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多想,李柏年起身吩咐:「大开中门。」
母仪天下的国母驾临,甭管背後因由,礼数必不能缺。
若非时间来不及,不好让皇後多等,说不得全家老小还得更衣後,才可觐见。
「一起去吧。」李柏年看向李明夷,意味深长道,「李先生应还没见过皇後吧。」
不,我只是没见过当前的宋皇後……李明夷心中吐槽。
二人整理仪容,一前一後出门,径直来到宅子大门,只见李夫人与李璎珞早已在此等待了。
府内家丁大开中门,另有管家吩咐府内下人准备接待。气氛凝重。
李明夷往外一看,只见大门外已被一支气派的队伍填满了,一名名盔甲明亮的禁军甲士列队,封锁了整个街巷。
仪仗队手中挑起的旗帜迎风飘扬。
队伍中央,最醒目的是一架巨大华美的凤辇,前有足足六匹佩金辔头的白马拉拽,车厢旁,是十数名太监拱卫,往外则是持节执扇的宫女。
此刻,凤辇外头的帘子被挑开了,但还垂挂着一面半透明的纱帘,隐约可见皇後端坐其中。
面部并不清晰。
宋令仪身披华美凤袍,头顶凤冠上的点缀流苏随车辇的微颤而轻摆,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臣!李柏年,率李家上下,恭迎皇後娘娘驾临!」
李柏年一袭鲜红官袍笔挺,头戴乌纱,迈步而来,人还隔着一段距离,便拱手行礼。
李夫人、李璎珞等人,则随同齐声恭声:「恭迎娘娘驾临!」
李明夷混在人群中,试图让自己显得并不起眼。
短暂安静。
半透明帘子後头,母仪天下的皇後娘娘仿佛笑了笑:
「李尚书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去护国寺上香,回来路上,听闻府上女眷受惊,便顺路来瞧瞧。」
能令皇後出宫的事不多,祈福上香是一个。
宋令仪不可能事先料到自己今日带李璎珞外出,所以,这应该的确是巧合。
更大可能性,是新署长高震在搞砸了事情後,担心事件後续影响,故而主动去向宋令仪汇报……
李明夷念头起伏间,已将前因後果猜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宋皇後是来帮高震擦屁股的?安抚李柏年?
「臣之小小家事,何以惊动娘娘大驾,」李柏年道,「家中小女外出,遇到些泼皮罢了,并无大事,已安然归家。璎珞,还不向娘娘请安?谢过惦记?」
李璎珞此刻装得跟个人似得,娴静的不像她,闻言乖顺行礼:「臣女惶恐,谢过娘娘惦记。」
「无碍便好……」纱帘後,皇後轻轻颔首。
李柏年道:「娘娘驾临,蓬荜生辉,还请娘娘入府稍坐。」
宋皇後笑道:「今日出来已许久了,约了午时回宫与陛下用饭,不便在宫外多留,也省的惊扰府上,便在此说说话就好。」
这就是分寸了,皇後贸然入朝臣府中做客,消息传开,必然会引发许多猜测。
尤其是颂帝本人的猜测。
而若只门口说说话,程度便轻了许多,却也足以表达出态度。
李柏年道:「如此也好。」
宋皇後忽然道:「李尚书身旁的少年,有些眼生。」
李明夷感觉到纱帘後一道犀利的视线降临在自己身上,抿了抿嘴唇,主动拱手开口:「参见娘娘,草民乃滕王府上首席门客,受邀教授李家小姐读书。」
「哦……是你,」纱帘後,声音停顿了下,「擡起头来。」
李明夷保持着抱拳行礼的姿势,缓缓擡头,隔着纱帘与宋令仪对视。
此刻,恰好有风吹来,纱帘本是两片拚在一起,这会抖动间撕开一道缝隙来。
李明夷只看到了一张珠圆玉润的面庞,用上辈子的词来描述她的样貌,便是四个大字:
国泰民安。
宋皇後生了一张鹅蛋脸,看着便少了几分威严,可那双眸子却十分锋利,搭配身上的华美长袍,手指上纯金的金驱,便格外雍容贵气。
这是二人的「第一次」见面。
李明夷感叹宫里的人保养的真好,这个时间点的宋令仪样貌与十年後,竟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更年轻些,许是坐了皇後不久,尚且还没养成天家长久沉淀出的威严。
宋皇後则更多是惊讶,第一次见这个将太子搞的半废的少年人,不想比传言中更为年轻,且并无年少便居高位应有的锋芒毕露,反而更像一块油润的玉石。
容颜青涩,眉眼端正,眼眸明亮,有着说不出的味道,仿佛是一面镜子,可以倒映出许多不为人知的真相。
「本宫听过你的许多事。」
纱帘重新垂下,阻隔了二人的视线。
「草民不才,竟能入娘娘眼耳,三生有幸。」李明夷道。
没有想像中的针锋相对,或是斥责贬损。
分明是有着大仇的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言语、神态却很是清淡。
