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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地静虚白图》

    第一章地静虚白

    丙午年春,姑苏城外有宅名“玉屋”。其地倚山临涧,门对修竹千竿,庭前老柏三株,俱是前朝旧物。主人秦泰鸿,年逾不惑,面如古玉,目似寒星,终日青衫布履,往来于书斋竹径之间。

    是日清晨,雾锁西山。泰鸿研墨方毕,忽见纸面泛起一层虚白。此白非雪非霜,似从宣纸肌理渗出,又似自窗外天光流入。他心有所动,提笔皴擦,不过半个时辰,一幅《地静虚白图》已就。

    画面正中,数间瓦舍隐于竹柏深处。檐角悬着去年残冰,阶前铺满今岁新苔。最奇处在那“白”——屋宇四周留白,不染点墨,却让人觉出积雪压檐的沉,更悟出心无一物的空。右侧题着四句:

    地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清风徐来数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怀

    最后一笔方收,竹帘外传来人声:“好个‘虚白生玉屋’!泰鸿兄此作,当得起‘神品’二字。”

    第二章飞泉倾诚

    来人姓顾,名澧,字飞泉。此人面如冠玉,须发微卷,乃是江宁府有名的鉴赏家。他立画前良久,忽然长揖及地:“此画有三绝。一绝在留白,虚处生实,无墨处皆成妙境;二绝在枯黄,石阶数点秋色,竟透出四季轮回;三绝在那竹——兄台看这竹叶朝向。”

    泰鸿抬眼,但见画中千片竹叶,皆微微西倾。

    “此刻辰时,日光自东来,竹影当向西去。”飞泉抚掌,“叶随风动,光随影移,这一倾之间,时辰、风向、光色俱全。若非胸中有天地,笔下怎得乾坤?”

    话音未落,屏风后钻出个垂髫小儿,约莫七八岁,正是飞泉幼子嘉儿。小儿扒着画案,脆声道:“这画好则好矣,只是岳翁大家若在,怕要笑秦先生小家子气了。”

    飞泉变色:“竖子胡言!岳天池老先生虽称‘江淮巨擘’,秦先生自有风骨,何来比较?”

    嘉儿却摇头晃脑,学着大人腔调吟道:

    “岳翁大家真巨擘

    神韵屈指出江淮

    龙起凤鸣入霄际

    旷原琼阁笼雾霾...”

    “够了!”飞泉急掩其口,转向泰鸿时满面愧色,“童言无忌,兄台莫怪。”

    泰鸿但笑不语,卷起画轴,随手置于西窗下青瓷画缸中。那缸里已插着十余轴旧作,皆蒙着薄尘。

    第三章云镜过无及

    三日后,姑苏城里传出件奇闻。

    城西“漱玉斋”挂出幅《地静虚白图》,标价三千两。店主云镜先生逢人便道:“此乃秦先生破天荒第一回售画,纸是宋纸,墨是明墨,那留白的妙处——”他压低声音,“须得对着烛火看,白处隐有流光,据说是参透了释家‘空色’之理。”

    消息传到玉屋时,泰鸿正扫阶前落花。飞泉匆匆赶来,额上尽是汗:“兄台何时将画给了云镜?那厮最擅造势,如今满城文人皆往漱玉斋,竟有扬州盐商愿出五千两!”

    泰鸿停下扫帚,若有所思:“我上月确曾托云镜裱画,送去三轴,皆少年习作。”

    “定是他偷梁换柱!”飞泉顿足,“我这就去揭破。”

    “且慢。”泰鸿望向西山暮色,“你说那画对着烛火,白处会有流光?”

    “云镜确是这般吹嘘。”

    泰鸿忽轻笑:“倒也有趣。我作画时,西窗恰有夕阳返照,砚池水面反光映在纸上,或留了些许痕迹。”他继续扫花,“由他罢。”

    飞泉愕然良久,喃喃道:“虚悬京都岂求售...兄台真不在意?”

