些年味,到处贴满了窗花,时辰不算太晚,老夫人屋里还燃着烛火。
秦艾词走进,坐在床榻边接过紫苑手中的汤药,哄着老太太:“汤药凉了,还放了蜜糖,并不太苦。”
老夫人这些天愈加没有精神,也不肯喝药了,本侧着身子闭目休息,听着秦艾词的话音,才是赶紧转了过来,动作虽有些缓慢,话语却很急:“你身子愈发重了,别没事儿就往我这里跑。”
“不碍事的,大过年的,总要一家人在一起,况且小家伙老实得很,他也想来看看奶奶。”
这一声“奶奶”听得老夫人热泪盈眶,伸手想去抚摸秦艾词的肚子,手却颤颤的有些使不上力。
秦艾词将药碗交回紫苑手上,双手握着老夫人骨瘦如柴,只一层皱皮的右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道:“今儿上午他有踢我,不知现在可是睡去了,安静得很。”
老夫人的手有些颤颤,却是含笑,道:“没睡,我感觉到了,是个可活泼的小子哩。”
肚里其实并没有动静,秦艾词却是顺着老夫人的话说道:“看来是真的惦念奶奶了,今儿陛下想听听这外甥的动静,他都没给面子。”
听罢,老夫人忍不住开怀笑着,却听秦艾词突地说道:“要不老夫人替孩子想个名字?”
老夫人有些惶恐,吃力地摇了摇手,道:“我也没读什么书,我这金孙的名儿还是等朝阳回来取。”
秦艾词想开口,终还是咽了下去,她也想等夫君回来,俩人夜里挑灯翻阅书籍,一起给孩子取名,可,却不知道老夫人等不等得及!想起那日纪太医的话语,又忧心忡忡,纪太医说:老夫人怕是过不去这个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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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怜见,冒着开春的第一场细雨,杜朝阳终是归家。
他一身盔甲还没来得及换,策马直奔将军府,一路上根本不敢停歇,终是赶得及看老夫人最后一面。
房间里大伙儿都抿着唇,眼眶泪水强忍着不敢落下,就怕老夫人看着难过,杜朝阳进屋时,床塌边秦艾词和苏婉言都是闪开两边,给他腾了地方。
扑通一声,杜朝阳双膝跪地,握着老夫人的手,缓缓喊着:“母亲,儿回来了。”
老夫人已是意识混沌,从昨儿开始便记不得事情也认不清人,却不知是不是母子天性,当杜朝阳握着老夫人枯黄干瘪的手时,老夫人颤了颤睫毛,而后努力睁开了双眼,侧头看着床榻边跪着的杜朝阳,嘴巴张开,却不能成句。
“娘亲慢慢说话,儿听着。”
两行清泪从老夫人满是褶皱的眼中溢出,滑落在枕畔,果真是她日盼夜盼心坎儿上的儿子回来了!她看着杜朝阳,而后又努力瞧了瞧秦艾词。
当即会意,秦艾词本想陪着杜朝阳一起跪在床塌边,但身子太沉,只得勉强坐在床榻,却道:“母亲放心,我与朝阳都会好好的。”
老夫人唇角微微一动,最后一眼却是看向秦艾词隆起的小腹,终是无力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渐渐哭声传来,秦艾词也有些忍不住,眼泪簌簌流下,此情此景让她不禁想起了那年在母后床榻边,父皇握紧母后的双手,一遍一遍唤着母后的小名,母后却终是闭上了眼……
知道老夫人在杜朝阳心中尤为重要,母子俩也算相依为命过来了这么多年,瞧着杜朝阳握住老夫人的手不肯松动,低垂着头甚是悲戚。
秦艾词挥了挥手,让大家都是退下,这时候,便让杜朝阳静静陪着老夫人走最后一程,她的夫君并不习惯在人前落泪。
下人们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将军府一片素缟,偏巧,迎门对着的定远侯府也是挂起了一对白色灯笼。
据闻,大梁军兵分两路,杜朝阳在青州崖谷击退杜正风的钦州大军,剿灭叛军五万余人,俘三万余人,追击时,文靖宇射死在崖谷,杜正风被虏。而傅正臣率领了六万人马绕道青州城后,出其不意用火攻城,虽是艰险,却也夺下青州。
大胜的消息传回京师,定远侯大势已去,在府中悬梁自尽,只是陛下派人搜寻数月也不见杜琪行踪,如今定远侯已死,杜琪还能不能找到便也不大重要,谋逆虽是诛九族的大罪,可杜琪生父杜铮,却也是大梁铁骨铮铮的将军,曾马革裹尸,为大梁尽忠到最后一刻……
这一年大梁朝最不平静,先是削藩,再到平定安阳侯叛乱,击退鲜卑,最后清除定远侯这只毒瘤,大梁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已是疲累,却换得了四海一片安宁,倒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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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正是建安最热闹的时候,陛下迎娶尹家嫡**,封后大典很是隆重,文武百官齐聚紫宸殿恭贺陛下大婚,却偏偏少了辅政大将军杜朝阳和陛下长姐长乐长公主。
“深呼吸,深呼吸!慢慢来,别急,跟着呼气、吸气、呼气......”
