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中文 > 修真小说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正文 《云镜潭隐》

正文 《云镜潭隐》

    一、风错月明

    登眺地偏,山势如卧龙饮涧。风自四谷来,错杂无定向,时而北掠松涛,时而南拂竹浪。苏砚立于断崖石台,青衫翻卷若云中孤鹤。此处名“错风台”,天下风至而乱,人立其上,衣袂可朝八方。

    是夜,他见天穹有隙,月自云漏中垂光,稀薄如银纱铺野。诗云“怀柔天漏月稀明”,正是此境。苏砚非寻常隐者,乃前朝太史令,因见紫微星异动直言谏君,遭贬南荒。三载前遁入此山,自号“云镜潭隐”。

    山下有村,名“不识”。村路两旁,夏花繁盛至极,红紫黄白交织成锦,然无一株可唤其名。苏砚初至时问及老农,农人笑指群山:“花自开落六十载,祖辈未尝命名。”遂有“村路花多不识名”之奇。

    庭落依崖而筑,竹篱茅舍,本极清简。然每至申时,灶烟袅起,不升反沉,沿石阶漫入野径,与暮霭相融,竟成“庭落袅烟迷野色”之幻境。烟尽处现玉潭,方三亩许,水自石髓渗出,四时澄碧。潭畔有田圃半亩,瓜菜青郁。奇在溪声——分明见泉流石上,近听无声,退十步方闻泠泠,所谓“玉潭田圃隐溪声”也。

    苏砚日课三样:晨起潭边鼓箫,箫声沉郁时,有赤鲤跃水相应;午後临帖抚琴,琴弦动处,潭水愈清;黄昏则于石枰自弈,左手执白,右手执黑,往往至星斗满天。

    这夜月稀,他照例鼓箫。箫声初起平缓,忽转奇崛,如鹤唳空谷。潭中游鲤竟纷纷聚拢,列阵而游,首尾相衔,成太极之形。苏砚眸中掠过异色——三载来,鱼阵首现卦象。

    忽然,东北方箫声应和而起,清越穿云。苏砚箫音戛然而止。

    二、翌夏云镜

    翌日夏至。卯时三刻,潭面忽起微芒。

    苏砚立于水边,见波平如镜,天际朝云倒映其中,竟渐渐凝实。此乃“云镜”异象,每年唯夏至、冬至辰时现片刻。镜中非映今时之景,而显人心深处之影。

    去岁云镜中,他见自己仍着官袍立于观星台,仰观彗星袭月。今日潭面微澜,镜像渐清——竟是错风台上,多了一人身影。

    身影模糊,唯见鬓间一支木簪,簪头雕作残梅。

    辰时过,云镜散。苏砚沉思间,忽闻犬吠自山道来。村中猎户王叟奔至,气喘如牛:“先生、先生!山外来了贵客,轿马停在不识村口,说要寻云镜潭隐士!”

    苏砚拂袖:“可说不见。”

    “可、可那娘子手持一封书信,说是、说是……”王叟自怀中取出一笺,纸已泛黄,上有朱印一方——竟是前朝御史台火漆封印。

    展开信纸,仅八字狂草:

    “星图有变,请观天狼。”

    苏砚指尖微颤。这是他三年前留给钦天监挚友顾天元的暗语。若用此信,必是京城有惊天变故。

    未时,客至竹篱外。

    来者素衣荆钗,年约二十四五,眉目清冷如寒潭。鬓间木簪,正是残梅。

    “妾身姓梅,名疏影。”女子敛衽,声如碎玉,“奉顾监正遗命,送一物与先生。”

    “天元他……”

    “三日前,顾监正于观星台暴卒。太医称心悸突发,然妾身验看,乃中‘牵机’之毒。”梅疏影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此物缝在监正贴肉小衣内,上书‘唯苏砚可解’。”

    苏砚展帛,倒吸冷气。

    三、星移棋枰

    帛上所绘,并非星象,而是一局残棋。

    黑白交错,共五十三子,正是三年前苏砚与顾天元最后一局。彼时苏砚将贬,天元夜访,两人对弈至天明。此局未终,苏砚执白占优,然有一步险着未下。

    “监正临终前,可曾言语?”苏砚凝视棋局。

    “只说四字:‘错风之台’。”梅疏影自袖中取出一枚黑玉棋子,“这是从监正紧握的掌心中取出的。”

    苏砚接过棋子,对光细看。黑玉中,竟有极细的金丝嵌成星点——正是天狼星与周边七星之位。但位置与当今星象有毫厘之差。

    “星图有变……”他喃喃道,忽问,“梅娘子是何身份?天元不会将此等秘事托与寻常人。”

    梅疏影沉默片刻,褪下左手玉镯。腕内侧,有一青色刺青——北斗七星,勺柄指西。

    “钦天监暗部,璇玑卫。”她低声道,“妾身本是监正安排在司天台的女史,专司记录星异。一月前,天狼星光骤增三倍,紫微星暗淡不明。监正密查,发觉二十年间,所有天狼星行度记录,皆被人篡改过。”

    苏砚铺开帛书棋局,将黑玉棋子置于“天元”之位。棋子落定,帛书遇玉竟显淡金纹路——那些棋路连线,赫然形成一副星图!

