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明夷合拢公文,从王府骑上自己的踏雪乌雅马,踩着暮色,直奔白府赴宴。
第三次来白府,熟门熟路,待给家丁迎进主厅,白经纶一家已在等待。
「白尚书相邀,晚辈盛情难却,今日再见老大人,身体似乎硬朗许多。」李明夷甫一踏入厅内,一眼就察觉白经纶有了不同。
原本的礼部尚书已很是苍老了,坐在那里,时常假寐养神,只有开口说话时才会榨出一点精神头。
可这次,白经纶虽依旧白发苍苍,可面庞红润,双目有神,气质有了明显的改变。
「呵呵,上回李先生来家里,没能聊尽兴,这次有族人从南方家里乘船过来,专门送了特色水产来,便邀小友来尝尝。」白经纶笑呵呵道。
李明夷入席,便又察觉到老尚书身旁,太子妃白芷灼热滚烫的目光投过来。
他也有点无奈,心说看来白经纶服用丹药延寿的事,并未说给白芷等人知道。
饭桌上,皆是寒暄,有的没的闲聊一阵,说起来的话题,主要还是围绕上次端午津楼事件,李明夷惊险脱困的事。
一顿饭吃到尾声,白经纶挥挥手,白芷等家人起身离席,走出房间,关上门。
等屋内只剩下老少二人,白经纶用手绢擦了擦嘴角,笑道:「小友话语的确不假。」
没来由的一句,但李明夷听懂了:「老大人已经服下了羽化丹?」
白经纶颔首:「昨日家里送来的,的确耗费了不小的价码,但值得。我的身体我知道,服用後整个人都感觉年轻了十岁。
李明夷沉默。
二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持续最长三年的「回光返照」,从今天开始,白经纶已经进入了生命倒计时。
但老人十分平静,微笑道:「拉着脸做什麽?服药是老夫的决定,能健康地活几年,死的又乾脆,这已是多少年迈之人求都求不来的事。今日找你过来,也是告诉你,既然药没问题,那之前的约定白家将会履行。」
李明夷点点头,道:「老大人接下来几年,一定记得要多进补,吃些有营养的吃食,以发挥药力。」
「老夫明白。」白经纶点头,忽然目光复杂地道,「可惜,若是我白家能有一个如你这般,有才干的晚辈,便是老夫撒手人寰,也不忧心了。只是家族里晚辈一个个平庸,难以担起大————」
他自嘲地道:「也不知是不是白家的种不行了。」
李明夷哑然,这话委实难接:「那既然没别的事,晚辈这就告辞?」
白经纶淡淡道:「这麽晚了,还走什麽?已经命下人收拾好客房,今晚在家里睡吧。
「」
「————」李明夷。
俄顷。
当他被丫鬟领着,熟门熟路,进入院子,目送丫鬟离开。
他推开房门,点燃桌上的油灯,柔和的暖光照亮房间,不出意外地看到床踏上被子高高隆起。
太子妃白芷缩在被子里,只探出一颗头来,玉面绯红,旁边的衣帽架上,是她的衣裙、亵裤、肚兜————
李明夷张了张嘴,突然回想起白经纶之前的叹息,表情怪异起来。
这老家夥,不会存了借种的心思吧————
可惜,风险太大,他不可能付诸实践————
「先生————」白芷声音微微发颤,「夜深了,睡————睡下吧————」
她说话间,缓缓将被子掀开一角。
春光乍泄。
李明夷叹息一声,白老头,你厉害。
同一个夜晚,李家。
聚会结束後,穿着孔雀长裙的李璎珞回到自己的闺房。
而後急不可耐地脱下长裙,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大口喘气,双手揉着自己勒红了一圈的腰肢,哭丧着脸:「这跟刑具有什麽区别?穿起来也太累了啊。」
旁边,丫鬟小红一边归整长裙,边掩口笑道:「小姐当日,不是反覆要求苏裁衣将裙子腰部做窄,要穿起来大方端庄?」
李璎珞噎住,不情不愿道:「我有什麽办法?爹那个老古板,非要让我像个大家闺秀,当大家闺秀也太累了,饭也吃不饱————饭也吃不饱。」
——
小腹传来咕叽声,她忙催促:「你快去厨房拿点鸡鸭鱼肉来,快去!」
打发了丫鬟离开,李璎珞颇为豪放地四仰八叉躺下,盯着帷幔,回想今天聚会上发生的事。
昭庆公主说出那句话後,陈家小妹面色大变,气势崩塌,好似被人说中什麽秘密。
但昭庆并没有说仔细,丢下那句话後,便岔开话题,而陈小姐在接下来的聚会期间,老实的像个乖乖女。
再不敢对昭庆炸毛,反而昭庆要她拿个果盘,她虽一脸不愿,却都捏着鼻子去做了,一整个服服帖帖,被拿捏住把柄的模样。
