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帝罕见亲自出现的朝会在诡异的气氛中开始了。
随着站在龙椅一侧手持长鞭，负责维持秩序的太监沉声开口，殿宇中原本还残存的些许说话声也消失不见。
以王琅、卫庆为首，张黎、林康年等人跟从的诸多大臣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滕王一行人没有位置，索性被夹在文武两支队列中间的空地上，有点手足无措。
这一刻，他们只觉自己好似身处公堂，台上的是青天大老爷，左侧文武皆为皂吏，呼喊的也不是「万岁」，而是「威武」。
「行了，」胤帝一如既往地松弛，连在龙椅上的坐姿都并不端正，他身体微微侧歪，用手肘撑着，另外一只手轻轻抚在纯金的扶手上，淡淡道，「诸卿都知道朕今日上朝所为何事吧？」
群臣消息都是灵通的，自然知道，只是这时候无人开口，算作默认。
胤帝又看向人群最中央，站在位的滕王，忽然笑了笑：「滕王，你来说，可知道所为何事？」滕王一怔，想起了李明夷的叮嘱，於是，只见他丰神如玉地站在金銮殿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迷之微笑。
就这麽与胤帝隔空对视着。
胤帝：……
群臣：……
「殿下，胤国皇帝问您话.……」还是滕王身旁，一名凤凰台的学士低声催促，提醒他回话。滕王皱了皱眉，扭回头，朝他含笑不语。这下，连颂国的使者们都茫然了。
可主使朱云礼醉倒不在此处，滕王殿下不开口，他们这些「副使」如何敢开口？
就算敢，谁又会蠢到主动将这个破案子往自己身上担？
於是，一群人索性眼观鼻，鼻观心，心道反正天塌了有王爷顶着，一个个也沉默不语。
一时间，给坐在龙椅上的胤帝都整不会了……
「咳，」沉默了好一会，终归是右相王琅轻咳一声，打破死寂，主动拱手道：
「陛下，想必是颂国使者知晓做了错事，无颜回话。」
你个老登说啥呢？谁错了？
滕王不乐意了，想要骂人，但忍住了，只是眼睛直勾勾盯着王琅，含笑不语。
王琅被看得微微发毛，暗道这不会是个傻子吧？
因为滕王的惊人表现，愣是让朝会上原本压抑沉闷，肃杀紧张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
就仿佛在预示着，这场本该严肃的「外交听证会」，从一开始，就已经跑偏了……人群中，小阁老王宣见父亲开口，也索性迈步走出人群，高声道：
「陛下，朱鹤宝一案，起源於下臣，请陛下准许臣来讲述此事。」
胤帝态度散漫地颔首：「说吧。」
「是，」王宣正了正衣冠，才侃侃而谈：
「当曰，臣与几位友人前往樊楼宴饮，路遇朱鹤宝，好意相邀，倾情款待……之後，臣不胜酒力，先行告辞，安排樊楼之人为朱鹤宝准备房间休息，可回家後，才得知臣走後发生大事……」
卫庆静静听着，微微皱眉，有些不安。
此案他也在关注，对於王宣亲自设局对付朱鹤宝这个细节，他同样觉得不对劲。
若是王家出手，分明可以做得更滴水不漏，而非如今这般刻意、生硬，也本不必闹到杀人的程度。几乎将「此案有问题」写在脸上了。
可王宣非但亲自出手，如今还不等人问，便主动跳出来讲述，阐述自己与此案的关联。
对方想做什麽？
而站在一旁的王琅却是神色淡然，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陷害朱鹤宝的局的确简陋、刻意，若只是为了帮颂国东宫，给滕王找点麻烦，本不必如此。可王琅的心思更大，他真正想做的，还是将这起案子往卫庆身上扯，毕竟从去年开始，鹰派、鸽派的斗争已经进入白热化。哪怕和谈已定下，这种朝堂派别间的争斗却依旧没有停歇。
所以，他故意让儿子去做此事，目的就是将此案定性为「诬陷」。
按照他的计划，待案情陈述完毕，胤帝必然询问林康年此案审问结果。
届时，林康年将会当堂翻案，声称经过他的调查，许翰林之死并非朱鹤宝所为，而是有人栽赃教唆。而幕後主使，会牵扯到卫庆手下的一名亲信武官。
如此一来，王宣的卷入就会变得顺理成章，可以解释为卫庆一派的故意设局针对。
一石二鸟，顺理成章。
高居御座的胤帝听完王宣的陈述，再次看向滕王：「你们有何话说？」
一名名使者都着急起来，恨不得掰开滕王的嘴，让他进行解释。
滕王也想说这都是个局，但他记得先生的指示，所以依旧含笑不语。
一时间，一群大臣甚至有些自我怀疑了，对方为何还在发笑？
难道……是因为这滕王已经看透了一切，知道空口白牙的解释无用，所以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嘲笑众人？
用无声的，戏谑的笑来表达一种抗争的态度？或许，此刻这位滕王殿下正如看待小丑一般看待他们吧？
胤帝深吸一口气，看向莫名其妙的突然有些嘈杂起来的金銮殿，目光扫过全场，神色冷淡下来：「能让使团都不愿解释，看来这件事的确有猫腻，朕过问还真是对了，林康年，此案归你审理，现下朕来问你，这几日查出了什麽？那许翰林，是否为朱鹤宝所杀？」
