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秋夜,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与寒意。1953年的这个秋天,对于代号“海燕”的林默涵而言,更是显得格外漫长与沉重。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沈记贸易行”的招牌,也敲打着林默涵那颗时刻紧绷的心。
自从在“清道夫行动”中险些暴露,林默涵便知道,自己这枚棋子,在台湾这盘险象环生的棋局上,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魏正宏那只老狐狸,虽然暂时被他用一连串真假难辨的“商业电文”和“假情报”拖住了脚步,但对方那双阴鸷的眼睛,始终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等待着他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今晚,他必须做出一个决定。一个关乎他个人生死,更关乎整个地下组织存亡的决定。
阁楼的灯光昏黄而黯淡,林默涵坐在那台老旧的发报机前,手指悬在按键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发报机旁,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一脸灿烂。那是他的女儿,林晓棠。照片背面,是妻子用铅笔写下的日期:1949年,北京。
“晓棠,爸爸可能真的回不去了。”林默涵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雨夜的宁静,却又沉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魏正宏已经锁定了“海燕”就在台北商界这个圈子,甚至可能已经锁定了他身边的几个人。那个神秘的“夜莺”,那个潜伏在组织内部的叛徒,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心脏附近,随时可能引爆。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不仅自己凶多吉少,更会连累身边的同志,连累那些无辜的掩护身份。
他必须走。但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弃车保帅”。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毅而决绝。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迅速写下了一行字:“货已出清,风紧,扯呼。——沈。”这是他们约定的最后一条“安全电文”,一旦发出,就意味着“海燕”这条线彻底暴露,所有相关联的地下交通站必须立即切断联系,转移隐蔽。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一个完美的“退场”,一个能让魏正宏相信“海燕”已经逃离,甚至已经“牺牲”的假象。只有这样,才能为组织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时间,才能让魏正宏的屠刀暂时停下。
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盒,里面装着的,是他这三年来搜集到的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一份情报——一份关于台湾海峡防御工事的详细布防图。这份情报,如果完整地交到魏正宏手中,足以让他在军情局的地位再上一层楼,也足以让他彻底放松对“海燕”已经逃离的警惕。
这是一个赌博。一个以自己性命为筹码的赌博。
林默涵将布防图的一部分——那些已经被他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看似真实却暗藏误导信息的图纸——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防水的油纸包里。然后,他写了一封信,一封以“海燕”名义写给魏正宏的“投降书”。
信中,他编造了一个故事:自己因贪图钱财,早已被香港某商业集团收买,准备带着这批“绝密情报”远走高飞,但在最后关头,因良心发现,又恐被香港方面灭口,决定将情报的一部分作为“投名状”,献给魏局长,只求能留一条性命,全家移民南美。
这封信,充满了人性的贪婪、懦弱与挣扎,与他之前展现出的“海燕”形象截然不同。但林默涵知道,魏正宏这样的人,最相信的恰恰是人性的弱点。一个完美的英雄会让他起疑,但一个贪婪的叛徒,却最能让他放下戒心。
做完这一切,他将油纸包和信封一起,放进了一个特制的皮箱夹层中。这个皮箱,将由他最信任的一名外围交通员,在明天清晨,通过一条早已被特务监视的“假路线”,送往军情局门口的一个指定信箱。
这是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局。他要用这个“假投降”的诱饵,引诱魏正宏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皮箱和那条“假路线”上,从而掩盖他真正的撤离计划——他将利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身份,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时间,从魏正宏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消失。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远处隐隐滚动。林默涵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他无法带走任何属于“沈墨”的东西,只能带走那份对家国的忠诚,和对亲人的无尽思念。
他拿起桌上的照片,在女儿的笑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毅然地将照片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那里,紧贴着他的心脏。
“晓棠,爸爸的风,快要停了。”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的平静。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是陈明月,他的联络员,也是他在这孤岛上,除了同志之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埋藏在心底,转身,拉开了阁楼的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陈明月那张略显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
“都准备好了?”陈明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默涵点了点头,将那份早已拟好的“安全电文”递给她:“明月,这是最后的命令。发完这封电报,你立刻带着其他人撤离,去那个我们早就定好的‘安全屋’,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能出来。”
陈明月接过电文,看着上面简短的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看着林默涵,仿佛要将他的样子,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你呢?”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她最不想问,却又最想知道的问题。
林默涵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悲壮:“我?我要去赴一场‘鸿门宴’。一场只有我一个人的‘鸿门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陈明月的肩膀,转身,拿起那个装着“诱饵”的皮箱,走进了门外漆黑的雨夜中。
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无尽的黑暗与危险,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因为他知道,他的身后,是整个组织,是无数同志的生命,更是海峡对岸,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家。
