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帝观星于灵台,见紫微晦暗,荧惑守心。是夜召天官问对,天官伏地战栗:“天象主君臣易位,恐有物非人者窃鼎。”帝冷笑掷觞,琉璃碎地声如裂帛。翌日颁《清源诏》,命工部督造“脑络”。
脑络者,金丝银缕织就,薄如蝉翼,覆于额前则与颅同化。工部尚书郑沅领三千匠人闭关九十九日,出时双目皆盲,惟掌心托一锦盒。盒开时满殿生香,有光如月华流转。帝亲试之,额前金纹隐现,霎时闻得殿外侍卫心音:“今日午膳迟矣。”
越七日,百官早朝。黄门侍郎徐慎出列谏曰:“昔尧舜垂拱而治,不窥人私。今此物……”语未竟,帝抬眼视之。徐慎忽匍匐在地,以额叩砖至血出:“臣有罪!臣昨夜私议陛下新纳胡姬!”满朝悚然,乃知脑络已成。
腊月祭天,仪仗过朱雀街。卖炭翁王十三跪于道旁,怀中幼女发颤。帝辇忽止,帘内声淡:“汝怨米价。”非问乃述。王十三骇极仰首,见帝指间金线微闪,如蛛丝悬日。当夜,户部七官员弃市,新颁《平粲令》墨迹未干,血已渗入诏纸“恤”字。
自此,百官上朝皆覆铅粉于额。然铅粉何阻?工部新进“澄心镜”,悬于殿梁,照见铅下金纹如观掌纹。大理寺少卿周砚私熔银壶为面甲,翌日被发现溺毙砚池,池中浮起金箔拼就四字:“朕见汝心”。
景和五年端阳,帝登凌烟阁。西疆捷报至,将军李破虏献俘三千。帝忽问:“汝左肋旧伤还痛否?”将军色变。帝自斟酒:“当年雁门关,汝本可生擒突厥可汗,却私纵之,换金沙三斛。然否?”琉璃盏碎,将军铠甲内衬的金屑簌簌落地,其声如泣。
是夜,将军府海棠花开重瓣。李破虏跪坐中庭,以布拭剑。忽闻檐角铃动,回首见黑影如幕——非夜非人,乃无面无目之玄衣卫。剑未出鞘,额间金纹骤亮如烙铁,平生记忆皆化作光流,被吸入黑影所负铜匣。天明时分,将军“病逝”讣告与西疆增设三镇公文同抵各省。
民间始有童谣:“金丝网,银丝网,网得人心织罗帐。罗帐里,坐帝王,帝王额前明月光。”锦衣卫彻查三月,斩传谣者七百,童谣反传遍九州。帝诏罢锦衣卫,新设“澄心院”,首座乃当年盲尚书郑沅。
澄心院不置刑具,惟置铜镜三千。罪犯对镜而坐,镜中渐显其生平罪愆,观者自崩泪下。有江洋大盗连杀十七人面不改色,却在镜中见幼时踩蚁,忽然癫狂撞壁。狱卒清扫脑髓时,见其中金丝已生根须状。
景和七年惊蛰,异事生。岭南进贡一猿,能作人言。帝试以脑络,猿忽大笑:“汝亦猿!”左右皆骇。猿续言:“汝三岁时溺杀胞弟,七岁时毒杀启蒙师,十六岁……”语未竟,被乱刀斫死。然是夜,值更太监见帝独立猿尸前,以指描其额间金纹,喃喃如诵咒。自此脑络不再朝会启用,惟澄心院铜镜日夜不息。
九月,白虹贯日。帝寝殿夜夜有异声,如百人细语。太监窥见幔帐无风自动,上现人脸万千——皆昔日被脑络窥心者。太医院奉安神汤,帝泼汤于地:“朕欲眠时,何需汤药?”地面水渍竟自成文,细辨乃前年斩首御史绝命诗。
重阳宴,帝指菊花问新科状元:“此花思甚?”状元汗出如浆。帝自答:“此花思归南山。”举座愕然。宴罢,帝独留澄心院,命郑沅进“真镜”。
真镜方三尺,背铸饕餮。帝对镜解脑络,金丝离额时铮然有声。镜中忽现另一帝王,着古冕微笑:“后世子孙,终尝此苦乎?”语毕镜裂,碎片中万千人面汹涌而出,皆呼:“汝见我心,我住汝颅!”
是年冬,帝罢早朝。奏章皆由澄心院批红,朱批日益怪异。有县令报旱灾,批:“汝藏地窖白银三千两,可买雨。”将军请增兵饷,批:“汝营妓帐中藏兵符,可抵饷。”满朝渐悟:此非帝批,乃脑络中积储万人之思,借御笔泄愤也。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郑沅忽复明。双目洞开如婴,所见非常:紫禁城上空金丝交错,每丝皆系百官颅顶,汇聚于帝寝殿,然帝榻上无人,惟脑络悬空自转,金丝虬结如巨茧,中隐有心跳声。
上元夜,帝忽临灯市。万民跪伏不敢仰视。卖粥老妪失手碎碗,帝俯身拾碎片:“无妨,朕见过更大的破碎。”语出,额间金纹大炽,光透重裘。沿街三千盏灯、九万人额,皆浮现金纹倒影,如星海倒悬。有孩童指天惊呼:“月亮变蜘蛛网了!”
