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独自坐在灯下,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写满字的纸页上。
他的手指还搭在铅笔上,笔尖停着的地方是"500亿"三个字,那是他刚才随手记下的。
这行字下面又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的末端微微向上翘起——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当时用了几分力。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卡玛鲁说"我想先向华夏国借款五百亿美元"时那种嗓音里带着的微微发紧,跟他平时说话的那种浑厚沉稳截然不同,陈锋捕捉到了。
一个部落酋长出身的领袖,能在刚刚统一时就敢开口借五百亿,这份胆识本身就值得尊重。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胆识,陈锋才更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他如何向上反映,会直接影响到上级对卡玛鲁这个人和卡萨拉这个国家的判断,差之毫厘,可能就谬以千里。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铅笔放下,端起水杯,水凉透了,涩味更浓,咽下去,仿佛咽下去的还有那些翻涌的思虑。
回到楼上休息室的时候,楼道里很黑很暗。
他借着楼道一头窗口透过的淡淡灯光,走到给他准备的房屋门前,推门进去,拉灯,黄浊的光线把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他坐在床沿,点上支烟,深吸一口,尼古丁顺着喉咙冲进肺里。
他摊开那张采购清单,在灯光下又过了一遍。
铅笔字有些地方被手蹭得模糊,他用指腹轻轻抹平纸页的褶皱。
刚看完最后一行,桌角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艾莉亚。
陈锋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掐灭了还剩大半截的烟,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春节快乐!"
清脆的声音撞进耳朵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一瞬。
那声音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砸过来,带着海风、阳光和某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温煦气息,落在这间逼仄昏暗的屋子里,把周围的阴影都逼退了几分。
"也祝你春节快乐!"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像是怕太大声会把这通电话吓断似的。
听筒那头传来轻快的笑声:"你们华夏国人过春节,我们又不过春节。对了,你是不是给我打电话了?对不起啊,当时我在海上正坐船呢,信号不好,没有收到。现在给你打过去也不晚吧?"
陈锋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卡萨拉一个月,他只在今天午后给艾莉亚打过电话,还没打通,结果人家现在打过来了。可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怨的味道,反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开心。
"不晚,"他说,"我还没睡。"
"唉呀,你们那边是晚上啊!"
艾莉亚的语速明显快起来,像是边走边说,呼吸里有海风的气息,"我们这边现在是白天,我在海边呢,岛上的风光可美了!吹着海风,看着海浪,欣赏海鸥起舞,别提多浪漫了!有机会一定带你来我们这里游玩,保准你会喜欢上这里。"
她描绘着那些画面的时候,陈锋的眼前不争气地浮现出具体的样子。
碧蓝的海水碎成万点金箔,成群的白色海鸟划过天际,艾莉亚大概穿着她那条米色的长裙,赤脚踩在沙滩上,海风把她卷曲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用手拢头发。
他猛地吸了一口空气里残留的烟味,把这些画面按下去。
"你出差这么久,没有你的音信,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艾莉亚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轻松,"好在平时有姚芳陪着我去复古家具厂。"
她没有抱怨陈锋不跟她联系,只是说自己给他打不通电话。
她哪里知道,在卡萨拉,也只有金萨、铁砧堡几个比较重要的城镇普通手机才有信号,而其他地方,基本都是荒原,陈锋是用加密卫星电话联系外界的,而卫星电话号码艾莉亚是不知道的。
卫星电话号码不能告诉她,这是组织纪律。
"对了,"艾莉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我还没跟你说呢,迪拜家具国际展销会,咱们的红木家具火了,签了不少订单!"
"是吗?"陈锋的声音里带上了配合的惊喜。
其实这些事他下午已经听林晚说过一遍了,但他不能道破,只道是刚刚从艾莉亚这里听到,不想令她产生猜忌。
艾莉亚果然从头讲起。
展会第一天布展时被油漆味熏得头疼,第三天那套明式圈椅被意大利设计师看中,第五天酒店采购团来考察时排了长队。
那套紫檀木六柱架子床被七星级酒店订走的时候,语气里还能听出当时的激动:"有个经理在那张床前面站了足足五分钟,你知道吗,来回转,前后看,最后回头跟我说'小姐,这张床我们总统套房要了,价钱你开。'我当时腿都软了!"
