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戈壁,飘起了细雪。
碎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土坯房的屋顶,积起薄薄一层白;
落在村西老磨坊的磨盘上,融化成点点水渍,顺着纹路缓缓流淌;
也落在拾穗儿早出晚归的脚印里,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雪沫覆盖。
日子近了年关,学业却愈发吃紧。高二的理科课程已触到高三的门槛,试卷堆得比课桌还高,摞起来几乎挡住了拾穗儿的半张脸。
可她脚下的步子没停,天不亮就揣着课本去挑水,夜里趴在炕桌前刷题到深夜,烛火映着她倔强的侧脸,眼里满是不认输的光。
老磨坊成了他们秘密的聚集地。
雪天路滑,拾穗儿怕奶奶在家惦记,放学后便领着互助小组往磨坊去。
磨盘当课桌,垒几块土坯当凳子,裤腿沾了磨盘上的雪水,凉丝丝地渗进棉裤,却没人在意。
雪粒子打在破旧的磨坊屋顶,沙沙作响,倒成了讨论题目的背景音。
拾穗儿把奶奶缝的棉手套摘下来,小心翼翼揣在怀里暖着,指尖还留着布料的粗糙触感。
她攥着炭笔,在磨盘上写写画画,给斯日古楞讲受力分析,磨盘上深浅不一的旧纹路,成了最天然的草稿纸。
“你看这磨盘的纹路,”
她蹲在磨盘旁,指尖轻轻抚过爹当年凿过的痕迹,指甲蹭过凹凸不平的木面,“顺着纹路走,磨粮食省劲儿,解题也一样,找对路子就不难。”
斯日古楞趴在磨盘上,肥厚的手掌摸着纹路来回摩挲,忽然一拍大腿,憨厚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我懂了!就像我爹修磨盘找窍门,咱解题也得找法子!”
小梅和林晚相视一笑,四人围着磨盘,把难题拆了又拆,争论声混着窗外的风雪声,磨坊里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刺骨的寒气。
奶奶知道他们去磨坊刷题,每天傍晚都提着保温罐往磨坊赶。
罐子是粗瓷的,外面裹着厚厚的棉布,奶奶提着罐子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有些僵硬。
她踩着积雪一步步往前走,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戈壁上格外清晰。
推开磨坊吱呀作响的木门,她喘着气说:“娃们,天寒地冻的,喝点热粥暖暖身子。”
掀开保温罐的盖子,热气腾腾的糜子粥香瞬间漫开,混着淡淡的米香。
四人捧着粗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一暖。
粥熬得软糯,带着淡淡的甜味,喝进嘴里,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冻僵的手指都渐渐有了知觉。
林晚喝着粥,看着奶奶粗糙的手背上冻裂的细小纹路,忽然红了眼眶,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奶奶,您真好,就像我城里的奶奶一样。”
奶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都是娃,都一样疼。”
磨坊里的热闹,悄悄暖了村里的人。
三奶奶路过磨坊,听见里面的讨论声,笑着往里瞅:“咱穗儿领着娃们学本事呢,将来准能出息!”
后来,村里的婶子们常把自家蒸的白面馍、晒得香甜的沙枣往磨坊送,用粗布包着,还带着余温;
老郎中也特意熬了驱寒的草药,装在陶罐里让奶奶带给他们:“娃们苦学,是咱村的希望,得好好补补。”
拾穗儿把这些记在心里,每次收到东西,都认真地记在小本子上。
她想起爹当年修磨盘,不仅修好了村里的,还背着工具帮邻村修,从不计较得失。
爹常说:“本事学来不是自己藏着的,要帮着旁人。”
如今,她把爹的话刻在心里,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被斯日古楞和小梅翻得卷了边;总结的巧记方法,也一字一句写下来分给大家。
深冬的一天,村长找到了拾穗儿,脸上满是难色,搓着手说:“穗儿,村里实在没像样的地方办学,我找了村东头那个废弃的羊棚,简单拾掇了下,可缺个代课老师教娃们算术识字,实在没人了,娃们不能耽误啊。”
拾穗儿跟着村长去看,那羊棚低矮破旧,四面墙是用土坯和树枝垒的,好些地方留着缝隙,风一吹就呼呼作响。
屋顶铺着的茅草早已枯黄,有些地方还破了洞,能看见灰蒙蒙的天。
老村长领着几个村民,在棚里搭了个简易的土炉子,炉膛里堆着些干树枝,地上摆着几张从各家凑来的破旧桌椅,桌面坑坑洼洼,腿还晃悠悠的,用石头垫着才勉强平稳。
“委屈娃们了,”
村长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愧疚,“可咱村条件就这样,能让娃们有个地方认字,总比在家瞎混强。”
拾穗儿看着这简陋的棚屋,想起自己小时候连这样的地方都没有,心里一酸。
“村长,我来。”
她点点头,眼神格外坚定,“放学后来教娃们,我多烧点柴火,让娃们暖和些。”
村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的笑容,连声道谢:“真是谢谢你了穗儿,你真是咱村的好孩子!”
