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明夷抵达王府时,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从严肃转为轻松,每个人脸上神色都好了许多。
等进入总务处後,伴随一声「首席来了」,冯遂带着剩下的门客们蜂拥而出,列队行礼。
李明夷注意到,那些门客看向自己的目光都不同了。
若说当初他废掉太子时,名望在王府内达到巅峰,之後的几个月不断下滑,那今日,名望重回巅峰了。
「嗬嗬,不用这麽正式,都去忙吧,这段时日人手少,大家都辛苦些,我做主给你们发奖金。」李明夷笑吟吟道。
於是,门客们眼神更狂热了。
等众人各自去忙碌,他才将冯遂叫过来,丢了个眼神:「你说了?」
冯遂嘿嘿一笑:「哪能啊,只是隐晦暗示了下,让他们知道这回的局面是您扳回来的。」
算计周秉宪这种事,私下知道可以,但是不能落人口实的,否则难免麻烦。
李明夷点点头,风轻云淡的,对於这种事倒不很在意,至於外界有多少人知道是他的手笔,他更不在意。
「对了,听说孙仲林那夥人被太子府遣散了,如今灰溜溜的已经准备离京了,似乎生怕被咱们报复。」冯遂又说。
李明夷摇头失笑:「小肚鸡肠之人,以己度人。」
冯遂汗颜,他还想着小小报复一下呢,看人首席这气度。
他笑道:「首席的意思是,不理会他们?」
李明夷沉吟两秒:「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冯遂:「……」
李明夷笑了笑:
「总得让人知道背叛王府的代价,否则以後新招的人难免缺少敬畏心。这个尺度你自己拿捏吧,不用太狠,省的让人觉得王爷没肚量,但也不能让他们舒服了。」
冯遂嘿嘿笑道:「知道了。」
二人就很有点狼狈为奸的味道了。
这时候,下人来寻找李明夷,说王爷找。
李明夷当即出了飞云别院,并於王府房间中见到了小王爷与昭庆公主。
……
三人坐下,姐弟二人说了下後续,皇後那边果然下令停手了,各大衙门冲突修复,仿佛一夜之间,硝烟尽去,什麽都没发生过一般。
「不过经此一役,东宫与我们都元气大伤,接下来又要休养一番了。」昭庆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李明夷笑道: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过这一次争斗,至少清除掉了我们这边不坚定、不忠心之人,留下来的,便可重用,王爷也该一个个犒劳嘉奖一番。」
滕王豪气地拍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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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我会!交给本王就行了!」
李明夷注意到,腹黑小公主虽在笑,但眉宇间隐有忧虑,心中一动,联想到刘云之的信,有了些许猜测:
怕是吴家人进京的日期临近了,而滕王距离成为储君依旧遥遥无期。
昭庆面临远嫁的命运,难免愁苦,不过,昭庆没主动说,李明夷也没刻意去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人来了再商议也来得及。
「对了,本王昨晚还去见了白尚书,」滕王道,「白尚书问本王,周秉宪的事是否与先生有关,本王按先生教的,笑而不语,白尚书就懂了,着实称赞了先生几句,还要本王与你说,这两日若有空,请你再去白家吃饭。」
昭庆有些诧异:
「白老尚书还真看重李先生,先生究竟如何与他关系如此要好的?」
不,小昭你想多了,我和他根本不是忘年交,这老头子满脑子只有配种……李明夷腹诽,打趣道:
「可能是我的才华太耀眼,白尚书慧眼识英才吧。」
滕王哈哈大笑:
「要说慧眼,还是我老姐有识人之才,否则怎麽偏偏是她捡来李先生这等人物?」
昭庆笑笑,回想着去年冬季大雪,自己也是在这院子里烧画,李明夷披风冒雪而来,转眼已好似过去许久了。
几人商议了下後续,各自离开,中午的时候,李家又有家丁来送口信,说李二小姐功课有所阻碍,请李明夷明日去授课。
