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刚把心里那道落差的坎慢慢迈过，生活的重担，就借着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沉沉压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戈壁的秋天来得又急又猛，前几日还是暖阳，夜里忽然狂风大作，冷风卷着沙砾呼呼刮了整宿，门窗被吹得哐哐作响。
第二天一早，阿古拉奶奶就受了寒，起床时咳得直不起腰，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接一口的咳嗽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拾穗儿进屋时，正看见奶奶扶着炕沿想下床，脚步虚浮，脸色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刚一迈步就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奶！”拾穗儿心口一紧，快步冲过去扶住奶奶，指尖触到奶奶的手，冰凉刺骨。
家里的顶梁柱一倒，拾穗儿只觉得天，都跟着晃了晃。
往日里，奶奶永远是家里最忙活的人。
天不亮就起身，给她蒸好温热的糜子馍，装进布包里让她带着上学；
傍晚她放学回家，桌上总温着热粥，柴火灶里的火永远暖融融的；家里的柴米油盐、缝补浆洗，全靠奶奶一手操持得井井有条。
那时候的拾穗儿，只管一心苦学，不用操心任何琐事，奶奶无声的付出，就是她能心无旁骛奔赴前程的底气。
可如今，奶奶卧病在床，拾穗儿才猛然惊醒，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份沉甸甸的庇护。
她咬着牙，把家里的所有活计都扛了起来，小小的身子，硬是撑起了这个家。
每天天还没亮，外面一片漆黑，拾穗儿就摸黑扛起水桶往井边去。
戈壁的井水冰得刺骨，刚把水桶放进井里，寒气就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挑着满满两桶水往家走，脚步踉踉跄跄，水晃出不少，打湿了裤脚，风一吹，冰凉黏腻地贴在腿上。
等挑水回家，粗布褂子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背上，又凉又硬。
来不及歇口气，她又赶紧生火熬粥，灶火熏得她眼睛发红流泪，好不容易熬好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奶奶吃。
奶奶咳得厉害，吃几口就喘半天，拾穗儿耐心地等着，一边给奶奶顺气，一边忍着鼻尖的酸涩，笑着说：“奶，多吃点，吃了有力气，病才好得快。”
安顿好奶奶，她揣上两个冷透的糜子馍，一路小跑往学校赶，往日里能用来背书的清晨，全被琐碎的家务占得满满当当。
等她气喘吁吁赶到教室，早读早就过半，她只能低着头，悄悄从后门溜进去，心里又急又慌，既怕耽误学习，又惦记着家里的奶奶。
白日里上课，拾穗儿总是忍不住走神。
老师讲的知识点刚听进去半句，耳边就仿佛响起奶奶压抑的咳嗽声，手里攥着笔，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精神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以前课间，她总会被斯日古楞、小梅他们围着问问题，她也耐心地给大家讲题，可现在，她只能趴在桌上补觉，哪怕只有十分钟，也想闭眼歇一歇，连日的操劳，早已让她身心俱疲。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她第一个冲出教室，一路飞奔回家，先给奶奶烧水擦脸，又去煎药。老郎中给开的草药味极苦，熬药时满屋子都是苦味，呛得她直皱眉。
等把奶奶的药喂下，收拾好屋子，已是深夜，她才能坐在炕桌前，借着微弱的油灯光刷题。
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她的眼皮重得像挂了铅，不停打架，困得实在不行了，就起身舀一瓢凉水洗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才能勉强清醒几分，继续硬撑着往下写。
常常熬到油灯燃尽，桌上的习题本才只写了寥寥几页，她看着那些没做完的题，再想想病床上的奶奶，心里又酸又涩，眼泪忍不住掉在习题本上，晕开了字迹。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期的奔波操劳，让拾穗儿的精力渐渐跟不上了。
理科小测成绩出来，她的分数微微下滑，作业本上的红叉又多了起来，比起之前的稳步进步，此刻的退步，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林晚最先看出了她的疲惫，课间悄悄把自己工整的课堂笔记递到她手里，轻声说：“拾穗儿，你的笔记落下不少，我帮你补好了，你安心照顾奶奶，学习上有我呢。”
看着林晚眼里真诚的关切，拾穗儿心里一暖，鼻尖微微发颤，想说句谢谢，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轻轻点了点头。
斯日古楞和小梅也看出了她的难处，主动找到了她，斯日古楞挠了挠头，语气坚定：“穗儿，你放心回家照顾奶奶，互助小组的事交给我们，难题我们先一起琢磨，等你有空了，再给我们把关就行。”
小梅也跟着点头，把整理好的错题递过来：“是啊穗儿，我们每天都把不懂的题记下来，你不用操心我们，照顾好奶奶最要紧。”
伙伴们的体谅，让拾穗儿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
乡邻们得知阿古拉奶奶病了，也都纷纷伸出了援手，戈壁上的人，心都热得纯粹。
三奶奶每天清晨都会端着一碗热乎的糜子粥送过来，脚步蹒跚却从不间断，笑着对拾穗儿说：“丫头，我一个老婆子闲着也是闲着，熬碗粥不算啥，你别分心，好好照顾你奶，好好上学。”
粥碗温热，暖了手，更暖了心。
