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友谊宾馆三楼彻底进入了战时状态。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低声讨论。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香烟和浓茶混合的味道。
根据分工，四个小组如同四台精密的仪器，开始全负荷运转，对大西区这座庞大的机器进行体检。
党务工作组占据了最大的会议室。长条桌上堆满了从区委办、组织部搬来的案卷。
他们在查阅近五年来区委常委会的会议纪要、民主生活会记录，以及干部选拔任用的原始档案。重点是看决策程序是否合规，有没有搞“一言堂”，有没有违规提拔。
廉政建设组则显得神秘许多。他们锁着门，对着一堆信访举报件和纪委的处分卷宗发愁。这些卷宗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公车私用、大吃大喝，真正涉及核心利益的硬骨头几乎没有。这显然是经过筛选的。
经济工作与国企改革组最忙。老赵带着人，对着几麻袋的财务报表、审计报告和资产评估书猛攻。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计算器按得冒烟。他们的任务是摸清大西区国企的家底，看看有没有国有资产流失，有没有虚报产值。
民生与信访组则深入到了基层。他们虽然人在宾馆，但电话没停过，抽样回访那些上访户，核实低保发放、下岗职工安置的情况。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然而，怪事发生了。
肖建宇坐在党务组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份1994年的干部任免卷宗。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甚至有点想笑。
太容易了。
这根本不是那种费尽心机想要掩盖什么的材料，反倒像是一个穿着满身补丁衣服的人，故意把补丁最大的那一块亮给你看。
这份卷宗里记录了一个叫王大伟的干部的提拔过程。从科员到副局长，只用了两年。程序上看起来完美无缺，但在“民主推荐”那一栏，原始票数统计表里，反对票和弃权票加起来超过了半数。
可是，最后的常委会决议上，却是“全票通过”。
而在那次常委会的记录里，主持会议的正是区长王满金（当时还是常务副区长，受书记委托主持），他在会上说了一句：“王大伟同志虽然年轻，但敢打敢拼，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要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句话被完整地记录在案，甚至还用黑体字加粗了。
这简直就是把“违规用人”四个字写在了脸上，然后递到了巡视组手里。
肖建宇合上卷宗，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本来以为要像考古一样用刷子一点点扫去灰尘才能发现端倪，没想到有人直接把古董摆在了路边。
次日上午，党务组听取区委组织部的工作汇报。
汇报人是组织部长孙亚平。
孙亚平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说话声音洪亮，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他没拿稿子，对着巡视组侃侃而谈，从干部队伍建设讲到基层党组织活力，全是套话，滴水不漏。
就在大家听得昏昏欲睡的时候，肖建宇突然插了一句：“孙部长，我看咱们区在干部任用上很有魄力啊，比如94年提拔的那个王大伟，当时争议不小吧？”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孙亚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迅速恢复正常，甚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肖专员真是火眼金睛。王大伟那个事儿……确实，当时部里的意见是不成熟，考察组回来的反馈也是群众基础一般。我们组织部呢，也如实向区委做了汇报，建议暂缓。”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记录员的笔尖，加重了语气：“但是呢，当时的区委领导，特别是王区长……哦不，当时还是王常务，他认为搞经济工作需要这种有冲劲的干部。我们组织部虽然坚持原则，但也要服从大局嘛。毕竟，那时候大西区的经济压力大，领导们也是急于求成。”
“当然了，虽然程序上有点急，但这也是为了工作。我们后来也做了很多补救措施，加强了对该同志的教育管理。”
孙亚平这番话，听着像是在自我检讨，实际上每一句都在甩锅，而且精准地甩到了王满金头上。
什么叫“部里意见不成熟”？那是说我们组织部没问题。什么叫“王常务认为”？那是说这是他个人意志。什么叫“服从大局”？那是说我们是被迫的。
肖建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江振邦之前布局的威力吗？
还没等自己真正发力，大西区的内部就已经开始递刀子了。孙亚平这是借着巡视组的手，要跟王满金算总账啊。
与此同时，在隔壁的经济组，老赵也发现了“惊喜”。
他在查阅去年一家区属塑料厂的改制方案时，发现资产评估报告里，一块位于主城区的厂房用地，评估价格竟然只有市场价的三分之一。
而在附件里，赫然夹着一张区长办公会的备忘录，上面有王满金的批示：“特事特办，支持企业改制，盘活资产，价格上不要斤斤计较。”
这哪是不要斤斤计较，这简直就是大甩卖！
老赵看着那行龙飞凤舞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如果说孙亚平是在暗戳戳地指路，那这些材料就是实打实的证据。大西区的墙缝不是被风吹裂的，而是有人在里面拼命往外撬砖头。
第三百五十二章各怀鬼胎
时间一晃，到了8月26日。
巡视组进驻大西区已经整整一周了。
这一周里，大西区的天气一直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区政府大院里的气氛也变得极其诡异。往日里大嗓门的干部们，现在说话都压低了嗓子，走廊里碰个面，眼神一触即分，谁也不敢多停留。