    “这是……三十年后的星位图。”苏砚指尖划过金线,“天狼侵紫微,荧惑守心。若此图成真,天下将有大乱。”

    “篡改星图者是谁?”

    苏砚不答,起身走向琴案。焚香,净手,奏《碣石调·幽兰》。琴声起时,梅疏影忽觉袖中微热——取出怀中另一物,是顾天元遗留的罗盘。此刻罗盘指针不指北,竟随琴音转动!

    琴至第七段,指针定于东南。

    “《幽兰》第七段名‘见疑’。”苏砚按弦止音,“天元在告诉我,可疑者在东南。而皇宫东南,唯有一处——”

    两人对视,同声道:“东宫詹事府。”

    四、鼓箫游鲤

    是夜无月,潭边燃松明。

    梅疏影取出干粮,却是精致宫点。苏砚失笑,自取灶间:黄精炖雉、凉拌山蔬、新焙的菊叶茶。两人对坐石桌,竟有几分家常意味。

    “先生隐居三载,可知外间世事?”梅疏影问。

    “偶闻樵夫言谈,略知一二。太子监国两年,边关三捷,朝野称颂。”

    梅疏影冷笑:“捷报皆出东宫。然妾身查过兵部密档,去岁北境‘大捷’,实未斩首一级,敌寇不过百人游骑。今春西疆‘破敌三万’,实为屠戮归附羌部,虚报战功。”

    苏砚手中竹箸微顿:“太子为何如此?”

    “东宫詹事秦无晦,出身星象世家,掌詹事府十载。太子自小由其教导。”梅疏影目如寒星,“更有传言,秦无晦擅‘星命之术’,可借星力逆天改命。”

    苏砚忽想起,二十年前一桩旧案。时任司天监主簿的秦无晦,因“妄言星变”险被处斩,是当时任少监的顾天元力保,方贬为外任。不想十年后,此人竟成东宫心腹。

    “秦无晦若有篡改星录之能,必要借观星仪器。”苏砚沉吟,“司天台浑天仪,非监正不能动……”

    “浑天仪未动,动的是一样更小的东西。”梅疏影自怀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妾身冒险拓印的司天台器物簿。三年前,先帝病重时,曾有一件‘璇玑玉衡’被借出,借者正是秦无晦,言为东宫研习天文。至今未还。”

    苏砚色变:“璇玑玉衡乃前朝秘宝,据传可测星辰毫厘之位,更能……推演未来星变。”

    话音未落,潭中忽有异响。

    两人执松明照看,但见日间平静的潭水,竟自中心起旋。游鲤群集,急速环游,水涡愈大。梅疏影惊退一步,苏砚却道:“莫怕,这是‘鱼阵示警’。三载来唯今夜再现。”

    鱼阵渐成八卦图形,旋至“离”位时,群鲤齐跃,水面哗然。跃罢尽散,唯有一尾赤鲤留于水面,首朝东南,连点三下。

    “东南,三人。”苏砚吹熄松明,“速隐!”

    五、迷烟对坐

    两人刚匿身竹丛,山道已现火光。

    三名黑衣人掠入庭院,步履轻如鬼魅。首者鹰目扫视,径直走向石桌,以指触杯:“茶尚温,人未远。”

    另一人检查琴案,忽道:“头儿,这琴弦有异。”

    鹰目者抚琴,拨动宫弦,其声沉闷。“弦下藏物。”拆开琴腹,取出一卷薄绢。松明映照下,绢上满是星图与算式。

    “果然在此!苏砚已推算出星变之期。”鹰目者收卷入怀,“搜!他必在附近。”

    三人散开搜查。一人推开柴扉时,苏砚暗叫不好——柴房内,正藏着顾天元遗留的秘匣。

    就在此刻,庭中灶台忽起青烟。

    烟非直上,倒流而出,如活物般缠绕三名黑衣人。此本寻常灶烟,然在此地错风作用下,竟成迷阵。三人挥袖驱烟,烟却愈浓,更奇的是,烟雾中隐有幽香。

    “烟中有……”话音未落,三人踉跄倒地。

    竹丛中,梅疏影低呼:“先生,这是?”

