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後眼珠发红,吼出这句话的时候,近乎声嘶力竭。
从冬天入春这两个月,一行人总算没再遭遇叛军,是逃亡路上难得的喘息机会。
只是若说多好,却也没有。
以西太後为首的这一支队伍依旧只能四处藏身於人迹罕至的地方,不敢贸然移动,获取外界的消息严重滞後。
而最新得知的消息,是剑州府的红袖军大败,殷良玉被抓。
从那天起,西太後惊恐地发现,队伍里开始有人逃跑。
起初,只是一些兵丁悄悄离开,一开始她甚至没怎麽在意,但随着连续几日,都有兵丁失踪,西太後终於觉察出不对劲了。
她身边的人手本就极有限,这点士兵还是当初从县城逃难时带在身边的。
本来,因消息闭塞,士兵们尚不觉得大周的天下彻底丢了,仍做着护驾勤王,论功行赏的美梦。
因此,哪怕条件艰苦,苟在山里吃糠咽菜,这帮人也硬扛着。
可眼瞅着东去春来,也没有转机出现,队伍里人心难免动摇起来。
殷良玉的被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谓兵败如山倒,兵逃起来效率同样奇高。
期间甚至有一夥士兵生出歹心,妄图抓捕西太後,送给叛军换功勳。
幸好被刘承恩及时发现,而大部分官兵仍本能地敬畏太後娘娘,没有反叛的胆气。
那一夥士兵见没机会,只好逃了,却也吓得西太後一身冷汗,赶忙下令「转进」,更换藏身地,同时对那些士兵愈发疏远忌惮。
结果就是一个月的功夫,西太後身边剩下的忠心官军,愣是只有不到十人了。
而今天,连她最信任的宫女,都试图逃跑了。
「金桔!彩霞!」
西太後擡起右手,手指尖颤抖着指着其中两个宫女:「当初,叛军攻城的时候,是你们两个跪在哀家脚下,祈求哀家带你们离开,当时你俩磕头,多麽用力!大表忠心!如今竟也起了反心了!」
她又看向三人中为首的宫女,眼中带着浓浓的失望:「玉芝!还有你!她们两个不忠心,哀家都还能预料到,可你——哀家过往待你如何?可曾亏待你?
你一个低贱的婢女,在後宫里面对那些妃嫔都能颐指气使,靠的是什麽?不是哀家的恩宠!?你————怎麽能逃!怎麽敢逃!?」
玉芝被按住,跪在地上,脸上却没有恐惧,只有浓浓的嘲讽:「娘娘,我最後叫您一声娘娘,到了这个时候,说这些还有什麽意义?是,我往日里在宫中,您待我不错,可那是为什麽?是您心善麽?
不!
是因为我够听话,肯办脏事!
您看不惯的事我去做,您不想当恶人,我来当,我一个宫女威风八面,看着有多好,我内心就有多怕!
你年岁大了,没多少年可活了,可我还年轻!我替你干了那麽多坏事,等你死了,我还不是要被清算?」
她惨笑道:「恩宠?无非是我提前拿的买命钱罢了!真当我年纪轻,什麽都不懂?」
西太後大怒:「你————你说的什麽话?!你个贱婢!嘴狠心脏的小骚蹄子————」
玉芝梗着脖子,又看向身旁畏畏缩缩的两人,冷笑道:「你们俩,说话啊,既然被这黑心老婆子抓了,你们以为还能活?」
金桔哆嗦了下,流着泪道:「太皇太後娘娘,我们也没办法啊,大周已经亡了,已经反攻不了了,连您自己个都知道,我们下人也要谋出路啊。」
彩霞也哭哭啼啼道:「娘娘大发慈悲,放我们走吧,我们保准什麽都不说,以後给您立生祠,日日上香,念您的好。」
「贱婢!」西太後气的站了起来,又因为虚弱,摇摇欲坠,面色狰狞:「一群贱婢!你们懂什麽?哀家还在,端王还在,只要等裴寂他们带人来,端王登高一呼,必可————」
玉芝冷笑:「端王?就凭这个废物一样的熊孩子?依我看,他连景平陛下一根指头都比不上,至少景平陛下带我们从京城里逃出来,而他除了吃还会做什麽?
