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留下一句提醒後,便起身离开了。
姐弟二人心中沉甸甸的,但昭庆很快冷静下来:「这一天早该来的,照常应对就是。」
李明夷惊讶地看了少女一眼,问道:「殿下准备怎麽做?」
昭庆眸光清醒:
「两军交战,最忌讳自乱阵脚,皇後想要对付我们,明明可以不必闹的这样大,私下里出手,不给我们反应的时间。
但她还是让这些倒戈的官吏集体来还礼,让孙仲林等人集体请辞,这无疑是在攻心。
刻意制造一种来势汹汹,我们无法抗衡的错觉,好令我们乱起来,从而出错……」
她淡淡一笑:
「滕王有句话说的不错,太子半废的情况下,我们只要不犯错,便是胜,所以这个时候尤其不能犯错……
对於走的门客,走就走了,余下的忠心的集体嘉奖,不过也要注意甄别,小心里头有一些间谍……
嗯,总务处这边尤其要注意,那些武夫反而可以放心些。」
滕王府内修武的门客们,小部分是拜星教的教徒,乃是罗贵妃当初调来的。
几乎都没走。
走掉的那些,则大多是主动投奔来的,或者小王爷心血来潮招收的。
「此外,王爷这时该站出来,稳定人心,那些来退礼的官员不必理会,留下来的才是要笼络的。」昭庆继续道。
滕王笑道:「本王就说兵法不是白看的,笼络人心我会,我这就去!」
昭庆又看向李明夷:「至於王府大本营,还须李先生坐镇,维持基本的运转……若人手不够……可从王府与公主府的下人里调。」
李明夷道:「好。」
「至於本宫……」昭庆叹息一声,眼神坚定,「本宫这就进宫,寻母妃打探情况。」
她其实更想冲锋在前,游走於朝堂之上,可惜颂帝很早前就下令,禁止公主干涉朝政。
所以,昭庆只能在幕後充当幕僚,无法抛头露面。
整个过程中,李明夷并未拿出有建设性的主意,显得有些平庸。
接下来,三人各自行动起来。
其间,李柏年也派了丫鬟红儿来了一趟,名义上是送来二小姐的试卷,实际上是询问情况。
在没查清楚真相前,李家不会明确下场,这并未出乎李明夷的预料。
……
晚上。
李明夷回到家中,司棋本来欲寻他麻烦,但见他神色有异,便熄了心思,只询问情况。
书房中。
「所以皇後发难了?两个阵营要打起来了?」司棋大为惊诧。
她臀儿坐在书桌上,两条腿搭在桌沿边,晃荡的裤管下,是白生生的脚踝。
李明夷脱掉了外套,躺在床榻上,双手枕於脑後,半点也没有着急、凝重的模样:
「是啊,可算打起来了,让我好等。」
语气轻松,甚至有点看乐子的意味。
司棋眉眼兴奋,旋即鼓了鼓腮:
「公子你倒是心大,手底下三分之二的门客都被挖了,那滕王姐弟没责难你?这算严重渎职吧?」
李明夷「嗬」了声,义正词严:「最近我忙於给李二小姐授课,都是冯遂在管事,与我有何干系?」
司棋被他无耻的嘴脸噎了下,大宫女大而圆润的眸子骨碌碌转动了一圈,狐疑道:
「不对劲……你……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她仿佛猜到了什麽:
「你既然早有预料,会猜不到东宫挖人?为何没有防备?不对……你该不会是,故意借着去李家的由头,不管事,给东宫挖人的机会吧?」
没来由的,司棋觉得这个猜测很有可能,毕竟自家公子有多狗,她再清楚不过。
李明夷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他默认了!
这的确是他故意在放水,旁人或猜不到,可知道未来事件的他岂会不知?
包括冯遂这个人的性格,就像孙猴子,有能力,但属於刺头,且最是瞧不上庸才。
所以,让冯遂去管那群平庸的门客,孙仲林等人若没想法才见鬼了。
就像知微入京後,李明夷便主动降低存在感,将更多的表现机会让给知微,以帮助其在东宫立足一般。
目的,都是为了让皇子内斗,让皇後与贵妃斗起来!
「任何游戏,只有势均力敌,才能杀的最热闹,战况最持久,天平的任何一方重了,都会导致战火结束。」
李明夷仰望着帷幔,轻声说。
司棋似懂非懂,忽又疑惑起来:
「可皇後这麽闹,就不怕伪帝生气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抢人,是不是……」
李明夷反问道:
「太子之前与滕王互相抢人,斗那麽凶,伪帝管了麽?再换个例子,如宋皇後与罗贵妃,伪帝究竟是希望她们情同姐妹,还是针锋相对?这可也不好说。」
他闭上了眼睛:
「好了,且让她们斗一斗吧,我们只要等。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残局。睡觉吧。」
司棋抿了抿嘴唇,看他闭上了眼睛,轻轻跳下来,推门离开。
房门关闭,帷幔自行垂下,屋内的灯也熄灭了。
……
……
次日,李明夷抵达王府後,果不其然得到了最新的消息。
白经纶的提醒应验了!