霎时间，一道道目光都投向了林康年。
这位主管司法的尚书令面无表情走出，穿过人群，一步步来到最前方，躬身道：
「回禀陛下，此案涉及外交，臣极为在意，不敢不严查，而经过臣的调查，已确认，许翰林并非朱鹤宝所杀，真正的幕後主使，乃是……」
王琅微微垂头，心中却已笑了出来。
卫庆豁然看向老对头右相，突然猜到了什麽，面色微变。
下一刻，林康年掷地有声道：「幕後主使，乃是……」
他豁然转身，手指向不远处的小阁老：「右相王琅之子，王宣！」
王琅猛地擡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卫庆眼中茫然了一瞬，怀疑自己听错了。
而滕王脸上依旧保持着含笑不语，眼睛却已瞪大了……轰！
好似一块重石砸入池塘，群臣沸腾，连负责维持秩序的太监都忘记了压制骤然喧嚣起来的大臣们。「林康年！你可知你在说什麽！？」王琅怒容质问。
林康年却是神色淡然，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便道：
「右相於我，有知遇之恩，可我既负圣恩，掌司法，便当秉公执法，一切以陛下为先，以我大胤律法为先！
故而，哪怕昨晚右相大人还来寻我，要我帮忙，可陛下问起，我依然只有实话实说！右相，令公子这次的确太不像话了！」
「你……你……」王琅嘴唇都在发抖。
而这时候，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口了。
只见左相张黎冷不防站出来：
「陛下！臣也要弹劾右相王琅，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欺君罔上……等十大罪状！」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摺子，双手高举：
王琅愕然看向他，这一刻，他终於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难道，是林康年与张黎私下结党？要背刺自己？
这时，一旁的卫庆虽然依旧没彻底搞清楚局面，但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当下也出列道：
「启禀陛下，臣也正要弹劾王琅，此人私下授意禁军统领军官丁言，与江湖魔门闻人春秋一众贼人勾结，於城中作乱……」
这是那日李明夷提醒後，他私下抓到丁言後得到的证据。
本想着或许可以拿来做筹码，在朱鹤宝一案上帮李明夷扳回局面，不想文官集团内部先斗了起来。自己再不开口，这证据怕是都要浪费了……
不只是卫庆。
这一刻，又有数名张黎手下的言官跳出，也都要弹劾王琅，准备充分。
而武将这边见状，哪里肯放过机会？虽没有准备，但不耽误他们拿着朱鹤宝的案子来抨击、弹劾王家父子。
一时间，偌大殿上，弹劾之声如狂风骤雨。
而隶属於王党的官员们则完全被打得措手不及，想要还嘴都一时找不到机会。
「肃静！」
一片混乱中，胤帝突然沉声开口，声浪滚滚如雷，压过了所有声音。而後，王琅只觉天穹之上投下两道冰冷的目光：「王琅，你可认罪？！」
这一刻，王琅官袍下老迈的身体颤抖了下，眼中流露出了恍然明悟之色。
而在想明白一切後，他果断地放弃了任何反抗与挣扎。
掀开官袍下摆，当场跪下，乌纱帽也掉在地上，露出花白的头发：
「老臣……知罪！」
城门囗。
李明夷与知微并肩背靠着棕色的车厢门，这里背风，正朝东方，阳光均匀地洒在两人脸上。「这个时候，朝上应该已经吵闹起来了吧。」李明夷突然开口，「这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吗？」知微没看他，只是眯眼望着遥远宫墙上方的太阳与一缕缕云，说道：
「不管你相信与否，这件事的确不是我乾的，我也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
李明夷笑道：「那看来是王琅主导的了，我突然觉得你有点可怜了。」
知微讥讽道：
「你是属死鸭子的麽？烂在锅里嘴还是硬的，现在麻烦缠身的是你，不是我，这次滕王出使肯定是搞砸了，等回了大颂，他没有好果子吃。你也没有。」
李明夷意味深长道：「说得好像你就不用背惩罚一样……而且，你怎麽就笃定，这个案子不会有反转？」
知微终於侧头看向他，阳光下，李明夷的脸庞仿佛在发光，有种奇异的神圣感，像是佛寺里镀金的佛首：「你在开玩笑吗？」
李明夷正要说话，突然宫墙里传来了散朝的钟声。
「走，结果出来了。」
他擡手拍了拍知微的肩膀，迈步往城门洞走。
知微颦眉，擡手掸了掸肩膀位置的衣衫，才跟了过去。
静默的气氛中，城门洞里陆续有官员往外走，只是一开始走出的官员无论文武，每一个表情都十分古怪。