从此,拾穗儿的日子更忙了。
白天在学校苦学理科,上课认真记笔记,下课就刷题,连喝水的时间都格外珍惜;放学后领着伙伴们去磨坊刷题,争分夺秒地讲解难题。
傍晚再踩着余晖往羊棚赶,怀里揣着给孩子们准备的简易识字卡,手里还提着一捆从自家柴房抱的干柴。
她先把土炉子点燃,干树枝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火苗舔着炉壁,渐渐升起些许暖意,可风还是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孩子们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坐在椅子上,小脸冻得通红,鼻尖却冒着热气,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她。
拾穗儿站在棚屋中间,握着炭笔在一块黑黢黢的木板上写字,袖口沾了炭灰和炉灰,她毫不在意。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就用绳子把头发简单束起,继续讲课。
“水是清的,能浇地解渴;电是亮的,能照亮黑夜;田是养人的,好好种就有收成;家是暖的,要好好守护。”
她的声音清亮,盖过了风声。
有个小男孩冻得手脚发僵,忍不住搓着手跺脚,拾穗儿看见了,便走过去,把他的小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又给他挪了个离炉子近的位置:“靠近点,别冻着了。”
小男孩抬头看着她,眼里闪着光,小声说:“谢谢穗儿姐姐。”
她给孩子们讲自己学到的知识,讲外面的世界有宽敞的教室、明亮的电灯、不用挑的自来水。
孩子们听得格外认真,连大气都不敢喘,偶尔有人冻得咳嗽,也赶紧捂住嘴,生怕打断她讲课。
“穗儿姐姐,电灯真的能亮一整晚吗?”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声问,眼里满是好奇。
“能,”拾穗儿笑着点头,摸了摸她的头,“等将来姐姐学好本事,给咱村拉上电,让羊棚里也亮堂堂的,再也不用点蜡烛、挨冻了。”
孩子们眼里满是向往,小脸上写满了憧憬,齐声喊道:“穗儿姐姐,我们也要学本事,将来帮咱村拉电引水,让日子变好!”
拾穗儿看着孩子们真挚的眼神,看着他们冻得通红却依旧专注的脸庞,忽然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对知识的渴望,想起爹的期盼、奶奶的疼爱,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沉了,也更坚定了——她要让村里的娃都能学知识,让金川村的日子真的好起来。
林晚、斯日古楞和小梅,也常来帮她代课。
林晚从家里带来蜡烛,把羊棚照得亮些;斯日古楞力气大,每次都扛着一大捆柴火来,把炉子烧得旺旺的;小梅教孩子们背古诗,清脆的童声在棚屋里回荡,盖过了风声。
有天雪下得特别大,风也格外烈,羊棚的屋顶被吹得哗哗响,炉子的火苗都快被吹灭了。
拾穗儿把孩子们往炉子旁边拢了拢,自己挡在风口,给他们讲题。
斯日古楞冒着风雪跑回家,抱来一床自家的旧棉被,挂在破洞的地方挡风,又往炉子里添了不少柴火,炉膛里的火重新旺起来,映着孩子们冻得通红却满是笑意的脸。
夜里,拾穗儿趴在炕桌前刷题,蜡烛的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奶奶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缝补她的旧衣服,看着她写字的模样,嘴角带着欣慰的笑意:“你爹要是在,肯定高兴,咱穗儿不仅自己学本事,还帮着村里的娃。”
拾穗儿放下笔,转头看着奶奶,灯光下,奶奶的头发又白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
她握住奶奶粗糙的手,指尖触到掌心的老茧,心里一酸,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奶,我要让咱村的娃都能上学,将来一起给村里拉电引水,盖结实的教室,让您和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
奶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里闪着泪光:“好,好,奶奶等着那一天。”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戈壁的夜寒冷寂静,风卷着雪粒子,呜呜地拍打着窗户。
可土坯房里的烛光,羊棚里跳动的炉火,磨坊里的暖意,像一束束火苗,在寒夜里静静燃烧。
拾穗儿知道,苦学的路还很长,给村里通水通电、盖新教室的心愿还没实现,可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伙伴的陪伴、奶奶的疼爱、孩子们的期盼、村里人的支持,都是她前行的力量,推着她一步步往前走,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重新拿起笔,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错题本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写满了坚定。
戈壁的风再冷,也吹不灭她心里的火;求学的路再难,也挡不住她前行的脚步。
这个戈壁上长大的姑娘,正用自己的方式,把知识的种子撒在故乡的土地上,把对未来的期盼传给村里的孩子。
她就像一束不灭的薪火,带着坚韧与温暖,在隆冬的戈壁上点亮希望,终有一天,会让电灯的光亮照亮金川村的每一个角落,让清澈的泉水流进每一块田地,让故乡的孩子们,坐在温暖明亮的教室里,安心读书,奔向更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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