在第一轮二选一完毕後,东宫一方终於开始出手,而斗争的方式也异常简单粗暴。
并非是常见的寻证据,发动弹劾。
而是……
穿小鞋!
要知道,东宫与滕王府的官员几乎是遍及京中各衙门,同样一个官署,往往里头两派的人都有。
是一个「犬牙交错」的状态。
而在太子半废前,东宫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在大多数衙门中,东宫的官员都比滕王府的官员职权更高。
太子半废後,这个局势受到了一定影响,但因为宋皇後出手稳定了局势,所以大体上仍是强弱对比明显。
因而,近乎在同一天,京中各衙门中,亲近王府的官员都发现,自己被穿小鞋了!
属官上司开始用各种规则来排挤、打压、找茬。
包括不限於翻旧帐、挑刺、分配更难的事务、孤立……
大理寺内。
午後,谢清晏在家中用饭後,重新来衙门後,就发现气氛不对劲。
叫了个人略作打探,後者小声道:
「谢大人您还不知道?寺卿大人上午亲叫了好几名同僚过去,大骂了一通,从卷宗中挑出好多原本不算问题的问题……唉!」
谢清晏心中一动,又换人问了问,确定被打压的都是亲近滕王府的。
而相似的一幕,同样发生在其他衙门内。
王府中,滕王得知消息後气的直跳脚,大骂不止,偏偏还没办法反制。
「还真是……朴实无华的斗争啊。」李明夷得知消息後笑了。
斗争的方法有很多,但这次东宫没有选择闹大,将事情摊开到颂帝跟前,而是将斗争藏於水面下。
上司想要恶心下属,办法总是多的是,而且可以都合法合规,挑不出问题。
短时间内,似乎也没什麽,可时间若久一些,滕王一方无法反制,就会造成信心的崩溃。
从而导致势力的雪崩。
「钝刀子割肉,很好,滕王府最近太骄纵了,也该吃点亏了。」
李明夷优哉游哉,吃着西瓜,坐山观虎斗。
接下来几天,战况愈演愈烈,这次不再局限於衙门内部的打压,甚至连不同衙门间公务的流转,都成了战场。
刑部,一名侍郎看见了御使台送来的一份案件文书,瞥了眼「发件人」的署名,便大手一挥,挑了几个问题,「打回重写」。
来回反覆数次後,直到「发件人」换成了东宫一派,才盖下大印,发往下一处。
鸿胪寺,鸿胪寺卿朱大人在一次例会上,看着下首左右两名副手,针对同样一件公务呈上来的截然不同的文书,黑着脸:「散会!」
等众人散去,他才咕哝一声:「头疼啊……」
……
皇宫,坤宁宫内。
檀香袅袅,皇後悠然地躺靠在卧榻上,宫女为其按头,宋皇後则闭目听着贴身女官的汇报。
「……以上,便是如今情形,这几日下来,又开始陆续有几位中低层官员投效过来,您看是……」
宋皇後眼皮也不睁:「不要,但也别拒绝,凡是决心改换门庭的,只告诉他们说,今後都好好效忠皇上即可,东宫要不了这麽多人,但滕王府也别要。」
女官微微一笑:「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等等,陛下可有说什麽?」
「不曾听闻。」
「那就好……那个李明夷呢?可有动作?」
「奴婢派人盯着呢,这些天,此人安分的很,没见有什麽特殊,连李家都没怎麽去。」
「很好。」宋皇後满意颔首,「去吧。」
……
「首席,孙仲林那帮杂碎果然在搞小动作!」
总务处,冯遂怒气冲冲闯进来,将一个厚厚的本子拍在桌上:
「这帮人不知自己离开了,这些天还不断在挖走王府底下的人才,很多铺子的掌柜都走了,连田亩的肥料的采购都被拖延……这是从上到下,卡咱们脖子啊。」
李明夷平静地递给他一盏凉茶:「消消气,这不是早有预料的麽?」
冯遂瞪着眼睛,看着这几日都没做出任何建树的首席,心中也泛起些怨气来:
「首席,若放任情形这般下去,後果不堪设想。」
「那你有办法?」李明夷反问。
冯遂咬了咬牙:「上头各大衙门的事咱们没那个本事也就罢了,但王府的生意,我……」
「生意的得失,可影响大局麽?上面输了,底下就必然要输。」李明夷温和道,「所以,破局的关键从不在这些事,你尽可能撑住即可。」
「可要撑到什麽时候?」冯遂带着火气问。
他一直在指望李明夷能拿出办法,可李明夷自从斗倒太子後,就仿佛失去了神乎其技的本领。
让人一次次失望。
李明夷面对他的凝视,张了张嘴,忽然,门外丫鬟小碎步过来:「李先生,二位殿下请你过去议事。」
扛不住了麽……李明夷起身道:「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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