那种感觉，就像是头顶悬着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也不知道会掉在谁的头上。
区长办公室里，王满金正在发火。
“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他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摔在桌子上，茶水溅湿了刚送来的文件，“巡视组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听他们嚼舌根子的！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往外抖，这是要干什么？要造反吗？”
站在办公桌前的区府办主任孙长林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区长，您消消气。我也听说了，好像是有些退下来的老干部，还有几个在职的副局长，借着个别谈话的机会，跟巡视组反映了不少情况……”
“反映情况？那是告黑状！”王满金气得胸口起伏，“我就不信了，大西区这么多年，我王满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了搞活经济，我是没日没夜地干，有些事儿不特事特办能行吗？现在倒好，全成了罪证了！”
他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心里其实已经慌了。
这一周的风向太不对劲了。
最开始，他以为巡视组就是走个过场，毕竟马长风那个老好人的名声在外。可这几天，他明显感觉到巡视组的那个经济小组，盯着国企改制那几块硬骨头不放，调阅的资料越来越核心，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刁钻。
而且，他安插在各部门的眼线汇报说，组织部长孙亚平最近跟巡视组的人走得很近，还有副书记刘波，据说昨天跟马长风聊了整整一下午。
这帮人想干什么？
王满金不是傻子，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嗅觉灵敏得很。这是有人在做局，要借刀杀人！
“江振邦……”王满金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虽然江振邦人还在北京，但他总觉得这事儿跟那小子脱不了干系。可是转念一想，江振邦才来几天？哪来这么大能量调动这么多人？
肯定是内部出了内鬼！
“不行，我得去找廖书记。”王满金坐不住了，抓起桌上的烟盒就往外走。
此时，区委书记廖世昌的办公室里，却是一片祥和。
廖世昌正站在窗前修剪一盆君子兰，神情专注，仿佛外面的风风雨雨都与他无关。
“书记，王区长来了。”秘书轻声汇报道。
“让他进来吧。”廖世昌剪掉一片枯叶，头也没回。
王满金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额头上还冒着虚汗：“班长，这日子没法过了！你得管管啊，现在下面乱套了，都在往巡视组那递黑材料，这是要毁了大西区啊！”
廖世昌放下剪刀，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满金啊，稍安勿躁。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慌什么？”
“我能不慌吗？”王满金急了，“你是不知道，那个经济组的人，连93年那个无线电厂的地皮案子都翻出来了。那可是当时咱们班子集体研究决定的，虽然我签的字，但也是为了大局……”
廖世昌听到“集体研究”四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他走到王满金对面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
“满金，巡视组既然来了，肯定是要带点东西回去的。要是空手而归，省委那边也不好交代。”廖世昌意味深长地看着王满金，“咱们作为班长、副班长，要有这个觉悟。只要大方向没错，一些具体操作上的瑕疵，那是发展中的问题，是可以解释的嘛。”
王满金愣住了。他看着廖世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突然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廖世昌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巡视组要业绩，那就得有人去填这个坑。而那些“具体操作上的瑕疵”，签字的是你王满金，具体执行的也是你王满金，跟我这个把舵的书记有什么关系？
我廖世昌是管党务、管方向的，只要政治上不出错，经济问题，那是行政首长的责任。
这是要丢车保帅啊！
“班长，你……”王满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廖世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慰一个犯错的孩子：“别多想，工作还得干。巡视组那边，我会去沟通的。咱们要相信组织，相信马组长。”
王满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书记办公室。
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门，廖世昌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漠。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沉思了片刻，却没有拨出去。
“有人想动王满金……”廖世昌喃喃自语，“也好，只要火烧不到我身上，让他去挡挡枪子也不错。大西区这潭水太浑了，总得有人下去搅一搅。”
他并不知道，友谊宾馆那边，肖建宇等人已经将几份关键材料整理完毕，正准备向马长风做第一次正式的“重大问题汇报”。
而这次汇报的内容，不仅仅涉及王满金，在某些关键的决策链条上，作为一把手的廖世昌，也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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