    竹帚沙沙,混着风声,似答非答。

    第四章殊智宁儒秀

    漱玉斋的闹剧,在第七日达到顶峰。

    那日未时,斋前停下一顶八抬绿呢大轿。轿中走出位老者,白发萧疏,着沉香色道袍——正是名震江淮的岳天池。满街霎时静了,云镜几乎是从店内滚爬出来。

    岳老不看众人,径自走到画前。他从袖中取出水晶镜片,贴画细观半柱香功夫,忽然叹道:“好一个‘枯黄落石阶’。”

    众人屏息。

    “这石阶用赭石调藤黄,本寻常。”岳老手指虚点,“妙在每点黄斑里,都藏着一丝淡青——是阶下青苔映色?或是天光云影?说不清,道不明,正是‘似与不似’之妙。”

    云镜喜得浑身发颤:“岳老法眼!此画——”

    “此画不售。”岳老截断话头,转向人群,“秦先生在何处?”

    一片寂静中,有人嘀咕:“在城外玉屋,从不见客...”

    岳老竟朝城外方向一揖:“老朽岳天池,求见秦先生一面。”言罢登轿而去,留下满街错愕。

    当夜,玉屋的柴门第一次被叩响。

    第五章暗室慎独

    油灯下,二人对坐。中间那幅《地静虚白图》在桌上摊开,墨色在昏光里沉沉暗暗。

    岳老不喝茶,只盯着画:“老朽七十三岁,见过吴门四家,见过扬州八怪,今日方知‘虚白’真意。”他抬眼看泰鸿,“秦先生画此作时,心中所想何事?”

    泰鸿沉吟:“那日扫阶,见旧苔未褪,新苔已生。黄者将死,青者方活,生死同在方寸之地。回屋研墨,忽觉这生死皆是外相,故留白处,想留个‘无生死’的境界。”

    “好个无生死!”岳老击案,“故你这竹叶西倾,非为写实,实为写‘时’。风过竹梢是刹那,叶影移动是刹那,刹那生灭间,那个‘不变’何在?”手指点向留白,“在这儿。”

    二人谈到子夜。岳老临行前,忽从怀中取出一卷旧纸:“此乃老朽三十年前所作《旷原琼阁图》,当时自负‘龙起凤鸣’,今观之,尽是躁气。赠予先生,或可垫砚。”

    泰鸿展开,只见烟霞满纸,楼阁接天,果然气象恢弘。却在边角处题着行小字:“虚悬京都廿载,终是笼雾之霾。”

    柴门掩上时,月已西斜。泰鸿独坐暗室,忽将两画并置——左为琼阁凌霄,右为虚白玉屋。灯花爆了一下。

    第六章嘉儿逗乐

    岳老拜会玉屋之事,三日内传遍江南。

    漱玉斋门庭若市,云镜将《地静虚白图》提至八千两。更有好事者编出歌谣:“江淮岳老称巨擘,姑苏秦郎是谪仙。琼阁虽高终有顶,虚白无价可通玄。”

    这日飞泉携嘉儿再访,见泰鸿正在院中劈柴。斧起斧落,木纹绽开如花。

    嘉儿凑到石桌前,见那幅岳老赠画,歪头问:“秦先生,这画上琼楼玉宇,可比您那竹屋气派多了,您怎不挂起来?”

    泰鸿劈开一段老松,松香四溢:“你闻这香。”

    “香!”

    “若将松木雕成楼阁,其香犹在,却只为示人了。”泰鸿收斧,“我这竹屋,自己住得;那琼阁,他人看得。你说哪个实在?”

    嘉儿眨眼,忽然拍手:“我懂了!岳爷爷的画是‘求人看’,您的画是‘让自己住’!”又扮鬼脸,“爹爹总让我背诗求先生夸,其实自己玩泥巴最快活!”