他像一只真正的海燕,在暴风雨来临之前,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漆黑的海面。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之中,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坚定的轮廓,在这暗夜中,化作一道无声的回响,久久不散。
而在海峡的另一边,北京的某个四合院里,一个小女孩正趴在母亲的膝盖上,看着窗外的雨,天真地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母亲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含着泪光,却坚定地回答:“快了。等雨停了,爸爸就回来了。”
她不知道,此刻,她的丈夫,正像一只勇敢的海燕,在那片遥远而陌生的海面上,为了她们的团聚,为了那最终的胜利,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悲壮的告别。
雨,依旧在下。台北的夜,被这连绵的秋雨浸泡得愈发阴冷潮湿,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一团化不开的墨。
林默涵提着那个沉重的皮箱,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雨幕深处。他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脸颊,顺着脖颈渗入衣领,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这寒意,反而让他那颗因即将“赴死”而有些躁动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他知道,从他踏出“沈记贸易行”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那个八面玲珑、游走在商界与军情局夹缝中的“沈老板”。他即将成为一枚弃子,一枚为了掩护整个棋局而主动牺牲的“弃子”。
他按照预定的路线,穿过几条幽深狭窄的小巷。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湿漉漉的藤蔓,在昏黄的路灯下投下斑驳诡异的影子,如同潜伏在暗处的鬼魅。他的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前方,就是那个指定的信箱。一个锈迹斑斑的绿色铁皮箱,孤零零地嵌在一面老旧的砖墙里,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
林默涵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点敲打地面的声音。但他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通过望远镜、通过狙击镜,死死地盯着他,盯着那个皮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将那个装着“诱饵”的皮箱,轻轻地放在了信箱前的台阶上。然后,他后退了几步,站在雨中,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轿车,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巷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雨衣、戴着宽檐帽的男人快步走下,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然后迅速弯腰,捡起那个皮箱,转身回到车上。
车子没有停留,立刻掉头,消失在雨夜之中。
林默涵知道,他的“鸿门宴”,正式开始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嘲讽的笑意。魏正宏,这只老狐狸,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皮箱,看着那份“绝密情报”,品尝着他精心为他准备的“盛宴”。
而他,真正的“海燕”,将趁着这场盛宴的喧嚣,从另一个方向,无声地离去。
他转身,朝着与来路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加快,穿过一条又一条错综复杂的巷弄,最终来到了一个看似普通的码头仓库前。
这是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最后一条退路。一个由他最底层、最不起眼的一名线人——一个在码头做苦力的哑巴——提供的藏身之处。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和潮湿的霉味。林默涵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堆满废弃渔网和木箱的角落,搬开几个沉重的木箱,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地下暗格。
这是哑巴线人告诉他的一条通往码头外的废弃排水通道。这条通道,早已被大多数人遗忘,却是他此刻唯一的生路。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曾经战斗过、挣扎过、也付出过无数心血的“战场”。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那些破旧的木箱,都仿佛在向他无声地告别。
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入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通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他摸索着前行,脚下是湿滑的泥泞,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但他不在乎。他知道,只要穿过这片黑暗,他就能迎来新的曙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通往码头外海的一处隐蔽出海口。
他加快脚步,终于爬出了那个洞口。咸涩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自由的气息。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正静静地停泊在那里,船头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是那个哑巴线人。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颤。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台北的方向。那里,依旧是灯火阑珊,依旧是风雨如晦。但他知道,从今往后,那里的一切,都将与他无关。
他转过身,朝着那艘渔船,坚定地走去。
雨,渐渐停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在海峡的另一边,北京的某个四合院里,那个叫林晓棠的小女孩,正趴在母亲的膝盖上,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天真地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母亲望着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眼中含着泪光,却坚定地回答:“快了。等天亮了,爸爸就回来了。”
她不知道,此刻,她的丈夫,正像一只冲破风雨的海燕,在黎明的微光中,朝着家的方向,展翅翱翔。
他的使命,还未结束。他的战斗,也远未停止。
因为,他叫“海燕”。一只永远在暴风雨中翱翔的“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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