女子本就是喜好八卦的生物,可惜只凭那两句,尚不足以知晓全貌,只能胡乱猜测。
李璎珞好奇心爆炸,私下拽着昭庆去清净处询问,昭庆却笑而不语,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最後拗不过自己哀求,才推脱说,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细节,是赴宴前,滕王府中那个李明夷跟她说的,保证只要说出这句话,陈小姐必然投降。
「李明夷————」李璎珞喃喃。
对这个名字,她不陌生,是近来京城权贵圈子里常被提及的角色,据说太子出事是此人所为,李璎珞对此没多大感触,倒是这回被勾起好奇来。
「听起来很厉害,不过门客的话,也挺辛苦的吧。」李璎珞想着自家豢养的,教授自己读书的那些先生,暗想那李明夷此刻没准在熬夜做事,反正不可能比她自在。
终归只是个下人嘛————
李璎珞很擅长从对比中寻求精神胜利,不禁暗自得意,这时,丫鬟小红匆匆回来:「小姐————」
李璎珞不悦:「你怎麽两手空空?」
小红道:「老爷从衙门回来了,找你过去,要考校你近来学业。」
学渣李璎珞如遭雷击。
深夜,宫中,御书房。
颂帝坐於明黄桌案後,手肘撑着椅子扶手,以手扶额。
凤凰台主杨文山则坐於对面汇报:「————经反覆搜查,草园胡同附近并无景平踪迹,倒是密侦司的间谍擒获不少,从中得知了一些有关故园」的情报,可惜十分浅薄,姚醉那边还在连夜审讯,明早应有新的进展。」
颂帝两眼放空,心情极差。
他亲自於大鼓楼督战,却愣是没寻到景平去向,等最後出手时,故园的人逃的也差不多了。
本想从戴谋口中撬出情报,可此人极不识擡举,全然不承认与景平会面,更以保命秘法逃离,朝廷忙活半天,只得了一网杂鱼,连一个金牌密谍都没能擒获,黑旗也逃之夭天。
更关键的是————
故园与密侦司疑似结盟,这个消息再糟糕不过。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他又没法对胤国发怒,还得忍让着,这令他极为窝火。
「说点朕不知道的,」颂帝烦躁地摆手。
杨文山沉默了下,转而道:「还真有另一件要紧事,需陛下圣裁。殷良玉一行,过几日就该押解进京,关於此人,如何处置?」
大周女将殷良玉————颂帝闻言,稍稍提起精神:「杨卿如何看?」
杨文山斟酌片刻,缓缓道:「殷良玉率红袖军抵抗我朝廷大军,罪无可恕,按理该斩。然则,此女将在我颂国内,颇有人望,过往这些年,频频带兵剿匪,保佑地方,民间百姓对其有口皆碑,红袖军————更是军纪严明。
若非如此,当初文武帝也不会屡次写诗盛赞————再加上,殷良玉与我奉宁派系诸多将领也算旧识————」
颂帝道:「只是这些理由,不够。」
杨文山看了皇帝一眼,说道:「再者,是保皇党一事。前线传来消息,大周布政使梁友一行人,盘踞南方山林,一时难以剿灭,此时若斩了殷良玉,保皇党内将领,心知再无退路,只怕更会顽抗到底。」
「保皇党————」颂帝眸中显露阴霾,他冷笑一声,「一群丧家野犬,倒是难以剿灭」了————」
沉吟片刻,他道:「杨卿所言有理,殷良玉对抗朝廷,本该诛杀,但若从轻发落,能瓦解保皇党人,倒也并非不可通融。嗯————杨卿以为,此人能否劝降?」
杨文山斟酌道:「臣与殷良玉只有几面之交,对其为人不很了解,不好下定论,不过此人深受文武帝信赖,只怕————是块硬骨头。」
颂帝淡淡道:「骨头有多硬,也得啃过才知道。她终归是个女子,文允和那个绝世的老骨头都能点头,殷良玉为何不能?」
杨文山心中一动:「陛下的意思是————」
颂帝有些烦躁地说:「让那个————李明夷,去试试,若能劝降最好,若不能,再说。」
他心中对李明夷很是不喜,但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确有些本领。
「正好,若办不成,也好罚一罚此人,教他知道身为臣子的本分,少掺和帝王家事!」颂帝冷笑。
「————」杨文山心中为小门客默哀了几秒,旋即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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