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媛的行踪，贾阳明左右不了。他想迁怒于陈锋，陈锋却不吃这一套。
见拿捏不了陈锋，贾阳明只得偃旗息鼓。因为他看到了陈锋的笑——笑中带着冷，似乎还带着轻蔑和鄙视。
在他看来，陈锋就像个看客，在看他的笑话。他顿时觉得自己出了丑，赶紧收敛，恢复领导作为上位者的日常姿态。
干笑两声，贾阳明说道：“陈经理说得对，刘媛是总部派来的，至于去哪，那是人家的自由。对了，陈经理，告诉姚芳，务必照顾好刘专员。不用担心费用问题，一切费用我签字就是了。”
本来陈锋想讽刺他几句，发泄发泄心中的怒火。见他突然放低姿态，而且承诺给刘媛和姚芳报销，意识到自己将省下不少钱，也立刻转变了态度，礼貌地笑道：
“贾总真是善解人意，关心职工冷暖，不只是挂在口头上。在此，我代表姚芳先谢过贾总。回来我一定让她找您签字。”
那意思很明白：本来超标部分陈锋想自己掏腰包报销，现在贾阳明主动揽了过去，这个机会绝不能轻易放过。
贾阳明看到陈锋手上的文件，赶紧转移话题：“陈经理，是不是又签了什么合同呀？”
陈锋将合同递给贾阳明，说道：“是关于农机、种子、化肥和农药的，请贾总过目。”
贾阳明接过合同的同时，身体微微一僵。这些合同草样，昨天他在艾莉亚的电脑上都看过了。现在经陈锋的手又递到他这里，不知艾莉亚把昨天他的行为跟陈锋说过没有。
在贾阳明的意识里，艾莉亚就是个外国留学生。因为寰宇公司和她母亲的阿达亚公司有合作关系，她便以此为借口来寰宇公司实习。
这种情况，无论是总经理王文海，还是与之有业务关联的贾阳明，都不能直接拒绝；甚至在别的员工看来，也应该接纳。
可是贾阳明觉得，不论什么关系，来到寰宇公司就是个实习学生，又不是正式员工，实习完就要走；何况她又是一名留学生，肯定要回国。
阿达亚公司是个小公司，在世界上根本排不上名号，即便不合作了，他贾阳明也损失不了什么。
正因为如此，他对艾莉亚根本没有重视。至于昨天威胁艾莉亚一事，他压根没当回事儿——就算调戏她，也是看得起她，给她脸了。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可不知什么原因，面对坐在对面的陈锋，他就像心虚的贼一样，有种被看光了的感觉。
这几份合同虽然昨天看过了，他仍装作刚过目的样子，强装笑颜道：“这些嘛，之前不都询过价、做过比较了，咱也都当面确定了。至于合同，具体条款如何表述，陈经理看着办就是，没必要什么事都向我汇报。”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仔细看了看昨天艾莉亚请教过他的那些条款。他当时不知如何答复，现在却已规规矩矩写成了明文。
他不相信这是艾莉亚自己琢磨出来的，必然是陈锋改过。
贾阳明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陈锋的文字功底不在他之下，之前真有点小瞧了。
贾阳明连忙说道：“很好，很好。”签了字，将合同还给陈锋。
陈锋接过合同，说道：“既然没有问题，贾总是不是安排一下付款的事？我们才好去和农机公司、种子公司具体谈发货。刚好昨天把船也定了。”
贾阳明闻言支吾了一声，没有马上回答。陈锋见他犹豫，再次提醒道：“还有柴油和汽油的事。昨天轮船也定了，华夏石化有现货。”
姚芳今天早晨告诉陈锋，昨天已找贾阳明问过成品柴油、汽油一事，总部那边还没有回消息。陈锋今天必须知道上级领导是什么意见。
贾阳明终于说道：“农机、种子、化肥和农药的货款，我和财务说一声，你直接去办就行。关于柴油和汽油，总公司还没有反馈意见。这事有些蹊跷，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按以往惯例，昨天下午或今天早晨就该有消息，但现在还没有。”
陈锋点点头：“知道了。上级领导还没回话，等就是了。”
他想起艾莉亚所说的红木家具合作建厂一事，立项申请报告书还在贾阳明这儿压着，便趁机问道：
“贾总，红木家具合作建厂的立项报告，林经理说早就报上来了。不知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此时的贾阳明确信艾莉亚把昨天的事情百分之百向陈锋学舌了。
他干咳两声，故作镇定道：“报告在我这儿。王总让我再修改修改，改好了再上会，免得让人挑出些不痛不痒的错误，笑话咱。”