    飞泉面红耳赤,泰鸿却大笑,从怀中摸出块麦芽糖予他。嘉儿含糖哼起童谣,蹦跳着出院门去了。

    飞泉长叹:“小儿无心之言,往往道破天机。我这半生汲汲于品鉴优劣,倒是着了相。”

    第七章一字千金

    九月重阳,变故骤生。

    先是漱玉斋遇盗。盗贼不取金银,单盗《地静虚白图》。云镜报官时哭道:“画已订给京师刘阁老,作价万两啊!”

    三日后,案破于秦淮河画舫。盗画者竟是苏州名士陈宽之,他当堂慷慨陈词:“秦先生此画若入权门,必蒙尘垢。吾宁负盗名,也要救画出火坑!”

    知府难断文事,将画暂存衙中。消息传出,江南文坛哗然。有赞陈生“护画侠举”者,有斥其“欺世盗名”者,更有数十学子联名上书,请将画献于孔庙“永镇文脉”。

    飞泉急赴玉屋,却见柴门紧闭。门缝塞进一纸,墨迹尚新:

    宽博殊智宁儒秀

    从容安卓与道偕

    今日珍之荐郊庙

    翌朝舍则媚渊蝔

    正是那日嘉儿所诵后八句。飞泉恍然——泰鸿早知有此一日。

    十月初,圣旨下:着将《地静虚白图》送入宫中,以备御览。知府亲自护送,过镇江时遇风浪,画箱坠江。捞起时,檀木箱体完好,内里画卷却化为一滩纸浆,唯余题款八字“地静虚白”依稀可辨。

    朝野叹息,云镜一病不起,陈宽之遁入空门。只有姑苏城外,玉屋的炊烟依旧按时升起。

    第八章翠柏寄幽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飞泉踏雪来访,携一坛女儿红。

    泰鸿在檐下生泥炉,煨芋头。雪落竹叶,簌簌有声。

    “画没了,兄台真不心疼?”飞泉斟酒。

    泰鸿剥开芋皮,热气腾腾:“你记得那石阶枯黄?”

    “自然。”

    “今夏多雨,阶上青苔蔓生,已盖尽黄斑。”泰鸿饮一口酒,“天地本在时时作画,我的画,不过一时拓片罢了。”

    飞泉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卷摹本:“不敢瞒兄,那画在漱玉斋时,我每夜去观,摹了此本。”

    展开看,形貌俱在,神韵全无。飞泉苦笑:“形易摹,那‘虚白’中的流光,那‘枯黄’里的生机,半分也学不来。”

    泰鸿却仔细看了,点头:“这幅好。”

    “好?”

    “无虚名之累,无千金之重,不过是友人灯下摹写的玩物。”泰鸿将摹本卷好,推回,“这才是画该有的样子。”

    雪愈大,二人对饮至夜。飞泉醉中吟道:“浮誉云镜过无及...”忽觉喉头哽咽,下句竟接不下去。

    泰鸿接道:“...嘉儿逗乐好恶乖。童言道破真山水,何须琼阁筑高台?”

    吟罢,相视大笑。笑声惊起竹间栖雀,扑棱棱撞碎一天雪沫。

    第九章安卓与道

    丙午年关,玉屋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裹着黑貂大氅,面如金纸,咳嗽不止,竟是陈宽之。他伏地泣拜:“晚生误听人言,以为夺画可救画,实则害画沉江。半年来夜夜梦到那‘虚白’二字,如芒在背...”

    泰鸿扶起他,忽道:“你且看西窗。”

    陈生抬头,见西窗纸上,映着竹影摇曳。暮色如金,将竹影拉得老长,那些枝叶空隙处,透出片片光亮。

    “这是...”陈生怔住。

    “这才是真正的《地静虚白图》。”泰鸿推开窗,寒风卷入,“窗棂为框,暮色为墨,竹影为笔,日日不同,时时新绘。你要救的画,从来都在此处。”

    陈宽之浑身剧震,忽然奔向院中,对着西窗竹影长跪不起。雪落满身,他却浑然不觉,口中喃喃:“原来如此...原来画是活的...是我等把它做死了...”

