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交上去之后,拾穗儿等了五天。
五天里,她照常上课、晨读、自习,照常处理公益群的消息。
没有焦躁地查邮箱,没有反复去办公室门口徘徊。
陈阳有一次问她:“你不急吗?”她说:“急。但急也没用。他能改的已经改了,不能改的,等教授指出来再改。”
第五天下午,张教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她进门的时候,张教授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她的论文。
红笔批注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写了整句的评语,有些地方画了问号,有些地方划了线,旁边标注“论证不足”“数据来源需补充”“逻辑跳跃”。
她没有慌,坐下来,等着。
张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初稿我看了。选题不错,角度也新。但问题不少。”
他用红笔指着第一页的批注。“引言太长,背景写了两页,还没进入正题。读者没耐心看你铺垫。”
拾穗儿点头,在本子上记:引言精简,一页之内进入正题。
“第三章的数据分析,你自己看看。”
他把论文翻到那一页,推过来。“你用了三个表格,但表格之间没有逻辑关联。读者看完第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第二个。你要在正文里把这条线串起来。”
拾穗儿把那段话读了一遍,确实读着别扭。数据是好的,放在一起就看不出逻辑。
她在本子上写:表格之间加过渡段,讲清楚逻辑关系。
“还有结论。”张教授翻到最后一页。“你写了三条结论,但第一条和第二条是重复的。一个意思,写了两次。”
拾穗儿低头看,果然。第一条写“沙化与人口外流呈正相关”,第二条写“人口流失加剧土地荒废”。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换了个说法。
“改。合并。”
张教授把论文合上,推给她。“拿回去改。一周之后交二稿。改完再给我看。”
拾穗儿接过论文,抱在怀里。批注比她想象的多,但方向比她想象的清晰。
教授没有推翻她的框架,只是在框架里添砖加瓦。这说明方向是对的,她可以继续往下走。
“谢谢教授。”
“别谢。改好再说。”
从办公室出来,拾穗儿站在走廊上,把论文翻了一遍。
红笔批注有二十多处,有的小到一个标点,大的到一整段。
她估算了一下,按教授的批注意见改,至少要两天。
加上补充数据、重写过渡段、合并结论,可能要四天。
她合上论文,往图书馆走。
陈阳在阅览室老位置坐着,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怎么样?”
“改的地方不少。”
“能改完吗?”
“能。一周,够了。”
陈阳没再问,把桌上占座的水瓶挪开,让她坐下。
改论文的四天,拾穗儿把自己钉在了图书馆。
每天晨读完直接过去,中午在食堂匆匆吃一口,下午继续,晚饭也是匆匆,晚上闭馆才走。
陈阳陪着她,有时候帮她查文献,有时候帮她看逻辑顺不顺,更多时候只是坐在对面,翻自己的书。
陈静把金川村的数据又整理了一遍,补充了几项她之前遗漏的指标。
土壤有机质含量、地下水矿化度、植被盖度年度变化曲线。
每项数据都标注了来源和采集时间,方便她在论文里引用。
杨桐桐帮她查了图片资料的版权问题,确认她引用的卫星影像可以用在学术论文里。
苏晓帮她把参考文献的格式按校刊要求重新排了一遍。
五个人各司其职,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机器。
第四天晚上,二稿改完了。
拾穗儿从头到尾通读了两遍,确认每一个批注都回应了,逻辑链条完整了,数据之间的关联讲清楚了。
她把论文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着“张建军教授收”。
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投进了信箱。
晚上,她给老村长打了一个电话。
“爷爷,苗怎么样了?”
“活了。八成活了。那两成死的,下个月补。”
“水够吗?”
“够。村里打了口新井,水位还行。比之前深了,但还能抽。”
“辛苦了。”
“辛苦啥。树活了,就不辛苦。”
老村长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穗儿,你奶奶天天去沙梁上看树。早上去了,下午又去。我说你别去了,路远。她说去看看,看看就回来。她不光是看树。她是看你种下的那些念想。”
拾穗儿握着话筒,没出声。
“穗儿,你在学校好好读书。金川村有我们。树长大了,沙就退了。沙退了,地就能种了。地种了,人就回来了。”
“爷爷,等我毕业,我回来。”
“回来干啥?回来种树?”
“回来种树,也种别的。”
老村长笑了,笑声很短,像咳嗽。
“好。种别的。”
挂了电话,拾穗儿从电话亭出来。月亮很圆,月光很白。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打着旋。
她站在电话亭旁边,仰头看着月亮,想起金川村的月亮。
那里的月亮也圆,也白,但白得不刺眼,像蒙了一层纱。
她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双手套。
补丁还在,线脚歪歪扭扭。
奶奶缝的针脚,隔着几千里,硌着她的手心。她把手套攥紧了,往宿舍走。
明天,还有课。论文二稿交了,等着教授反馈。
反馈来了,还要改。
三稿、四稿,改到满意为止。不是让教授满意,是让自己满意。
金川村的梭梭苗在扎根,她的论文也在扎根。
不一样的土地,一样的道理。
根扎深了,才能长高。她不怕慢,只怕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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