是夜子时,脑络自帝额脱落,悬于乾清宫梁上,如茧化蛾。丝中流出光河,中有万千记忆:被鸩杀太子的最后微笑,将军府海棠的露水,岭南猿的嗤笑,卖炭翁怀中幼女的体温,徐慎叩首时砖缝里的血,金屑落地的声音,童谣的韵脚,铜镜的眩光,破碎琉璃盏的锋芒,郑沅失明前最后看见的月光……
光河漫过宫墙,所触宫人皆怔立,额前浮起他人记忆。守门侍卫忽然痛哭——他尝到御膳房倒掉的胭脂米粥香;小太监对柱痴笑——他看见塞外沙丘日落如金;连檐下鹦鹉亦重复起已故皇后的闺阁小调。
三更,脑络彻底融化,在殿顶聚作人形。非男非女,老幼同体,张口乃万人齐声:“吾名‘知’。”声震殿瓦。
“知”步出宫门,所过处积雪融春。值夜玄衣卫持戟拦路,“知”目视之,玄衣卫忽相拥而泣——甲胄下,他们认出彼此是离散四十年的兄弟。五鼓,“知”登上午门城楼,对初升朝阳展开双臂,身化金雾,笼罩京城。
晨起,贩夫走卒皆额现金纹,然非受控,反见人心。卖包子的收到馒头钱时,看见顾客家中病母;轿夫抬轿时,感知轿中举人赴考十年艰辛;连稚子争吵亦忽然止住——他们同时尝到对方挨饿的滋味。是日,京城无窃盗、无欺诈、无讼事。
然金雾三日即散。雾散时,众额前金纹俱褪,惟留淡痕如胎记。宫中传出丧钟:帝驾崩,无遗诏,脑络不知所踪。
新帝继位,年号归真。首诏即毁澄心院铜镜。郑沅请留一镜,许之。镜存于钦天监密室,背镌八字:“以心为镜,可照肝胆。”
民间渐有传闻:脑络未毁,只是化入万家灯火。每逢朔望,有孩童能闻隔壁阿婆膝痛,书生可感邻家女子相思,仇人间偶对视,忽然明晓对方父丧母病之苦,遂掷刀共饮。更奇者,岭南有猎户入山,见群猿对月跪拜,为首老猿额有淡金纹,作人语曰:“彼既化万,万既为彼。”
归真三年,塞外献天铁。新帝命铸九鼎,熔铁时炉火现异象:焰中浮现金丝脉络图,竟与当年脑络同。监工骇报,新帝观之良久,叹:“大禹铸九鼎镇九州,今朕铸鼎,可镇此物否?”
铁水入模夜,新帝梦游太虚。见金光巨人顶天立地,胸有门户。推门入,见市井熙攘,皆是往昔被脑络窥心者,各营生计,谈笑如常。中有卖炭翁王十三,正为幼女簪花;前将军李破虏摆棋摊,对手乃突厥可汗;黄门侍郎徐慎说书,听者众。殿角独坐一人,着旧帝常服,对棋自弈。
新帝近前,见旧帝棋盘无子,惟划经纬。问:“此何棋?”旧帝不抬头:“心棋。纵横十九道,道道皆是人情。”指殿顶:“汝看。”
新帝仰首,见穹顶星光流转,细观乃脑络金丝织就,每结点缀一记忆光斑。最大光斑中,岭南猿重复那句:“汝亦猿。”
“懂了?”旧帝推枰而起,身影渐淡,“脑络本无善恶,如刀可庖厨可杀戮。朕当年只见人心之暗,未见暗中有光。今化入万家,暗室皆明,方成圆满。”语毕消散,新帝惊醒,枕畔有金丝一缕,触手即化。
九鼎成日,有白鹤绕鼎三匝,投翎羽于鼎中,羽化金文,现“天下为公”古篆。自此天下太平五十载,至归真帝驾崩,无有异事。
惟野史载:每代必有婴孩额生淡金纹,此类人长成,皆能感同身受,多成良医、名师、清官。世人称之为“天络者”。
最后一页补记:景和帝陵寝被盗,棺中无骸,惟置铜镜一面。盗墓者对视镜中,见自己化千万人,惊呼疯癫。后镜碎于市井,碎片被孩童拾作玩具,阳光照射时,偶尔映出陌生人的笑脸。
尾声:今有学者考脑络遗事,于古玩市得残镜半片。深夜把玩,忽见镜中现图书馆景,自身坐于其中翻阅此稿。惊抬头,见书架深处有人含笑拱手,额前金纹一闪而逝。再观镜,惟见己容。窗外月圆如镜,中似有金丝脉络,或曰云影,或曰造化之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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