若给不知情的外人看去,还真以为是大人物欣赏後辈的戏码。
「朝廷正值用人之时,可有为官打算?」皇後问。
「草民自知才疏学浅,做个门客便好。」李明夷回答。
一问一答间,交锋结束。
宋皇後收回视线,不再看他,而是转而看向容貌可爱的李二小姐,笑着问了几句她的学业,有拉了拉家常,提了提李宋两家过往的交集。
这种话以往提起来,无疑会令李家倍觉亲近。
但李柏年刚得知昔年的真相,虽尚未确定真假,但这会听在耳中,便只有刺耳了。
「璎珞要读书,外头的先生总归差了些,」末了,宋皇後忽然道,「不如送来宫中,东宫学堂正空着,平常可传唤翰林来授课,还有大儒面授,李尚书意下如何?」
这句话来的突兀,所有人都愣了下。
李璎珞懵了,她才不想进宫读书!可这个提议於父母而言,委实诱人……她不禁天旋地转,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自己被一群老头子逼着念书的悲惨未来。
可下一刻,却听李柏年平静道:「多谢娘娘好意,只是……璎珞顽劣,且怕生,进宫只恐扰乱宫廷,还是在家中便很好了。」
李璎珞眼睛一亮。
李夫人愣了愣。
宋皇後沉默了一会,忽然冒出一句:「李尚书莫非觉得,这位李先生比宫中教授更好?」
李柏年平静道:「小女一介女子,要她读书,只求修身养性,做个知书达理之人,而宫阙太高、太深。」
又是一阵沉默。
宋皇後语气冷了几分:「如此,也好。时辰不早,打道回宫。」
帘子被放了下去,仪仗队动了起来,华贵的凤辇徐徐远去。
「恭送娘娘!」
李柏年站在门口,拱手高呼,直至车队远去。
……
凤辇中,宋皇後面色如罩寒霜。
方才,她亲自向李家递去橄榄枝,却被李柏年当众拒绝。
甚至连犹豫一番都没有!
是因为高震那个阉人自作主张,愚蠢的行动?导致李家对东宫有了成见?
不……堂堂大族,岂会因为这点小事……何况,李柏年若动怒,不该也平等地厌恶那个李明夷?
可方才她亲眼所见,李明夷站在门口,就仿佛是真正的「李家人」一般。
这让她生出了不妙的预感,以及隐隐的危机感。
「白经纶那个老不死的已经投靠了滕王府……」
「李柏年虽没有明确表态,但今日竟当众两次拒绝本宫……」
宋皇後捏了捏眉心,莫非是太子被冷落,东宫势力这几个月龟缩不动,已经令一些人开始摇摆了麽?
若任由这状况继续下去,任由朝臣被滕王府一点点缓慢蚕食,後果不堪设想。
「来人……」
……
……
太子有两处府邸,其一为东宫,在皇城之内。
其二为「太子府」,在皇宫之外。
自从太子触怒颂帝,被削减了随从官署後,东宫门客便转移到了太子府中居住,处理日常事务。
此刻,太子府中,一座凉亭内,一身白衣的知微有些无聊地坐在条石长凳上。
书童子涵撅着屁股在水池边摸鱼。
夏日炎炎,知微很是心烦。
她是前天回京城的,上次抓捕密侦司事件後,她立下功劳,被赏赐了不少田产。
之後,她又收到了鬼谷派其余成员即将抵达的消息,知微索性暂时休假,出城去了。
一方面接手那些田产庄园,以作为鬼谷派接下来的行动资金。
另一方面,也是接应「陈叔」等护卫,其实满打满算,也没离开多久。
结果前日回来,她与子涵照旧直奔昭狱署,准备找姚醉询问下最近京城情况,也寻找新的任务。
却被拒之门外,且被告知姚醉死了,新署长是个太监。
知微傻了。
局势变幻的太快,如同龙卷风,令她没有一点点防备!
无奈下,她只好回到太子府,并通过这里的人向东宫传递出自己时刻等待召唤的请求。
「荒废生命,简直是荒废生命……」知微长叹一声:
「我们出山而来,是为了做事业的,结果刚有起色,就……如今太子被禁足,基本失联,皇後又住在宫中,难以求见,好不容易找到了姚醉作为中间人,结果……」
「小姐……」子涵扭头回来,忙又改口:
「不对,公子。其实我觉得咱们歇着也挺好,急什麽?反正那个纵横家这段日子不也没有任何动静麽?劝降还失败了,我看比咱们还差劲……」
知微撇撇嘴,摇头道:
「话虽如此,但我有种预感,那个李明夷绝非泛泛之辈,这段时日之所以低调,或许是因为他在等我。因为咱们离开了,所以他才故意低调,以免胜之不武……」
子涵无奈了,小姐哪里都好,就是太膨胀了,真以为是武林高手对决呢?还带谦让的?
这时,太子府外,忽然传来动静,俄顷,府中下人急匆匆赶来,对知微道:
「知微公子,外头皇後娘娘仪仗到了,唤您过去。」
知微精神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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