在看到李明夷与知微等人的时候，眼神也颇为怪异。
但这些人又都死死闭嘴，一句话也不肯说，只脚步匆匆地越过他们远去了。
知微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哈哈哈……」直到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知微才看到颂国使团走出来了，发笑的不是滕王，而是其余的「副使」们。
相比於进去时的如丧考她，眼下所有人都是笑容满面，浑身轻松的样子。「怎麽回事？案情如何？」知微忍不住发问。
一名凤凰台学士大笑着道：
「没事了，没事了！哎呀，案子水落石出，胤国皇帝已经说了，此事是底下人误解了咱们，我们非但无错，反倒是受委屈的一方，是胤国官员对不起咱们。」
说点我知道的啊……知微焦急地问：「具体怎麽回事？」
一名使者吹捧道：
「说来此事还要归功於滕王殿下，面对胤国皇帝的质问，面对那可恨的，布局陷害我等的王家父子的污蔑，丝毫懒得自辩，只是含笑不语，一展我大颂胸怀，最後更是得到胤帝的当众称赞！
如今想来，殿下当真有大智慧，大风采……分明是一件祸事，却因殿下的处事不惊，气度风采，反而赢得了胤国皇帝的称赞，真是因祸得福，扬我国威啊！」
「你说什麽？王家父子陷害？」知微敏锐从废话中找到重点。
而当她从其他使者口中得知了金銮殿上发生的一切後，整个人都怔住了，只觉被一根棒子狠狠抡了一下，眼冒金星，只觉周遭的一切都不真实。
也就是说…
针对滕王的打击，变成了滕王一展风采气度，折服胤帝的舞台……他没吃亏，反而得到了称赞。而皇后娘娘私下付出巨大利益，收买来的王琅权柄却被狠狠削弱，虽然保住了中书令的官职，表面上也只被罚俸一年，王宣暂时停职观察。
可实际上，胤帝却趁机推动了中书门下的分权……通过嘉奖林康年，擡高了尚书令的权力。从而令王琅权力大跌……变相地提高了卫庆一派的地位。「不，这不可能……怎麽会……」知微喃喃自语。
她其实也早已预料到了胤帝会为了平衡臣子，接下来会打压王琅。
可在她原本的推演计算中，此事至少也要等武道会结束後，等使团返回颂国後才会发生。
毕竟哪有当着外国使团的面，搞内斗的？
根本不合理！
而等她完成任务返程，王琅是否被削弱关她什麽事？
可偏偏，胤国内斗提前发生了！而且，看上去还是胤帝默许的，更无法理解的是，退一万步……就算王琅被弹劾了，可胤帝为何会当众称赞滕王？
大气度？大风采？
知微看了眼人群中含笑不语的滕王，只觉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荒诞」！
但凡胤帝不称赞滕王，哪怕翻案了，可这依然算是滕王的政治污点，可以大做文章。
可偏偏，胤帝的称赞硬生生扭转了这个局面。
「嗬嗬，诸位慢些，」忽然，门洞中一道身影走了出来，正是林康年。他笑容满面，目光扫过众人，在与李明夷对视时，停顿了两秒，才移开，笑道：
「案子既已水落石出，还请诸位随本官前往大理寺牢狱，将朱公子接出来。」
滕王含笑不语地看向李明夷。
.…」李明夷深吸一口气，笑道，「殿下与诸位大人一同去吧，在下还有些事。」
林康年经此一事，已将滕王看做与自己一道支持秦锺皇子的同夥，所以由他陪同去救人，应无大碍。滕王这才点头，跟着林康年离开了。
知微则一动不动，同样没有跟着队伍离开。
与李明夷一起站在门洞前，继续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大臣走出来。
很快，张黎也出现了，他容光焕发，忽然驻足，微笑着看向李明夷，主动开口：「李先生在等人？」李明夷笑着点头：「恭贺左相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张黎笑着颔首，没再多说什麽，飘然远去。
知微突然死死盯着李明夷，问道：
「你与张黎认识？方才林康年也多看了你一眼，你早知道今早会发生的一切，对不对？」
李明夷平静地看向她：「我听不懂你在说什麽。」知微仿佛遭受无形重创，胸口憋得慌，她沉默地想着自来到神京以来，自己与李明夷的数次隔空交手。除了武道会的局对方还没破，其他皆是自己落败。
沉默好一会，知微突然说：「你那双眼究竟看到多远？」
李明夷愣了下，心说你怎麽知道这个梗……可不等他问，知微竞已是满面萧索地转身离去了。她已经知道了想要的答案。
也就在知微走了没多会，门洞里，官员们渐渐少了，似乎大多人都已经出来了。
可李明夷想等的两道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终於，门洞里缓缓走出又一道身影。
李明夷擡头望去。
卫庆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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