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中文 > 历史小说 > 潜伏台湾:海燕的使命 > 正文 第0716章 松山最后的跑道灯

正文 第0716章 松山最后的跑道灯

    1955年3月18日。台北的天气像被人擦过一遍——晴,干,冷。

    林默涵凌晨四点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他现在不敢用闹钟,弹簧的震动声在老宅木地板里传得远,隔壁卖麻糬的阿婆起得比鸡早,万一听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是被自己的心跳叫醒的。胸口那枚铜哨贴着皮肉,凉意渗进肋骨,像有人拿指甲在敲。

    他睁着眼躺了十分钟,听老伯在灶间生火,劈柴声一下一下,钝而稳。

    然后他起来。

    洗脸,刮胡子——用的是“林文彬“的身份,台中师范教员,三十二岁,未婚,来台北采购教材。证件照片里他胖了一圈,眉毛粗,嘴角多两条法令纹。但眼睛没变。魏正宏说过:“沈墨这个人,最要命的就是那双眼睛。“所以今天他戴了一副黑框平光镜,镜片略厚,能把眼神磨钝一点。

    大衣是深灰色的,呢料,袖口磨了毛边——教员该穿成这样,体面但不扎眼。内袋缝了暗层,装着那支钢笔。钢笔是老赵留下的,派克51,笔帽有道磕痕,里面藏的不是墨水,是微缩胶卷——“台风计划“最终版的坐标、舰队部署、金门炮兵阵地的射界图,全缩在指甲盖大小的一格胶片上。

    胶卷是江一苇用命换来的。他妻子上船后,江一苇走向第三泊位那辆黑色轿车,自首了。

    林默涵昨晚收到这条消息时,筷子停在半空。

    老伯说:“影子沉了。“

    他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麻糬咽下去,甜得发苦。

    江一苇自首,换的是魏正宏把注意力钉在他身上,至少三天内不会大规模排查其他线。三天,够林默涵飞到香港,够情报传回北京。

    够。

    他扣上大衣,把铜哨塞进衬衫领口,拿起那张松山机场的机票——不是CX104。那是明面上的航班号,给特务看的。真正的机票是今天下午14:20,中华航空CI101,飞香港。这是“青松“用美军顾问团翻译的身份弄的,名字栏写着“林文彬“,座位12A,靠窗。

    他提前八小时到机场。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松山机场的安检在下午两点那班最松——美军顾问团包了前半截机舱,宪兵要查的是“靠近美军的人“,不是“一个穿灰大衣的教书先生“。他混在送行人群里,等美军大巴到了,跟着人流走,宪兵只看证件封面有没有那枚鹰徽章。

    13:05,林默涵搭公路局班车到松山。

    机场候机楼是日据时期留下的老建筑,白墙绿窗,门口停着两辆吉普和一辆军用卡车。今天人不多,大厅里三三两两坐着等飞机的旅客——有穿旗袍的太太,有戴鸭舌帽的商人,还有几个美军,肩膀上别着上尉中尉的杠,在柜台前吵吵嚷嚷要威士忌。

    林默涵在角落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教育心理学》,翻开,其实在看大厅里的人。

    门口。两个宪兵,站姿标准,但眼神在扫。左边那个年轻,右手总往枪套上蹭,紧张。右边那个老练,目光落在每个单身男子的手上——看有没有茧,发报员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茧。林默涵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食指和中指的茧被纱布裹着——前天发报磨的,正好当借口。

    柜台。地勤小姐在盖章,动作慢,一边盖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她身后挂钟指向13:22。

    洗手间方向。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走得不快,但每走三步眼睛就往左右扫一次。不是旅客。是接头的。林默涵在台北见过这个人——军情局第三处,姓吴,副处长,魏正宏的副手。