报告是林晚起草的。
林晚的文字功底和写作水平，陈锋相当佩服——高中时她就拿过作文大赛一等奖。贾阳明居然大言不惭地想给她改稿子，别人可能信，陈锋绝不会信。但他也没有当场点破。
“贾总尽快改吧。毕竟这事儿是王总亲自督办的。”
他故意把“王总”两个字说得很重，意思是：你可以用拖延项目来威胁艾莉亚，难道还敢拖延王文海给你安排的任务？
陈锋并没有就此罢手，继续说道：“刚好一会儿去财务，我顺便找王总汇报汇报。毕竟卡萨拉那边的项目，他还是非常重视的。”
陈锋走了。
贾阳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竟然有些发呆。这是他很少有的状态，毕竟他平时还是非常精明的。今天为什么一反常态呢？他开始反省自己。
昨天艾莉亚的事让他碰了一鼻子灰。原以为可以轻松拿捏的角色，没想到却是块硬骨头。
她和林晚不同。林晚处处表现得理智而有礼貌，给了他足够的尊重，让他也不失体面；尽管遭到拒绝，除了心有不甘之外，并没有那种被轻视的感觉。
但是，艾莉亚表面看上去文文弱弱，可发作起来简直像一头母狮子：除了肢体上的反抗、态度上的坚决，话语上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一句“请你放尊重些”，就把贾阳明拒于千里之外。他这才以拖延项目来威胁。
正是艾莉亚的态度让贾阳明有了挫败感，导致他今天想联系刘媛时，发现对方竟然没跟他打招呼就出差了。这不只是简单的不尊重，而是再次令他感受到挫败的打击。
他想把这种情绪引到陈锋身上，迁怒于他，可陈锋不吃这一套，他再次被挫败。
至于和阿达亚公司合作建厂一事，他可以用拖延来要挟艾莉亚，但那仅仅是借口罢了；真把项目压下来，他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陈锋话里话外已经告诉他：知道昨天他对艾莉亚做了什么，也知道合作项目卡在他这里，并且还警告他——陈锋会去找王文海。若是王文海问起责来，他将如何解释呢？
贾阳明打了个激灵，竟发现自己后背有冷汗渗出。
陈锋去财务办预付款倒是顺利，转身真就去了王文海办公室。
王文海很热情，竟然亲自给陈锋沏茶倒水，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也足以见得他现在对陈锋非常重视——毕竟卡萨拉的项目都是陈锋争取来的。
“陈经理请坐。先喝杯茶，暖暖身子。现在忙到哪一步了？”
王文海并没有坐回办公椅，而是和陈锋一起坐到沙发区，一人一杯茶，态度温和而亲近。
于是，陈锋把这几天所做的工作简略向王文海汇报了一遍。
听说刘媛跟着姚芳出差了，王文海也是一愣神儿。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玻璃面，郑重地说道：“刘专员毕竟是从总部派过来的，安全最重要。这种事以后尽量不要让她去了。”
陈锋点头，说道：“王总，您千万别误会，这可不是我安排去的。人家说这是她的工作，必须亲自到场看看才放心，好向集团公司总部如实汇报。”
王文海缓缓点头，说道：“也是啊，工作对接不去现场就太官僚了。那这样，陈经理，通知姚芳，好好照顾刘专员，吃好喝好玩好，费用咱公司给报。”
这方面，王文海倒是和贾阳明想到一块去了。陈锋顺水推舟，当然会答应。
集团公司关于柴汽油的事还没有批准，王文海也有些纳闷，觉得这事儿不应该，便当着陈锋的面给寰宇集团总部有关人员打了电话。
这才得知，并非上级领导不批准，而是因为资金问题——寰宇集团总部那边资金紧张了，所以这事没有马上批。
不过，总部给了个建议：柴汽油这件事是滨海分公司直接和卡萨拉联系的，没有经过总部转手，滨海分公司可以和卡萨拉直接签合同、发货、收款；至于供货方，由寰宇分公司付款好了，总部就不参与了。
王文海没想到自己打了个电话，竟然得先掏几个亿——问题是他资金也紧张啊。
电话挂断，王文海迟迟没发话。陈锋没有催，因为他已经听到电话内容了。他知道此时的王文海正在嘬瘪子：这个合同到底签还是不签，心里正在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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