    “庭中野艾,混了曼陀罗花籽,每至黄昏烟起时,便有微毒。”苏砚淡然道,“平日无害,但若遇人急喘吸入,可致昏厥。”

    待烟散尽,两人缚三人于树下。苏砚自为首者怀中取回薄绢,展阅色变:“这不是我的推算。这是……伪造的星变图,若按此图,三日后有‘五星连珠’吉兆,主太子当受禅即位。”

    “秦无晦要伪造天象!”

    “不止。”苏砚指向绢末小字,“看这里——‘需以云镜正之’。他们知我在此,更知云镜可验星图真伪。”

    梅疏影恍然:“他们要夺云镜,或借先生之手,证实这伪星图?”

    苏砚遥望东方渐白:“明日夏至第二个辰时,云镜将再现。届时,恐怕来的不止这三人了。”

    晨光中,他见梅疏影鬓间木簪微斜,伸手欲正。梅疏影却退半步,自行扶簪,耳垂微红。苏砚方觉失礼,咳道:“梅娘子稍歇,苏某需往错风台一观天象。”

    六、琴瑟水清

    夏至次日,卯时。

    苏砚自错风台归,袖中多了一卷星图。梅疏影彻夜未眠,已备晨炊。两人对坐用粥时,苏砚忽道:“梅娘子腕上刺青,可是北斗?”

    梅疏影捋袖示之:“璇玑卫皆刺此印。勺柄方向各异,我指西,乃西方七宿之意。”

    “西方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苏砚若有所思,“顾天元当年分管西方星野。他选你入璇玑卫,非偶然。”

    辰时至,潭面无波。

    两人立水边,屏息以待。微芒渐起,水面如蒙银纱。云镜将成未成之际,山道忽传人声鼎沸。

    “围住,莫放走一人!”

    但见数十兵士涌入院落,刀戟映日。为首将领玄甲红袍,正是东宫卫率冯坤。旁立一青衫文士,面白无须,目如蛇瞳——东宫詹事秦无晦。

    “苏先生,别来无恙。”秦无晦拱手,笑意森然,“一别二十载,先生隐居此仙乡,好生自在。”

    苏砚负手:“秦詹事率甲士而来,是要请苏某观星,还是要苏某首级?”

    “先生言重。”秦无晦目注潭面云镜渐成,“唯求先生一观天象,以正视听。今有野人妄言星变,荧惑圣听,先生若肯以云镜验看,证太子殿下乃天命所归,功德无量。”

    云镜已全。水面如琉璃,映出苍穹,然其中星位竟与真实天象有异——镜中,五星渐聚一线。

    秦无晦大笑:“看!五星连珠,吉兆已成!”

    苏砚却摇头:“秦詹事,你忘了一事。云镜映心,你所见,是你心中所欲之象,非真实天象。”

    话音落,苏砚忽自袖中取出一物,正是昨日黑玉棋子,投入云镜。

    棋子入水,镜面骤变!五星连珠之象破碎,取而代之的,是荧惑(火星)侵紫微(帝星),天狼(狼星)大放凶光。更惊人的是,星图下方,隐隐浮现一行小字:

    “荧惑守心,太子谋逆。天狼犯紫,三日内,圣躬不豫。”

    秦无晦色变:“胡言!此乃妖术!”

    “此非妖术,是顾天元以命换来的真相。”苏砚自怀中取出真正帛书星图,“你篡改司天记录,伪造吉兆,实则荧惑入心宿已三月。你知天象示警太子有逆谋,反欲借五星连珠掩盖,更欲弑君嫁祸!”

    冯坤厉喝:“拿下!”

    兵士涌上。梅疏影拔簪,簪中竟藏细剑。然敌众我寡,顷刻被围。

    危急时,苏砚忽抚琴。

    琴是昨夜备下的古桐琴,弦乃冰蚕丝。他奏的不是《幽兰》,是《广陵散》。杀伐之音一起,潭中水波激荡。更奇的是,琴声与地底共鸣,错风台方向传来风啸。

    秦无晦惊觉:“此、此地风水有异……”

    “你方知?”苏琴声不止,“错风台聚八方之风,此地乃天然共鸣之箱。苏某三载不徙,非恋山水,是要借此地布阵——音杀之阵!”

    琴音愈急,兵士只觉头痛欲裂,纷纷弃戟抱头。冯坤强忍拔刀,却步履踉跄。唯秦无晦面色铁青,自怀中取出一物,乃青铜司南,指针狂转。

    “你以为,只你懂风水杀阵?”秦无晦咬破舌尖,血喷司南。指针骤定,琴声竟为之一滞。

    趁此间隙,冯坤挥刀劈向苏砚!