“能看见头了,夫人使劲一点,再使点劲儿!不行,力气不够,还得再加把劲。”
“好了好了!热水剪刀赶紧的!夫人得忍着些疼。”
“呀,出来了出来了,恭喜夫人,是个大胖小子!”
婴孩的第一声啼哭,带给了因老夫人过世而沉闷了许久的将军府一片生机。杜朝阳第一时间冲进屋内,把稳婆都是吓坏了,直囔:“男人不能进来啊,这地方晦气的很!”
杜朝阳却没有理会,早在秦艾词第一声哀叫时,他便很想冲进来陪着她,却又怕进去了坏事,那一个个产婆看见他就怕,仿佛他是阎罗王一般,会吃人不成!担心进屋闹得她们战战兢兢,更是不好,才在外头忍了许久。
看着满头大汗,面色很是苍白的秦艾词,杜朝阳心中抽痛,在秦艾词额间印下一吻,轻声道:“辛苦娘子了。”
秦艾词有些疼得恍惚,直到杜朝阳双手握紧她的,才渐渐回神,问着:“孩子?”
稳婆已经帮小少爷擦了身子,裹在襁褓里抱给秦艾词看,“瞧瞧,是个俊俏的小少爷。”
俊俏谈不上,小家伙浑身皱巴巴的,通红通红,眼睛也眯成一条缝隙,秦艾词蹙眉:“怎么这般难看。”
杜朝阳这才看了孩子,笑开,稳婆也有些尴尬道:“夫人是第一胎,小孩子出生都是这样的,等长开了就好看了。”
秦艾词伸手想去触碰孩子,却被稳婆拦下:“夫人生完孩子,体虚,不宜有动作,还是先躺着休息会儿,孩子嬷嬷们会照顾妥当。”
目送着孩子被嬷嬷抱开,秦艾词才转头看向杜朝阳,道:“可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自然知道,今儿是陛下大婚的日子,去年钦天监就选好了的日子,已不能更改,陛下前日还郁闷,说不能来陪着夫人。”
秦艾词抿着唇有些不悦,“还有呢?”
杜朝阳低头吻着秦艾词的手指,一根一根,不曾错漏,他深情款款说着:“六月初三,我们大婚的日子。”
这般回答,秦艾词才是满意,她嫁他,已整整一年,这一年诸多事情,不管好与不好,她都是珍惜。如今,她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以后的第二年,第三年……他们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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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五年六月初三,陛下大婚,取尹氏宝云,正值大梁长公主与大将军杜朝阳的第一个孩子出世,双喜临门,陛下当晚为孩子赐名,杜灵均。
正德五年七月初三,将军府小少爷满月,大将军在府外设饭棚宴请全城,府内陛下亲自到场,赐宝玉,更有大梁文武百官齐聚庆贺。
正德五年七月初十,大梁朝再也没有辅政大将军。
建安城外百里,一辆马车缓缓停下,掀开车帘,秦艾词怀中抱着婴孩,看着远处巍峨的建安高墙,那是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如今远远看着,竟有些感慨。
“为何辞官不做?堂堂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会舍不得?”
杜朝阳握紧缰绳,笑得畅快:“我答应过夫人,若夫人给我生下孩子,我便辞去辅政之职,还政陛下。”
“当时不过一句气话,将军还当真了?”想起那夜醉酒的杜朝阳,秦艾词笑说着。
“当真,夫人说的每句话我都当真,尤其记得,夫人想走遍大梁名山大川,领略各地风情。”杜朝阳看向马车内的秦艾词,她不止一次流露出对外边世间的渴望,她那么喜欢尹彦卿的游记,那么愿意与尹彦卿亲近,不过是想贴近那一份肆意的自由,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秦艾词心头一暖,她当初不过和杜朝阳提过一次,他却还记得,这样的男人,叫她如果不欢喜,她这一生最大的运气,便是让杜朝阳喜欢了自己。
杜朝阳朝着秦艾词作揖,很有些书生范儿,道:“余生,烦请夫人多多指教。”
马车再次启程,这一次,他们没有目的地,三人车马,伴着六月清风,明日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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