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枝登场了!
这一刻,整座瑶池忽然安静了下来,无论是包厢中的贵客,还是底下的散客,皆停止交谈,将视线投向大堂。
李明夷与昭庆公主扶着栏杆下望,且用余光看向对面包厢。
敞开的窗户後,是周平生与柳三变的两张脸。
接着,一名名小厮快速游走,将大堂四周的其余灯笼都熄灭了。
於是,周围昏暗下来,瑶池中央水池上方的灯笼,成了唯一的光源,就像电影开场,关闭灯光,大荧幕亮起。
与此同时,一曲孤高的琴曲响了起来,是瑶池中早已入场,在水池边的乐师们。
琴曲之後,箫声、埙声、瑟声、鼓声、琵琶声————依次插入。
竟是乐团合奏。
霎时间,音乐声将所有人好似一下从当前时代拖拽回了古时。
昭庆感觉自己不是在青楼,而是立於秋日断桥边,看红日西沉,看枫叶红遍大山,侵略如火,飘落溪流,打着旋於眼前流过。
看白霜早降,洒落枝头。
接着,黑暗中,一道身影提灯掩面,从舞台一角走进了光里。
那是个穿着华美长袍的女子,长袍是红色的,上头绣着金色的枫叶,衣襟却於领口敞开,见两个肩头似隐似现包裹着。
女子黑发高高盘起,用一根根金步摇错落地固定着,她一手用大袖遮面,一手提着一盏莲花灯。
她於众目睽睽下,跨过石桥,走到瑶池中央的平台上。
然後,乐曲声猛地一变,凛冽起来,女子将灯轻轻一挑,这时候人们才看清,那灯盏的「杆」竟是一把木剑,末端系着红绸。
此刻剑尖一挑,灯盏落入水池中,花魁娘子将剑尖向空中举起,袖子滑落下来,露出纤细匀称的小臂。
也暴露出一张姿容中上的脸。
与此同时,舞台四周的其他舞姬们将花篮中的花瓣朝空中抛飞。
漫天花瓣中,花魁开始舞剑,剑随人走,姿势夸张,明显不是真正的剑术,更多是一种展现身姿曼妙的舞蹈。
柔软的身段时而旋转,时而下腰。
观赏性极佳。
有客人开始鼓掌喝彩,更多人开始跟随,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不想这青楼中人,竟也功底不俗,虽比不上教坊司,但少了几分雅趣,却多了些野性。」
昭庆公主一副专业的口吻点评:「不过这花魁样貌还是差了些。」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在嘈杂热闹的喝彩声掩护中低声道:「青楼中人,与殿下自然不能比。不过,这花魁娘子最重要的也从不是样貌就是了。
「」
就如这潘金枝,样貌自然不错,但和昭庆相比就完全不是一个层级了。
但昭庆身为贵女,自然给人距离感,而潘金枝却极擅长拿捏清冷与魅惑间的尺度。
太魅,会流於俗气,贵客看不上眼,懒得追捧。
太清冷————特麽的都来逛青楼了,你清冷给谁看?或惹客人不高兴。
所以,怎麽既魅惑了,让人心痒痒,又不能显得俗,就是个最基础的禀赋。
这还没算如何与贵客打交道,如何擡身价等诸多看人下菜碟的玲珑心思。
「那是什麽?」昭庆明知故问。
李明夷答非所问:「殿下且瞧一瞧对面周平生的样子?」
昭庆隔空望去,只见对面包厢内,周公子捏着扇骨,痴痴地看着下方剑舞的女子,眼睛都直了。
昭庆愣了愣:「以周平生的家境,见过的贵女不会少,怎会————」
李明夷笑着说:「汝之糖霜,我之砒霜,每个人的喜好毕竟不同。」
嗯,说人话就两个字:性癖!
历史上,周平生何以对潘金枝一见锺情?无非就是戳中了这货的性癖。
周平生多少有点M属性,身为朝廷大员之子,平常见惯了对自己逢迎的女人,反而就喜欢那种「沦落风尘中不得以色娱人但我不情不愿,你花钱了也得尊重我,否则滚蛋」的人设。
昭庆若有所思。
这时候,下方又是一阵喝彩声,只见一曲舞罢,方才上台伴舞的舞姬们纷纷退去,潘金枝将木剑一丢,仍站在台上,一幅遗世独立的姿态。
之後,开始有小厮端着大木盘上台,木盘中堆满了冰块,冰块上赫然摆放着一片片切好的鱼脍!