    七、棋枰天下

    刀光至颈前三寸,停住了。

    梅疏影的簪剑,点在冯坤喉间。她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面铜牌——上刻北斗,下铭“如朕亲临”。

    “璇玑卫指挥使在此。”她声寒如铁,“圣上手谕,秦无晦、冯坤谋逆,即刻锁拿。”

    秦无晦狂笑:“圣上?那老朽此刻已在弥留!太子殿下已入宫侍疾,天明便是新君。你等乱臣贼子,才是谋逆!”

    忽然,山外马蹄如雷。

    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使者高举金牌:“圣旨到——”

    满院俱寂。使者滚鞍下马,展开黄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元昌,勾结詹事秦无晦、卫率冯坤,密谋弑君。今事败,太子已废。着璇玑卫指挥使梅疏影,持朕金牌,擒拿逆党。钦此。”

    秦无晦踉跄倒退:“不、不可能……五星连珠,天象示吉……”

    苏砚止琴,潭水渐清。他指云镜:“你再看。”

    秦无晦望去,镜中天象又变:天狼星暗淡,荧惑退行,紫微复明。五星连珠之象,消散无踪。

    “云镜映心,你心已乱,所见皆妄。”苏砚叹息,“秦兄,你精研星象一生,可曾想过——星命可改,人心难欺。纵使你伪造天象,太子暴虐,朝野皆知,岂是吉兆可掩?”

    梅疏影一挥手,暗处跃出十余名璇玑卫,尽缚逆党。秦无晦被押过苏砚身前,忽嘶声问:“你……你早知今日?”

    苏砚自怀中取出一枚白玉棋子,置于石枰:“三年前,我便与顾天元推演至此局。你,只是局中一子。”

    秦无晦仰天惨笑,押解下山。

    八、朝暮闲坐

    三日后,圣旨又至。

    皇帝病愈,彻查东宫案。梅疏影护驾有功,晋封三品。使臣另持密旨予苏砚,请其回朝复任太史令,加封太子少师。

    苏砚于潭边接旨,不发一言。

    夜,月明如洗。云镜潭水澄如碧璃,游鲤悠然。梅疏影已换官服,却仍簪木簪。两人对坐石枰,手谈一局。

    “先生真不返朝?”梅疏影落子。

    “苏某三年前观星,见彗星袭月,便知有今日之变。如今星归其位,吾志已了。”苏砚拈子沉吟,“倒是梅指挥使,不,梅大人,日后作何打算?”

    梅疏影指尖微颤:“璇玑卫指挥使,不过暂代。妾身本名……顾疏影。顾天元,是家父。”

    苏砚执子手停在半空。

    “家父二十年前收养妾身,授以星象之术。三年前他察觉秦无晦有异,便命我潜入璇玑卫,以待今日。”她目中有泪光,“前夜鱼阵示警,是家父生前所训灵鲤。他知我必来此地,早备后手。”

    苏砚默然,落子。棋局渐满,竟成和棋。

    “你可愿……”他罕有地犹豫,“留下?此地花不识名,人不知姓,风错月漏,烟迷溪隐。鼓箫有鱼应,琴瑟水自清。朝暮闲对坐,谈笑寄棋枰。”

    梅疏影——顾疏影颊染轻霞,自怀中取出一物,竟是那枚黑玉棋子。

    “家父临终前,另有一言。”她将棋子置于天元位,“他说,若苏砚邀你隐居,便将此子予他,说……”

    “说什么?”

    “说‘白子已等三载,该落子了’。”

    苏砚怔住,忽大笑,声震林樾。笑罢,自怀中取出另一枚白玉棋子,与黑子并置天元。

    双棋并列,竟严丝合缝,成阴阳太极。

    “原来天元兄,早算到此着。”他望向顾疏影,目如深潭,“梅娘子,不,顾姑娘,可愿与苏某共解此局?此局甚长,恐需一生。”

    顾疏影拈起一枚白子,轻落枰上。

    “愿。”

    月移中天,潭水又起微芒。云镜再现,映出两人对坐弈棋之影。镜中,白发红颜,棋枰之上,星罗棋布。

    镜外,风自错台来,拂动满山无名花。暗香浮动中,箫声又起,游鲤应声而舞。这一次,鲤阵成双,如阴阳相逐,首尾无终。

    注:依循古诗意境,以“云镜潭”为中心,融合星象、风水、音律、棋道,构建隐士苏砚与璇玑卫顾疏影破解星象阴谋的故事。文中处处呼应原诗:错风台、稀明月、不识花、迷野烟、隐溪声、鼓箫游鲤、琴瑟水清、对坐棋枰,皆成情节关键。结局双关,既解朝堂之危,又成山水之约,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http://www.xvipxs.net/200_200910/7210006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