李明夷不禁失笑,李柏年也是个奸猾之人,自打开战以来,李家保持中立,全然不下场。
同时,也藉助着这场斗争的机会,疯狂运作,据说已将空出来的「侍郎」的位置,运作成了自己人。
说来,也是吃了「战争红利」了。
而昨日停战的信号刚发出,李柏年今日就派人来找他,恢复联络,心思昭然若揭。
「告诉你家老爷,我明日上午自会登门。」李明夷道。
……
午後,李明夷离开王府,前往护国寺。
按照惯例,完成上香祈福仪式後,他再次去拜见鉴贞老和尚,旁敲侧击秦幼卿的情况。
「你的书信,贫僧已派人借送药的机会,递给秦施主手上,其病症不重,吃了药物,已有好转。」
黑衣老和尚双手合十,眉目慈祥:「秦施主带了口信,说谢过你的关切,若一切顺利,下次见面依旧。」
李明夷吐出一口气,恭敬行礼:「谢过大师!」
鉴贞微笑道:「只口头说谢?近期护国寺正在筹钱为大佛重刷金漆,京中富户多有捐赠,李施主你看……」
李明夷充耳不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在下还有要务在身,下次再来探望大师。告辞!」
鉴贞:「……」
……
……
东临府,定南岭。
作为临近岭南一代的山峦,定南岭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历史上多出山匪。
而过去数月里,定南岭中来了一夥新「匪」。
并於极短时间内,扫清了山中几夥土匪,占领了这片大山。
这一日,山中某座新扩建好的大寨内,一座最好的房间中。
西太後坐在一面落地铜镜前,身上穿着鲜艳的绸缎衣衫,身後是宫女在给她做头发。
镜子中,西太後面色红润,与当初狼狈逃窜时的形象判若两人,整个人也胖了不少。
而在西太後旁边,另外一张椅子上,同样被宫女围绕打扮的是,则是熊孩子端王。
此刻端王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只是仔细看去,会发现这件龙袍工艺粗糙,料子也很一般,甚至大小都有些许不合身,看上去,总透着一股假货的味道。
但端王仍旧很激动。
西太後也很激动。
今天,是端王登基的大日子!
自从当初落难躲在汴州,荒野求生,被东临府布政使梁友带兵找到,西太後和端王终於结束了凄惨的日子。
在梁友的保护下,一路往东南,来到了叛军势力相对薄弱的东临府,并与带着大部队的将军布齐汇合,最终紮入定南岭,将此地作为大本营,以天险对抗叛军。
一路上,虽然也时不时地会倒霉一下,但对比以往,已经足够让西太後感动流泪了。
尤其,随着局势逐渐稳定,叛军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消化侵吞的州县後,「保皇党」的压力得到减轻。
加上各地一些忠於大周的乡绅,以及各种出於各种目的,自愿或不自愿的人,不断暗中输送钱粮,保皇党这支队伍竟也逐步稳定起来,大有打持久战的架势。
而想要打持久战,就需要打出大旗来。
起初,众人仍寄希望於找回景平帝。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推移,而景平皇帝杳无音信,人心浮动下,他们也扛不住了。
因此,经梁友、布齐等官员、将领商议,决定接受西太後提出的方案,暂时立皇室正统子嗣,端王为新君。
以定人心。
至於景平……若真能迎回来,端王再退位即可。嗯,至少西太後嘴上是这麽承诺的。
而今天,就是端王登基的大喜日子。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随着西太後的一声「进」,老太监刘承恩走了进来,恭敬道:「启禀太皇太後,时辰快到了。」
西太後「嗯」了声,摆摆手:「行了,本宫年老体衰,再怎麽画也便这般了。莫要让群臣久等了。」
宫女笑道:「太皇太後娘娘说笑了,您如今正当年呢,这般富贵气,多少年轻丫头拍马也比不上的。」
西太後心情大好,擡起右手,在宫女搀扶下站起来,又叫上同样已经打扮好的熊孩子,牵着端王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