    那夜,陈生宿于竹舍。翌晨不辞而别,留下大氅,叠得整整齐齐。衣襟内缝着张纸条:“昨日盗画贼已死,今朝栽竹人去也。”

    开春后,有人自黄山来,说见一僧人在云谷种竹,形貌酷似陈宽之。问法号,答曰“虚白道人”。

    第十章字赋两佳

    转眼又到清明。飞泉携新茶来访,见泰鸿正在重裱岳老那幅《旷原琼阁图》。

    “兄台这是...”

    “岳老赠我时,此画已有霉斑。”泰鸿刷着浆糊,“我补了几笔,你瞧瞧。”

    飞泉细看,倒抽凉气——那琼楼玉宇间,竟添了些许竹影。竹从阁角生出,从廊下探出,甚至从瓦缝钻出。最妙是最高那座楼阁,秦泰鸿在檐角画了只燕巢,几只雏燕张嘴待哺。

    “这...这不是毁了岳老真迹?”

    “岳老要的是‘龙起凤鸣’,我给他‘燕语莺啼’。”泰鸿微笑,“画悬着是死物,用着才是活物。我西窗缺幅遮阳帘,此画尺寸正好。”

    飞泉愕然,随即大笑。笑着笑着,忽觉眼中湿了。

    他想起这大半年来:云镜的算计,岳老的拜会,嘉儿的童言,陈生的顿悟,画的沉江,摹本的流传...一切热闹,终究归于此刻——一幅旷世名作,即将成为竹舍的遮阳帘。

    “值得么?”飞泉问。

    泰鸿已挂好画。阳光透过《旷原琼阁图》,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竹影。他坐在那光影里,开始择新采的荠菜:

    “你说呢?”

    第十一章清风徐来

    五月端午,玉屋来了位真正“求画”的人。

    来者是个女子,素衣荆钗,自称姓沈,家住山后沈家村。她打开蓝布包袱,取出个陶瓮,瓮中是三枚银锭,还有些散碎铜钱。

    “求秦先生画幅像。”女子声音发颤,“我儿去年坠崖,连幅画像也没留。他最爱这山间竹柏,求先生...画在竹林里,让他有处可待。”

    飞泉在侧,闻言心酸。寻常画师绘遗容,少则十两,这妇人积蓄,怕不足五两。

    泰鸿却问:“你儿名讳?年纪?生前喜欢做什么?”

    “叫竹生,十四岁。最爱雨后上山拾菌子,说菌子像地里冒出的耳朵,在听山说话...”妇人泣不成声。

    三日后,妇人再来。见画,怔了半晌,忽然跪下磕头。

    画上没有人物。只是一片雨后竹林,青石湿漉,苔痕鲜翠。石旁生着几丛菌子,最肥那朵伞盖上,歇着只碧色蜻蜓。林深处,隐约有个竹编小篮,篮里菌子鲜嫩欲滴。

    题款在左上角:“竹生听山处,岁岁菌子新。”

    妇人抱画离去时,泰鸿将陶瓮还她:“银钱留着度日。这画,是竹生自己画的——他听了山十四年,山也该还他一幅画。”

    飞泉目送妇人消失在竹径,叹道:“此画若在市面,价值不输《地静虚白图》。”

    “错了。”泰鸿洗手,“《地静图》是给人看的,这幅是给人‘用’的。妇人夜夜对画说话,竹生便夜夜归家。这才是画的本分。”

    清风穿堂,吹动《旷原琼阁图》的帘子。画上那些秦泰鸿补的竹影,在光里微微摇曳,恍如那名叫竹生的少年,真在林间拾菌。

    第十二章终是虚白

    丙午年冬,岳天池无疾而终。遗言有三:一不立碑,二不开吊,三将平生所作三百余幅画,尽数焚化。

    消息传来时,秦泰鸿正在补屋漏。他放下瓦刀,对着江宁方向静立片刻,继续和泥。

    飞泉红着眼眶来问:“岳老一代宗师,为何如此决绝?”

