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大连港外海起了雾。
李山河站在港口观察台上，手里攥着望远镜，海面尽头先露出两艘荷兰主拖的轮廓，后头拖着一大片黑沉沉的船体。
北方明珠号没有自航动力，甲板上空空荡荡，船首破浪往前推，十六艘辅助拖船拉成半圆，海军观察船压在外侧航道。
港区里停靠的货轮先响了汽笛。
呜。
一声接着一声。
码头工人挤在隔离线外，脖子伸得老长。
“那就是航母？”
“俺也去瞅着跟座钢铁山似的。”
彪子站在李山河旁边，往嘴里塞了块冻梨。
“二叔，咱当初从黑海拉走那阵，我还寻思这玩意能不能到家，没想到真给拖回来了。”
赵刚拿着港口调度表。
“七号仓储区外侧泊位已经清空，军方接收组和工程组都到了，主拖今晚能完成靠泊。”
李山河放下望远镜。
“让码头的人把缆桩再验一遍，船体进来以后，谁都别急着上船。”
范德维尔从荷兰拖船上发来无线电。
“李先生，北方明珠号吃水稳定，主缆状态正常，申请进入专用泊位。”
港务局长站在一旁，朝调度员挥手。
“开航道，拖轮靠右，外港货轮全停。”
航道两侧的警戒艇拉起黄线。
海军观察船上升起信号旗，北方明珠号跟着主拖轮一点点转向，船首对准七号仓储区外侧泊位。
钢铁巨舰离码头越来越近。
李山河站在岸上，能看到船体外壳上留下的盐渍和风浪撞出的旧伤，能看到甲板上拉紧的安全绳。
这条船从黑海起航，过海峡，闯苏伊士，穿红海，又从印度洋顶着风浪过来。
现在，它到了大连。
两艘主拖先稳住方向，辅助拖轮把船尾往泊位里推。
缆绳从船头抛下来，码头工人抱着缆绳往绞盘跑。
“左缆挂住。”
“右缆再收两圈。”
“船尾别蹭护舷。”
范德维尔站在驾驶台里，用中文夹着英语喊指令。
海王二号的主机拖出黑烟，北方明珠号终于贴近泊位，护舷压出沉闷响动。
咚。
岸上的人全都没说话。
港务局长先摘下帽子，擦了把额头。
“靠稳了。”
赵刚对着对讲机说道：“警戒线往前推，工程组准备登舰。”
第一批上船的是马卡罗夫带来的黑海工程师。
十几个人穿着厚棉服，背着图纸筒和工具包，踏上舷梯时，老马卡罗夫扶住栏杆，抬头看了眼船岛方向。
他站了好一会儿。
李山河走到他身边。
“马厂长，回家了。”
马卡罗夫摸了摸生锈的船壳。
“它离开黑海那天，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娜塔莎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串旧钥匙。
“父亲以前说过，船不是钢板拼起来的，是一群人把日子压进去，才有了它。”
马卡罗夫朝她点点头。
“先清点。”
工程师们分成三组，沿着甲板往下走。
动力舱，升降机舱，舰载设施井，阻拦索液压区，全都要按图核验。
李山河跟着进了动力舱。
里面的钢梯狭窄，空气里带着机油和海水混出来的味道，几名工程师打开手电，照着墙上的俄文编号逐一核对。
“主龙骨加固段还在。”
“二号升降机底座完整。”
“阻拦索液压管线保住了。”
一名老工程师蹲在阀组旁边，摸出一块锈迹。
“这里进过水，得拆开检查。”
马卡罗夫蹲下去看了看。
“先别急着动，拍照，编号，做报告，船到了中国，后头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
李山河从动力舱出来，甲板上已经多了几辆军车。
老周穿着军大衣，带着海军和船舶系统的人登上舷梯。
他走到李山河面前，没先说话，抬头看了眼船岛，又回头拍了拍李山河的肩膀。
“这一趟，跑得值。”
李山河递过去一份产权交接文件。
“荷兰主拖，黑海船厂，山河国际，港口接收组，四方签字，北方明珠号正式靠泊。”
老周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山河集团保留合法项目投资人身份，续建评估由国家船舶系统牵头，船体资料，人员，设备，都要纳入保密管理。”
“该交的我交。”李山河说道，“该投的钱我照投。”
老周看着他。
“你舍得？”
“拖回来花了这么多钱，扔码头上生锈，我更舍不得。”
老周笑了一下。
“行，后头的评估会，你带着马卡罗夫去北京。”
这时，赵刚快步走过来，把卫星电话递给李山河。
“二哥，北京电话。”
电话里传来陈守仁的声音。
“李总，北京九百兆试验基站开机了。”
李山河走到船舷边。
“开机情况怎么样？”
“北京西郊一号站，哈尔滨二号站，同时上线，中文寻呼系统和车载电话已经联网。”
方志远的声音也挤进话筒。
“第一条测试呼叫从北京发到哈尔滨，文字寻呼先到，车载电话三秒后接通。”
李山河看着海面上的海军观察船。
“接通内容是什么？”
方志远笑道：“北京一号站呼叫哈尔滨二号站，九百兆试验网开始运行。”
老周站在旁边听见了，抬手招来随行秘书。
“把这个时间写进记录。”
李山河对着电话说道：“通知魏向前，寻呼网继续铺，车载电话先给医院，货运，边防和铁路调度做试用，别急着满大街卖。”
“明白。”
电话刚挂断，另一部卫星电话又响了。
宋子文的声音从港岛传来，带着电流杂音。
“二哥，莫斯科有急件。”
“说。”
“俄罗斯资产委员会公开了第一批清仓目录，四十三家研究所，精密光学，数控系统，材料，通信，燃机，测控设备都在里面。”
李山河扶着船舷的手停住。
宋子文继续说道：“别列佐夫斯基已经派人找过来，他说想和咱们联合竞购。”
老周听到莫斯科三个字，脸上的笑收了。
“目录给我传一份。”
“已经往北京和大连各发了一份。”
宋子文停了停。
“别列佐夫斯基说，拍卖窗口只开七天，英国人，美国基金，日本商社，全往那边去了。”
李山河抬头望着北方明珠号的甲板。
船体刚刚靠岸，新的清仓单又送到了手里。
他把卫星电话贴回耳边。
“告诉别列佐夫斯基，想吃肉，先把菜单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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