「今日过後,你便是咱们大周的皇上了,等会在外头切记要端正着,莫要乱说话,乱动,失了礼仪。」
端王穿着龙袍,面带笑容:「祖母放心,孙儿绝不跌份!有我……不,有朕在,咱们反攻回去是迟早的事!」
西太後大为欣慰,笑吟吟地又有些期待:
「也不知外头排场有多大,哎呀,可惜这不是在京城中,按说这新君登基礼仪可马虎不得,三推三让,祭告天地,服丧祭祖,还要整个京城戒严,群臣列阵,钟鼓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刘承恩在一旁听得面皮抽搐,小心翼翼提醒:
「娘娘,此处终归在大山中,条件简陋,许多将士衣甲尚且不全,为了这场登基,梁大人他们已是尽力,稍後……可能有些简陋。」
西太後闻言,心中有些不悦,但经历了这麽多风霜,她也长进了些,只是理解地点点头:
「本宫自然知晓,那些繁文缛节,精简些也就罢了,你们尽心即可。」
刘承恩闻言松了口气,主动开门。
门外,已经有十几名大臣在等待。
为首的,一文一武,一个穿红色布政使官袍,头戴乌纱,容貌端正沉稳,正是文臣之首梁友。
另一个,身披轻甲,没有佩剑,年岁不是太大,肤色偏黑,眼神炯炯有神,乃是武将之首,布齐。
「臣等,恭迎君主!」
众人齐喝。
西太後笑吟吟点头,扯了扯发怔的端王,熊孩子赶忙绽放笑容,大咧咧道:「诸位爱卿不必多礼,那个……那个……」
刘承恩轻咳一声:「咱们这就去登基广场吧。」
端王:「啊对对对!去登基!」
他已等不及,要感受万人朝拜的场景,兴奋的昨晚都没睡好觉。
……
然而等一行人沿着道路,拐出这片建筑,来到了大寨中新扩建出的一片练兵的广场上时,西太後与端王傻眼了。
只见所谓的广场,无非是一片平整过的土地,除了近处铺了细沙,大片地方都还是泥地。
凹凸不平。
广场四周,是用木头建的寨子围墙,这会一名名军卒围绕着广场把守着。
而在广场中央,只有百十名盔甲鲜亮的士卒,充当「仪仗队」,扛着五色旗帜,孤零零地杵在风里。
近处,用木头搭建了一座高台,上头摆着几把椅子,连个凉棚都没有。
而一支二十来人的乐人队伍,手中持着一些简单的乐器,卖力地吹奏敲打着,可在这空荡的广场上,却没能传出多远。
反而更衬的这登基大典尤为寒酸可怜。
「这……这是朕的登基大典?」端王瞪大眼睛。
「这……为何……如此寒酸!?」西太後也麻了。
布政使梁友赶忙行礼:「回禀陛下,娘娘,山中条件委实简陋……」
西太後压着怒火:「本宫知道简陋,但……至少人员要多些,威武雄壮些才是……」
将军布齐抱拳道:
「回禀娘娘,原本是能调集更多军卒来的,但闻听东临府中叛军有所异动,谨慎起见,大军撒了出去,驻紮在山中各要道,以避免叛军进山。
此外,还有军士派去把守粮道,这才……不过陛下、娘娘请看,这广场上军卒虽少,却皆是精忠报国的精锐……」
端王脸一垮,嚷嚷道:
「这麽点人,精锐有个屁用?朕要排场!朕要热闹!朕要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梁友、布齐等几十名聚集於此的文臣武将沉默。
尴尬的气氛中,刘承恩赶忙上前低声劝道:
「陛下且忍一忍,莫要让诸卿寒心,等日後攻打回去,补上就是。」
西太後也反应过来,她还是有些智慧的,强压怒火,挤出笑容:
「陛下年幼,诸卿莫要介意,如此局势,诸卿仍能忠於大周,忠於皇室,岂还能苛求更多?登基吧,赶紧登基。」
於是,众人哄着闹脾气的端王,上了木头台子。
这时候,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忽然飞来一片片云彩,众人更不敢耽搁,加快节奏。
凄凉的乐曲声中,梁友取出准备好的贺表,高声念诵,之後带着几十人在广场上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这场登基大典就算结束。
端王登基,立年号为「建仁」。
这个年号是有讲究的,大周五德属木,木为仁,建仁的意思是破而後立,重建大周。
只是对上大颂的年号「建业」,多少有点撞车。
而台上的端王与西太後心情则更为复杂。
登基大典太快了。
一泡尿的功夫都没有,就结束了。
等梁友等人站起身,示意可以回去了的时候,端王还傻傻坐在「龙椅」上,心说这就完了?