    魏正宏不在台北。但他的人还在。

    林默涵把书翻过一页,心跳没变。他今天不是来跟特务打擂台的,是来当空气的。空气不会被人记住。

    13:40。美军大巴到了。

    三辆道奇客车停在门口,下来二十多个美军,叽里呱啦,拖着行李箱。宪兵立刻迎上去,立正敬礼,检查证件——但只是走个过场,盖个章就放行。林默涵合上书,拎起公文包,混在美军后面站起来。

    他走得慢,落后美军队伍五步。宪兵的目光全被前面那些金发蓝眼的大个子吸走了,没人看他。

    13:47。他过了安检口。

    安检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戴老花镜,拿手摸他的公文包——摸到了书,摸到了几份教案,摸到了那支钢笔。老兵把笔抽出来,拔开笔帽看了看。

    “派克?“

    “嗯。朋友送的。“

    老兵把笔还给他,挥挥手:“走吧走吧。“

    林默涵把笔插回内袋,走向登机口。

    13:52。他坐在12A座位上,窗外是停机坪,一架道格拉斯DC-4,螺旋桨已经在转了。他闭上眼,听引擎的嗡鸣从地面传上来,像远处的雷。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空乘的软底鞋。是皮鞋,硬底,钉了掌,踩在金属舷梯上,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他睁开眼。

    舷梯上出现一个人。

    深绿色军呢大衣,领口扣到顶,帽檐压得很低,但林默涵认得那身形——不高,偏瘦,走路时左肩微微前倾,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魏正宏。

    林默涵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魏正宏不是去金门了吗?老伯说三日内不回。可他现在就站在舷梯顶端,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两鬓和那张阴鸷的脸。他没看机舱里的人,先跟舷梯口的宪兵说了句什么,宪兵立正,转身跑向候机楼。

    然后魏正宏上了飞机。

    他站在过道里,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扫到12A时,停了不到一秒。

    林默涵戴着黑框眼镜,翻着《教育心理学》,没抬头。

    魏正宏没停。他走到后排,跟一个穿西装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下了飞机。

    林默涵翻过一页书,掌心全是汗。

    魏正宏回来了。提前两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江一苇的自首没拖住他,或者——江一苇说了什么。

    不。江一苇不会说。林默涵了解这个人。江一苇自首前把哨子给了妻子,哨子上刻着“忠党爱国“,他磨平了那四个字——他早就把自己从那个世界里摘干净了。

    那魏正宏为什么回来?

    林默涵想起昨夜老伯说的话:“影子沉了。“影子沉了,水面会起涟漪。魏正宏是老情报,他闻到涟漪的味道,就回来了。

    14:05。舱门关闭。

    林默涵松了口气——但只是半口气。魏正宏没上飞机,这是好事。但他在舷梯口跟宪兵说的话,是什么?

    引擎轰鸣加大,螺旋桨转速飙升。林默涵看着窗外,松山机场的跑道灯一排排往后退。

    然后他听见广播:

    “各位旅客请注意,因航空管制,本次航班延迟起飞,请各位在座位上等候。重复,因航空管制,本次航班延迟起飞。“

    航空管制。松山机场下午两点没有航空管制。除非——有人临时下令。

    林默涵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

    14:12。舷梯重新接上。

    舱门开了。上来两个人——不是空乘,是宪兵。两个,全副武装,站在过道前端,开始逐排检查证件。

    不是例行检查。是找人。

    林默涵把书合上,放进公文包。他摸了摸内袋里的钢笔,又摸了摸自己胸口那枚铜哨。然后他解开安全带,站起来。

    空乘拦他:“先生,请回到座位——“

    “我去洗手间。“

    “飞机还没起飞,不能离开座位——“

    “我肚子不舒服。“林默涵脸色发白,手按着腹部,额角渗汗——这是真的,紧张到胃痉挛,不算演戏。

    空乘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他走向机尾洗手间。经过宪兵身边时,宪兵看了他一眼——一个脸色苍白的教书先生,捂着肚子,不值得怀疑。