同时,有妓女奉上餐刀,潘金枝便当众轻轻切了几刀,将鱼片分成大小不一的一块块。
再由旁边的人分盘装点,一名名衣着暴露的妓子手捧鱼片碟子绕场一周,这时老鸨上台,当众售卖这鱼脍吃食。
「这是何意?」昭庆好奇。
李明夷解释道:「花魁出场後,客人们就要竞争,成为今晚的入幕之宾,但直接出钱太俗气,考校诗词之类的————又太雅,听说原本的法子是赠灯,歌舞後,客人们花银两赠送花灯给她,一盏灯就要五十两。如今看来又换了新花样,开始用吃食替代赠灯了。呵呵,殿下可试着喊价。」
昭庆美眸瞥了他一眼:「你怎麽不喊?」
「在下贫苦,可吃不起。」李明夷哭穷。
昭庆翻了个白眼,忽然问道:「这楼里有钱财之人必然不少,那周平生虽是尚书公子,但手中钱财也未必多————至少不可能大手大脚,公然这般花费。」
李明夷眼神平静地俯瞰下方已经疯狂竞价,争抢,乃至竞拍起来的客人们,仿佛与这里格格不入:「在京城里,身份比钱财有用的多,不用猜都知道,只要他竞价,瑶池东家做黑幕,也会帮他拿下。」
昭庆怔怔地看着李明夷在昏暗灯光下的侧脸,只觉少年眉眼间笼罩着迷雾。
潘金枝切下的,最好的一叠鱼脍,最终被一名神秘的客人以极高的价格拍下。
这意味着,潘金枝今晚单独陪客的资格,也是被此人拿下。
这令不少竞争失败的客人们大为失望,但瑶池老鸨立即送上笑脸,以及名气比新花魁稍逊一筹的其余妓子陪客。
这才令他们稍感慰藉。
然而没人知道的是,前脚那名神秘客人才拍下的鱼脍,後脚就被人送到了周公子的包厢中。
「周公子,这是我家掌事的见面礼。以後公子若有空闲,多来几次瑶池,便是给我们脸面了。」
老鸨堆着笑容,躬身客气道。
周平生微微一笑,满意颔首:「替我谢过你们掌事,有心了。」
老鸨恭敬退去,等房门关闭,柳三变才惊讶道:「周兄,你早知道会这样————」
周平生淡淡一笑,神色难掩得意:「这楼子还算懂事。」
他心情很好,看向柳三变的目光也愈发亲近:「来来来,柳兄,一同尝一尝这金枝娘子切下来的鱼脍,唔,鲜美至极,柳兄真真是好品味,这金枝娘子着实不错————」
柳三变笑道:「周兄喜欢就好。」
吃罢鱼脍後,周平生起身,朝柳三变抛了个你懂的眼神,而後大手一挥,给後者安排了三名妓子,这才独自朝瑶池楼上单独的屋舍走去。
屋内,换了一套更加素雅,诱人衣裙的潘金枝早已等待:「见过周公子。」
潘金枝款款欠身,近距离观看,她脸上那股仿佛娘胎里自带,不属於这个地方的叛逆气质愈发难以忽视。
就仿佛是一只天鹅,落入鸭群,偏又矜持着身段。
「金枝娘子剑舞超绝,本公子心中倾慕————」周平生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笑容满面,与她隔着一张小桌对坐。
很自然地聊起了风月,也提到了柳三变。
金枝娘子亲自为他奉茶时,周公子下意识捉住了她的小手,潘金枝面色微变,闪电般抽回小手,神色也冷淡了几分:「柳公子几次说起周公子,皆称乃风雅高洁之人,如今这般,倒是与旁人没甚区别了「」
。
周公子一慌,忙解释:「我不是————我没有————」
潘金枝凄然一笑,眉间仿佛有万分苦楚心酸,令周公子心都化了。
潘金枝仿佛认命一般,用双手开始解衣带,昂起头,仿佛要牺牲般的模样,冷笑道:「公子若要,直接些便好,何必假借风月。」
周公子没有发怒,而是面红耳赤,忽然站起身,恭恭敬敬拱手行礼:「在下一时情动,失了礼仪,唐突佳人,自罚三杯。」
几杯酒下肚,潘金枝神色稍缓,而之後的攀谈中,周平生彻底被她拿捏了节奏,几乎是被牵着走。
等周平生一脸痴笑地走回包厢,叫他离开,柳三变不由诧异道:「周兄怎麽没在金枝娘子那里留宿?」
周平生满心都是桃花,笑道:「金枝娘子与那些庸脂俗粉不同,岂能唐突?」
顿了顿,周平生忽然正色道:「柳兄,你说我要带她脱离苦海,可行否?」
柳三变愣了愣,表情古怪起来。
瑶池外头。
黑暗处,一辆马车内,李明夷与昭庆挤在车中,透过帘子,看到了并肩走出来的周平生与柳三变。
「他竟当真没有留宿————」昭庆怔怔地扭回头,看向李明夷,「你如何料到的?」
因为我看过剧本————李明夷腹诽,脸上波澜不惊地笑了笑:「伪君子很多时候,比真君子都更「君子」,这就给了我这种小人设计的机会。」
顿了顿,不等昭庆回应,李明夷擡手放下帘子:「走吧,接下来还有好戏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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