朕还以为没开始呢……
太寒酸了。
与幻想的登基完全不一样,端王心中委屈,鼻子一酸,险些哭出来。
而这时候,西太後更是感觉到眉心一凉,她擡起头,看到头顶不知何时乌云密布,一颗颗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
「下雨啦!收衣服啦!」
山寨中,徐公从厨房跑出来,嘴上带着油花,他趁着登基大典,提前去「御膳房」偷吃的。
这会一出来,看到暴雨降临,吓了一跳,大声呼喊起来。
整个山寨也乱了套,所有人忙着避雨,广场上的士卒们倒真是精锐,愣是没乱。
於是,这上百人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刚登基的皇帝陛下,与太皇太後娘娘急吼吼地,狼狈不堪地逃也似跑了,只留下士卒们,与一群大臣站在暴雨中沉默着。
「唉。」
不知是谁叹息一声,梁友朝布齐耳语了几句,後者挥挥手,士卒们也茫然地扛着彩旗回去躲雨了。
……
……
远在京城的李明夷并不知道山中发生的事。
京城里晴空万里,酷暑炎炎,他急切地盼着来一场雨降降温。
在酷暑中,次日,他来到了李家,李柏年没在家,照例与李夫人寒暄了一阵,双方都没提及刚结束的战争,只如以往一般。
等李明夷来到「学舍」,见到了装成淑女模样的李二小姐,就收到了一份厚厚的课业卷子。
「喏!你上回留给我的题目,本小姐都解开了!」
李璎珞一脸骄傲,神气十足的表情。
丫鬟红儿在身後偷笑,小姐这半个月辛苦攻克难题的劲头,是她从没有见过的。
李明夷则盯着李璎珞硕大的黑眼圈,沉吟道:
「小姐解开这些题目很辛苦吧。」
李璎珞笑了,她叉着腰,如同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得意洋洋:
「这点小题目,轻松简单,我没费什麽力气就解开啦,要不是爹娘说你这段日子忙,没发过来,早给你看了。」
说话的同时,她眼睛忽闪忽闪,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李明夷哭笑不得,先坐下来批改卷子,一张张看过去。
还真别说,李璎珞学的很快,他教的知识掌握的很紮实,甚至还会举一反三,一些题目解法虽繁琐,但竟然全对。
「李二小姐聪慧过人,这些题目果然难不住你。」李明夷赞叹道。
李璎珞笑容止不住扩散,扬眉吐气,终於装到了。
下一刻,就见李明夷笑眯眯地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中取出几分新的写了奥赛题的卷子:
「既然这些题目在二小姐看来太简单,那就挑战下难点的吧。」
「……」李璎珞看了一眼,没看懂。
沉默两秒。
少女两腿一瞪,倒了下去。
「小姐!」红儿尖叫着扑上来,李明夷笑出猪叫声。
……
傍晚,李明夷骑马抵达白府,家丁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到他来,笑道:「李先生可来了。」
李明夷回以微笑:「尚书大人有请,岂敢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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