    洗手间门关上。

    林默涵锁好门,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他从内袋掏出钢笔,拔开笔帽,把微缩胶卷取出来。然后他解开衬衫第三颗扣子,把胶卷塞进铜哨的空腔里——哨子底部有个小旋盖,拧开,里面是空的。他把胶卷卷成小卷塞进去,旋紧。

    铜哨贴着胸口,胶卷在哨子里。钢笔空了,但还可以用——笔囊里还有墨水,写出来的字正常。

    他冲了马桶,开门出去。

    宪兵已经查到后排了。林默涵走回座位,经过宪兵身边时,宪兵抬了下眼皮。

    “证件。“

    林默涵递过去。林文彬,台中师范,12A。

    宪兵看了看照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照片。眼镜、法令纹、胖了一圈的脸。

    “摘眼镜。“

    林默涵摘了。

    宪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林默涵没躲。他微微眯了下眼——灯光太亮,正常人会这样。

    宪兵把证件还给他:“戴好。“

    林默涵重新戴上眼镜,坐回12A。

    他听见宪兵在后面查完最后一排,然后走向舱门。广播响了:

    “航空管制解除,飞机即将起飞。请各位系好安全带。“

    14:23。引擎再次轰鸣。

    林默涵看着窗外,松山机场的塔台、跑道灯、远处的台北市区,一样样变小。他闭上眼,手指摸着胸口的铜哨。

    胶卷在哨子里。哨子在胸口。胸口跳着一颗还没死的心脏。

    然后——

    “先生。“

    他睁开眼。空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有人让我交给您。“

    林默涵接过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他认识——

    “林文彬先生,下机后请到候机楼西侧行李处领取托运物品。魏处长候教。“

    林默涵把纸条捏在掌心。

    魏正宏知道他在这架飞机上。不是猜——是知道。

    那刚才的“航空管制“、宪兵登机、逐排查证件,都是演给“林文彬“看的。魏正宏要的不是在飞机上抓人——是在地面上,在所有人看着的地方,让“沈墨“现形。

    飞机在爬升。林默涵看着舷窗外翻涌的云层,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嘴唇几乎没动。

    魏正宏要演戏,那他就陪他演到底。

    他翻开《教育心理学》,翻到夹着登机牌的那页,登机牌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过安检时地勤小姐盖的章,盖歪了,印出一个半边戳。他把登机牌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钢笔帽和笔身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他重新盖上笔帽。

    钢笔、铜哨、登机牌——三样东西,三道保险。如果下机后被搜身,钢笔会被查,但登机牌在笔帽里,铜哨在胸口,宪兵不会想到把哨子拧开。

    香港那边接应的人,姓钟,在九龙弥敦道开药房。接头暗号是“买川贝枇杷膏“,对“要陈年的“。林默涵只需要在启德机场打个电话,说一句“我要陈年的川贝枇杷膏“,钟叔就会来接。

    他不知道的是,魏正宏已经把网从松山铺到了启德。

    但那是下一章的事了。

    14:40。飞机进入巡航高度。林默涵靠在椅背上,合上眼。

    他想起六年前在南京被捕那次,代号“李涛“,关了三天,证据不足放了。魏正宏当时就在审讯室门外,隔着玻璃看了他半小时。后来魏正宏说:“这个人,迟早还会回来。“

    他说对了。

    林默涵回来了。以“沈墨“的身份,以“海燕“的名义。他把半座台湾的军港坐标喂进了电波,把江一苇的妻子送上了船,把“台风计划“撕开了一个再也补不上的口子。

    现在他要去香港。然后澳门。然后厦门。

    然后回家。

    如果回得了的话。

    他睁开眼,舷窗外是一片无垠的蓝。太平洋在机翼下铺开,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绸缎。

    林默涵把脸贴在舷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像陈明月最后一次看他时,监狱铁窗的温度。

    “等我。“他说。声音被引擎吞了。

    14:58。飞机开始下降。

    香港。快到了。

    ——第0716章
  http://www.xvipxs.net/200_200976/7449599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