陈锋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来。他本来应该盯着那张采购清单的,铅笔本来应该在手指间转动的。
可他发现自己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纸面上飘走了,盯在对面墙壁上一块剥落的墙皮上,耳朵里只有艾莉亚的声音在流动。
她讲意大利设计师围着圈椅转了八圈才开口问价,讲林晚在她最累的时候端来一杯加蜂蜜的热牛奶,讲最后一天撤展时她一个人蹲在空荡荡的展位里笑出了眼泪。
这些事情他都知道——林晚告诉过他,数据、订单金额、客户构成,林晚讲得很清楚。
但林晚的叙述是克制的、有条不紊的,像一个经理在做月度总结。
而艾莉亚的讲述是滚烫的、跳跃的,她毫不设防地把自己的欢喜和脆弱一起摊开来给他看。
她说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可心里高兴得要命,说给母亲打电话汇报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母亲沉默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我女儿长大了"。
陈锋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铅笔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桌面上,指间空空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坐直了身体。
这种状态太危险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
当一个人听另一个人讲同一件事,听了两遍还不觉得腻,甚至还暗暗希望她讲得再详细些、再多些细节,那种感觉早就不属于"业务伙伴"或者"普通朋友"的范畴了。
艾莉亚在电话那头说话时某个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她停顿下来笑出声时的气息,她提到某个细节时那种"你懂的吧"的默契——这些东西像细小的电流一样穿过听筒,落在陈锋的耳膜上,然后一路往下走。
他伸手摸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苗凑过去的时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像一道屏障似的横亘在胸腔里,把他从那片温吞柔软的海里捞出来。
"其实,"艾莉亚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那种"我跟你说个秘密"的狡黠,"展销会期间还有一个大好事。剩余的参展样品被一位中东王爷全包了,价格翻了两倍!这全靠林经理,要不是她帮我跟对方谈价,我肯定赚不了那么多。"
陈锋挑了挑眉。下午林晚在电话里半个字都没提帮了忙。
"光说我自己了,"艾莉亚话锋一转,语调忽然柔下来,"你怎么样了?任务还顺利吗?什么时候回国?"
陈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你一开口就说了快二十分钟,我哪有插嘴的份?但这话他只放在心里,嘴上说的是:"我很好,工作非常顺利,很快就会回国了。具体日期还没定,估摸着春节过后开班不久,时间不会太长。"
"嘻嘻!"
听筒里传来她明显的欢喜,笑声里甚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也很快就会回去的!我母亲说,红木业务能爆单全是你的功劳,让我替她感谢你,还邀请你到我们这里来呢。至于怎么感谢,我还没想好——你愿不愿意来,我们回去再商量!"
陈锋的嘴张开一半,那句"太客气了,其实我没做什么"刚到舌尖,听筒里已经传来一声利落的"晚安",紧接着就是忙音。
她挂了。卡在他要拒绝的前一秒。
陈锋对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十九分零八秒!
信号格只剩一格,一跳一跳的,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把手机慢慢放回桌面,嘴里那根烟烧了大半,烟灰凝成长条悬在末端。
他偏头把烟灰抖进罐头盒,仰头望向天花板,然后闭上眼,他让自己安静了几秒。
艾莉亚的笑声还在耳朵里转,她说话时那些带着西班牙语腔调的尾音,她讲到自己赚了钱时那种"你快夸我"的得意,还有最后那句"回去再商量"里藏着的期待——这些声音一层叠着一层,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磐石的话浮上来。"多跟她亲近,培养感情,取得信任。"
那糟老头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深,陈锋当时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让艾莉亚对他产生足够的信任和依赖,他才能顺利执行更有意义的重任。
这是任务,不是私情。
可有些东西是任务能解释的吗?
电话接通时那一瞬间从胸口涌上来的暖意,听她说话时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她挂断电话后心里那一点点空落和怅然——如果是"演"出来的,他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她说的某一句不经意的话,不会因为她笑起来就跟着弯了眼睛,不会在她说"晚安"之后握着手机愣那么久。
但他清楚,自己确实在演,只是有些入戏了。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烧得烫手,他赶紧摁进了烟灰缸里。
窗外起风了,干燥的风贴着屋顶掠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远处有野狗在嚎,声音断断续续的。
院里的电灯还在晃动,光斑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壁上游移不定。
陈锋坐直身体,把那张采购清单重新拉到面前。
铅笔滚在桌角的缝隙里,他伸手捡起来,在清单末尾添上两项:柴油发电机三台、便携式净水设备十套。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腕很稳,字迹工整如常。
他还有重要事要办,拿起手机,他想联系沈万宾,最终,还是先打给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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