    泰鸿抹了把额汗:“你记得他那幅《琼阁图》题字么?——‘虚悬京都廿载’。阁老虚悬,琼阁亦是虚悬。他烧的不是画,是那‘悬’了七十年的念头。”

    除夕夜,大雪封山。飞泉携家眷来玉屋守岁。嘉儿又长一岁,已能似模似样帮着贴桃符。

    炭盆暖融,酒过三巡。飞泉忽道:“我近日悟出一事——那《地静虚白图》沉江,或许是最好结局。”

    泰鸿斟酒:“哦?”

    “若画在宫中,不过是一件御藏;在孔庙,不过是一件礼器;在富贾家,不过是一件珍玩。”飞泉眼中映着火光,“唯有沉了,它才真正成了‘传说’。人人心中,都有一幅自己的《地静图》。”

    嘉儿忽然插嘴:“秦先生,您还能再画一幅么?”

    满座皆静。飞泉欲斥,泰鸿却笑:“能,也不能。”

    “怎么说?”

    “我能画千百幅《地静图》,但让万两白银打水漂的那幅,让陈先生出家的那幅,让岳老夜访的那幅——”泰鸿望向窗外雪夜,“永远只有沉在江底的那幅。”

    雪落无声。竹舍内,炭火噼啪。

    尾声丙午之后

    很多年后,飞泉成了江南最有名的鉴赏家。他著《虚白品画录》,开篇便是:

    “画有三境。下境悦目,中境动情,上境无用。无用者,不为人赏,不为市沽,不为史载,如月印水,过而无痕。丙午年姑苏城外《地静虚白图》,即入此境。”

    有后生问:“既已沉江,先生如何知之?”

    飞泉指自己双眼:“我见过。”又指心口,“更住过。”

    那后生不解,四下打听,方知飞泉晚年隐居处,也叫“玉屋”。竹柏方位,窗棂样式,皆如传说。只是墙上无画,西窗无帘,唯见真竹真柏,日日作画。

    又有人说,曾在黄山见一老僧,于绝壁种竹。问为何种在石上,僧答:“此地曾悬一画,今画已去,当补以真竹。”人观其容貌,似当年盗画的陈宽之,又似不似。

    至于云镜,漱玉斋早已倒闭。有人见他流落扬州,在盐商府中当清客。某日宴饮,主人命赏画,云镜醉后指着一幅山水大笑:“此画价几何?三千?五千?不及姑苏城外一堆纸浆!”满座愕然。

    只有嘉儿——如今该叫顾嘉了——成了药商。他年年清明上山采药,总要在竹林里坐坐。有次雷雨后,石阶生满菌子,他忽想起那个叫竹生的少年,便采了菌子,撒在崖下。

    山风起时,竹涛如海。顾嘉仿佛听见童声在唱:

    地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调子却是他自己儿时瞎编的,荒腔走板,却快活得很。

    丙午年那幅画,那些事,那些人,就这样散入江南烟雨,化成种竹的手,品画的眼,采药的背篓,和年年新生的菌子。

    而真正的《地静虚白图》,或许从未在纸上。

    它在西窗竹影间,在山菌伞盖上,在沉入江心的那个刹那,在每个人心头那片“无用”的留白里。

    只是这一切,已与秦泰鸿无关了。

    有人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丁未年春。他背着竹篓下山,篓里几卷书,一把笋。问去哪,答:“竹生娘说西山菌子好,去看看。”

    那身影没入竹林时,像一滴墨,化进满山青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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