隔壁大伯扛着一捆干柴送到家门口，放下柴火拍了拍手：“穗儿，这柴够你烧大半个月了，不用自己去捡了，省点时间多歇歇，你奶身子弱要养，你可不能再熬坏了。”
老郎中更是每天按时上门给奶奶把脉问诊，细细叮嘱用药的注意事项，开好的草药分文不取，临走前总不忘嘱咐拾穗儿：“孩子，你奶奶身子虚，得慢慢养，你也别硬扛，你要是垮了，谁来照顾你奶奶啊。”
一句句朴实的叮嘱，一个个暖心的举动，像戈壁滩上的暖阳，一点点烘暖了拾穗儿疲惫的心。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奶奶，明明自己难受得厉害，却还强撑着笑意，拉着她的手说：“穗儿，都是奶没用，拖累你了，别耽误了学习，奶没事，能自己照顾自己。”
夜里，拾穗儿睡得浅，总能听见奶奶压抑的咳嗽声。
奶奶怕吵醒她，每次咳嗽都用被子紧紧捂着嘴，声音闷在被子里，断断续续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拾穗儿缩在被窝里，听着那一声声咳嗽，心里又酸又疼，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心里默念：奶，你快些好起来，快些好起来。
她想起奶奶曾经跟她说过，爹当年修磨盘时的事。
那时候家里也遇着难处，奶奶也是卧病在床，爹一边照顾奶奶，一边蹲在磨坊里修磨盘，白天忙活家里的事，夜里就借着月光打磨磨盘，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流了血就简单包一下，从没抱怨过一句，硬是咬着牙熬了过来，磨盘修好了，奶奶的病也渐渐好了。
“咱戈壁的人，啥苦没吃过？撑一撑，就过去了。”奶奶当年说这话时的神情，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拾穗儿攥紧了拳头，心里多了一份执拗的韧劲。
爹能做到的，她也能，她不能垮，她要撑起这个家，也要守住自己的初心。
她开始学着合理分配时间，不再让自己陷入手忙脚乱的境地。
清晨挑水时，嘴里默念着理科公式；生火熬粥时，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课堂上的知识点；给奶奶煎药的间隙，就掏出小本子记错题、背定理；白日里上课，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把老师讲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记下来；课间争分夺秒补笔记，绝不浪费一分一秒。
夜里安顿好奶奶，她依旧在油灯下刷题，再累再困，也坚持把当天的任务完成，她知道，只有好好学习，才不辜负奶奶的期盼，不辜负乡邻和伙伴们的帮助。
林晚看着她既要顾家又要苦学，却依旧不肯掉队，心里满是佩服，每天放学后都会主动留下来，帮她补落下的知识点，耐心地给她讲题。
互助小组的伙伴们，也把每天讨论的难题都整理得清清楚楚，等拾穗儿有空了，就围在一起，让她讲一讲思路，大家一起进步。
教室里，偶尔还是能看到拾穗儿帮同学讲题的身影，她的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多了一份历经磨难后的从容与坚定。
那是被生活磨砺出的韧性，是被温暖滋养出的光芒。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拾穗儿的细心照料下，奶奶的病渐渐好转，终于能下床慢慢走动了。
奶奶看着拾穗儿日渐消瘦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声音哽咽：“苦了我的穗儿了，都是奶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拾穗儿笑着摇头，把脸贴在奶奶温暖的手掌心，眼里闪着光：“奶，不苦，我撑得住，就像爹当年一样，撑一撑，就都过去了。”
奶奶看着她懂事的模样，欣慰又心疼，转身去了厨房，特意蒸了拾穗儿最爱的糜子馍，还卧了两个鸡蛋，端到她面前时，眼里满是疼爱：“快吃，补补身子。”
那天夜里，拾穗儿依旧趴在炕桌前刷题，奶奶坐在一旁搓麻绳，手里的麻线在粗糙的手指间来回穿梭，动作娴熟。
油灯的光暖融融的，映着祖孙俩依偎的身影，格外安稳。
窗外的风依旧在呼啸，卷起沙砾拍打着窗棂，可屋里却满是暖意，没有一丝寒意。
拾穗儿握着笔，看着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忽然彻底明白，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硬扛。
是奶奶多年来无声的守护，是爹留在她骨子里的坚韧风骨；是乡邻们雪中送炭的温暖，是伙伴们不离不弃的并肩同行。
这些，都是她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力量。
她知道，往后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雨，或许还会有难扛的坎，可她再也不会害怕了。
戈壁的姑娘，本就该在风雨里学会坚强，在苦难里汲取力量。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那些温暖的帮扶，坚定的初心，都是她前行路上最坚实的支撑。
拾穗儿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灯光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坚定。
她要带着这份力量，稳稳地撑起这个家，撑起自己的学业，更要朝着给金川村通水通电的心愿一步步靠近，不辜负奶奶期盼的目光，不辜负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
这沙沙的写字声，是撑持的力量，是成长的声音，更是戈壁姑娘永不言弃的倔强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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