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裴寂,李明夷蹲在小院下,握着小刷子刷牙,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事。
端午副本结束,但余波尚未平息。
昭庆那日与他说的那些话,令李明夷在这个盛夏感受到了初秋的凉意。
故园发展的越快,颂帝就越难以忍耐,等朝廷平定四方,将高手抽调回来,就是故园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了。
但反过来,只要「四方」一直无法「平定」,赵晟极便难以抽出人手专心对付自己。
思来想去,自己最该做的事大体有两件。
一个是「挑动矛盾」,想法子让各方势力彼此摩擦,斗起来,不只局限於京城,局势越乱,他安稳发育的时间越多。
有哪些矛盾可以利用?
皇家内部,滕王与太子————哦,那位宋皇後的矛盾。
朝堂上,奉宁派与归附派的矛盾。
军事上,颂帝与外头的四支大军,杜、陈、徐、白四位将领对兵权的矛盾。
大云府上柱国吴佩与皇室的联姻,也可以利用。
这是较为明显的几个,还有更多散碎的,人与人间,山头与山头间的矛盾,同样值得关注,没必要一一列举。
以及————
最重要的,颂国与胤国的矛盾。
而若是利用「矛盾论」,将以上选项进行划分,其中尤其以两国关系为核心。
李明夷相信,赵晟极篡位以来这半年,对胤国的动作肯定不少。在这块上,自己落後了很多。
哪怕在立场上,胤国天然更倾向於支持「故园」,但很多事仍是事在人为,他同样需要提早对胤国进行布局,这个要好好思量下,有哪些人脉可以利用。
惦记着这些,李明夷简单吃了顿饭,辞别温染,却仍旧没有去王府,而是雇了辆车,直奔护国寺。
今天,是又一个十五,也是与自己的未婚妻,胤国那位联姻的公主见面的日子。
抵达护国寺外,熟稔地进入其中,一座座殿宇拜过去,为自己和可爱的家人套上祝
福。
而後,李明夷在小沙弥「大头」的带领下,再次来到寺庙後的禅房。
「老衲今早醒来,算算日子,便知道施主要来了。」鉴贞老和尚依旧一阵玄黑色的僧衣,面色红润,眼神清澈如孩童。
李明夷踏入禅房,双手合十:「前段时日公务缠身,琐事太多,上次未能过来,不知秦姑娘如何说?」
上个月的十五,他处於被禁足期间,错过了与秦幼卿的见面。
鉴贞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秦施主乃通情达理之人,着实为你担忧了一回。」
李明夷愁苦道:「倒是今天,我担心起秦姑娘能否来赴约了。」
前几日端午闹得那麽大,虽然过去了十天,但风波未散,他也不确定秦幼卿能否出宫。
鉴贞微笑道:「有缘之人,自有天助,无缘之人,不必强求。」
呵,你们这帮秃驴净会用这套词忽悠人————李明夷腹诽,脸上一脸认同:「大师说的对!」
二人闲聊着,等了一阵,外头小沙弥又来:「秦施主正在祈福,稍後便到。」
李明夷心中一喜。
俄顷,禅房门外,脚步声近,门开,一道白衣倩影混着阳光,洒了进来。
依旧的一身白衣,黑发如瀑,浑身上下少有珠光宝气,精巧的琼鼻,如画的眉眼,白皙的面庞上脂粉很轻,少女眼神明亮,在这夏日里自带爽利清新的气息,令人见之便心情明媚。
她有些忐忑地走进禅房来,看到了桌旁盘膝坐在蒲团上的少年,脸上笑容绽放,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秦姑娘————」李明夷起身迎接,歉然道,「上个月我遇到一些事————」
秦幼卿笑着摇头:「我听说了。」
然後又道:「李公子安然无恙,渡尽劫波,便是最好的事了。」
李明夷解释的话堵在喉咙里,发现没必要再说了。
「呵呵,」鉴贞站在一旁,露出姨母笑,「老衲水喝多了,暂且失陪————」
熟悉的尿遁离场。
禅房关闭,整个後院再没有人进来。
成了少男少女的後花园。
「坐,快坐。」
「嗯。」
二人相对而坐,一旁香炉中青烟袅袅,飘散如烟。
一时沉默,二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体会着这轻松的一刻。
与李明夷一样,於秦幼卿而言,每个月的这一次庙宇上香,又何尝不是能暂且挣脱牢笼,自由舒展翅膀的场合呢?