若不是当初你这老太婆坑杀了陛下,若是陛下带着我们逃出来,岂会落得这般境地————」
「掌嘴!」西太後尖叫。
刘承恩狠狠一巴掌打的玉芝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溢血。
玉芝眼神疯癫:「打我我也要说!是你杀了陛下,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等咱们都死了,下地府去,皇室列祖列宗也都会知道!」
西太後怒极,几乎背过气去,脸色铁青:「贱婢————贱婢————脏心烂肺,哀家当初还不是为了救你们?如今倒是怪罪起哀家了————你们想找景平,就去地府找吧!跟着哀家还能活,跟着景平早死透了!
刘承恩!杀了她们!杀了————」
刘承恩示意几名官军将人拖出去。
金桔彩霞大哭求饶不止,玉芝疯癫地大笑。
三人拖出古庙,然後很快声音都消失了。
刘承恩走回庙宇,发现空气死一般寂静。
端王小声安慰着西太後,余下的两个宫女瑟瑟发抖,几名仅剩的官兵也闷不吭声。
三名宫女死前的话彻底撕开了遮羞布,她们这些人,未来何去何从?
时间於沉默中过去了许久。
突然,蹲在破庙角落,大窟窿旁的徐公瞪大眼睛,站起来,惊呼道:「有人来了!好多人!」
西太後面露恐惧:「快走,怕不是叛军追来了————」
可庙外,一大群骑马的人已经沿着土路冲到了庙外,这群人衣着打扮更近似於家丁护院。
但那胯下的战马,以及随身携带的武器,表明了来人并非百姓。
而为首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更是仪态不凡,甫一下马,为首者远远地便喊道:「庙里可是太皇太後行在麽?!」
西太後一怔。
众人对视一眼。
刘承恩壮着胆子喊道:「正是,尔等何人?」
中年人激动地道:「臣,东临府布政使梁友,率保皇党」前锋,遵照大内都统裴寂指点,特来救驾!」
救驾救驾一宛若天籁。
西太後懵了,她起初是不敢相信,直到看到梁友走进庙来,跪在她跟前,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孔,她才只觉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梁爱卿————果真是你————」西太後哭了,「你们————这是何情况?」
端王也瞪大了眼睛。
庙内其余人同样又惊又喜,只觉峰回路转,得见曙光。
梁友恭敬道:「启禀太後,数月前裴寂率大内高手火速奔行各地府县,通知消息,集结人马,只可恨地方糜烂,叛军又太凶残,诸多官员望风而降,只我等一批忠臣且战且逃,沿途收拢人马。
以臣为文臣之首,兵府将军布齐为武将之首,共为保皇党」,如今可算寻到太後行在,恳请太後与端王爷启程,与吾等大部队汇合,以提振士气,共商大事。」
西太後破涕为笑:「哀家就知道,我大周还是有忠诚良将的!对了,裴寂在哪?哀家要赏他。」
梁友道:「裴都统已率精锐,返回京城,试图救出陛下,命我等在地方先行躲藏。」
西太後表情一僵,眼中一股怒气隐隐掠过,但很快压下去,点头道:「如此————也好。」
她望向京城方向,心想景平必早已死透了,等裴寂失望回来,好再为我所用!
京城,中山王府。
柳伊人卧在闺房,轻轻酣睡,忽然听到「喵喵」叫声。
她撑开眼皮,迷迷糊糊地撑着身体坐起来,脸上尽是慵懒之色:「小黑?什麽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拽了下窗边的绳索,窗帘便拉了上去,黄裙少女看向正站在凉亭顶上
竖起尾巴,朝着南方喵喵叫的黑猫。
又顺着它的视线望去。
只见,明媚的天空上,成百上千只燕子汇成一片鸟云,从南方归来。
春天到来许久了,可去年冬日的候鸟现在才姗姗来迟。
柳伊人怔了怔,绽放笑容:「我道是谁来了————
春来了。
京中某座小院。
「戴上这个。」教学第一天,温染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两只黑色的铁环丢给来学武的李明夷。
李明夷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材质未知:「这是什麽?」
「脚环。」温染不带感情地解释道,「武道修行时的配重,戴在手腕上,然後拿起刀。我来教你练武,补全你欠缺的根基。」
李明夷愣了愣,联想起了上辈子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在腿上绑沙袋,然後练习奔跑,多年後解下沙袋,就可以在水面上奔行的所谓轻功修行法。
「哦————」他半信半疑地将铁环戴在手腕上,然後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不是脚环吗?为什麽戴在我手腕上?」
温染「哦」了声,面无表情地解释:「它平常戴在我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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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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