「你————」
「你————」
异口同声。
然後又都同时闭嘴。
相视一笑。
秦幼卿大方地道:「你先说吧。」
李明夷微笑道:「其实也没什麽,只想问问秦姑娘这两个月过的好不好。」
秦幼卿笑了笑,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後才在李明夷惊讶的目光中鼓了鼓腮:「不好。」
「啊——」这话没法接了啊。
毕竟谁都知道,被困在异国他乡的深宫之中,难以外出,举目无亲,与囚禁没有太大的区别。
自然不会好。
问好也只是个寒暄的场面话,谁能想到未婚妻同学这麽认真诚实地回答?
秦幼卿看着一脸窘迫的李明夷,噗嗤一笑:「好啦,是因为上次某人爽约,所以过的不好。」
咦,少女你也很会撩嘛————李明夷尴尬道:「这两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你说给我听,」秦幼卿表情很认真,眼神期待,就差托腮了,「我喜欢听外面发生的事。」
每次见面说经历,本就是二人约定的一部分。
李明夷早有准备,当即娱道来。
从自己出游踏春,被东宫的人夥同澜海刺杀,自己顺势而为,废掉了再红素。
到京城里,南周余孽劫法场————嗯,自己当然没参与,只是将听说的一些细节说给她听:「————却说那封於晏神威盖世,於法场上一声大喝,令昭狱署一群官差如逢末日————
那狡诈的姚醉追杀上去,却险些丧命————」
李明夷随口吹嘘,末了在秦幼卿古怪的眼神中补了句:「这是市井中一些人流传的说法,昭狱署那帮人为了抓南周余孽,平常肆意搜捕人,民间怨声载道,所以才这般————」
秦幼卿对此倒不在意,只是催促:「继续说。」
於是,李明夷又说起了,劫法场案後,自己与一众官员被卷入,遭受了刑部何等不公的调查,以至被禁足。
嗯,白芷的事被他心虚地跳过了。
然後便是重头戏,自己如何智勇双全地察觉到,这一切都是东宫在搞鬼,又如何三司会审上扳倒太子,洗清冤屈,重获自由。
说的唾沫横飞,神采飞扬,秦幼卿也听得兴致勃勃,就差给他鼓掌了。
「————真厉害。」
「哈哈,还行吧,区区太子,本公子随手一击,也没想到他这麽不禁打,早知道留些力气了。」李明夷厚颜无耻地吹嘘。
这些话,也就在秦幼卿跟前说,能获得如此强烈的情绪反馈了,如果说给昭庆,只会收获无语。
说给司棋,只会收获吐槽。
庄安阳完全不能说。
温染只会沉默以对。
小姨大概只会给他一个拥抱,然後对他的脸搓扁揉圆。
白芷————嗯,可以说来助兴————
「不过要说出名了也未必好,」李明夷无奈道,「像是前段时间,端午那天,我就被邀请去文会,结果又遇上了南周余孽,惨遭绑架。」
「啊!」秦幼卿吓了一跳,「你被绑架了啊?」
「对啊。」
「谁这麽厉害?能绑架我们大名鼎鼎,弹指间废掉太子的李先生?」秦幼卿故作大惊失色。
李明夷既然能安然无恙坐在这,说明事情已结束。
「那人啊————妖刀」裴寂手下的一个姓吕的胖子,你肯定没听说过。」李明夷道。
秦幼卿听到这个名字,却怔了下,想了想,才说道:「他是不是经常扮做商贾打扮?真名叫吕长天?」
接着,在李明夷惊讶的目光中,秦幼卿说道:「我听春江夫人」提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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