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敲在灵魂上的。
每一声都像是从极深的地心传来,带着岩石摩擦的沉闷回响,带着某种古老的、早已被遗忘的节律。它不刺耳,不急促,只是缓慢地、固执地重复着,一下,又一下,穿透黑暗,穿透岩层,也穿透陈维意识中那层越来越厚的非人隔膜。
队伍在倾斜向下的通道中停下脚步。
索恩单膝跪地,将维克多教授小心放下,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尽管他知道这没用。他脸上那道疤痕在心脏宝石散发的乳白色微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异色瞳孔里翻涌着警惕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痛苦。“这声音……不对劲。”
塔格靠在岩壁上,勉强睁着眼睛。失血和疲惫让他的视线模糊,但那钟声却异常清晰,像是直接在他骨头里震动。“像……葬礼的钟。”他嘶哑地说,每个字都带着血气,“北境有些部落……送战士去冰崖安眠时……会敲这种钟。”
葬礼。安眠。
陈维没有说话。他背着巴顿,站在原地,左眼瞳孔深处的暗金色随着钟声的节奏明灭不定。刚才强行挤入他意识的那段陌生记忆碎片还没有完全散去——苍白骨殿,跪伏的身影,羽毛与阴影的王座……这些画面与钟声交织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既视感,仿佛他曾无数次站在那座骨殿里,听着同样的钟声,仰望同一个模糊的存在。
不,不是他。
是这颗心脏宝石的原主人,那位死去的“守墓人”学徒。是宝石里残留的、关于“永寂沙龙”的记忆痕迹,通过第九回响碎片的共鸣,流入了他的意识。
“它在……召唤。”陈维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或者……在报时。”
“报什么时?”索恩问。
陈维摇头。他不知道。那段记忆碎片太模糊,太破碎。但他能感觉到,钟声的节奏里有一种紧迫感。不是急迫,而是一种“时间将尽”的、近乎永恒的紧迫。
他小心地将巴顿放下,让他靠坐在墙边。矮人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灰败得吓人。心脏宝石的净化力场稳定地笼罩着这一小片区域,驱散了通道里原本弥漫的阴寒和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艾琳躺在旁边,面容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维克多教授也是,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却始终没有停止。
至少,他们还活着。
陈维从怀中取出那颗心脏宝石。宝石在他掌心平稳搏动,乳白色的光芒温和地照亮他愈发苍白的手和那大半灰白的头发。他集中精神,尝试与宝石内残留的地图信息再次建立连接。
这一次,更加顺利。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共鸣,或许是因为第九回响碎片的力量在无意识中流动,宝石表面的光点再次浮现、组合,那幅复杂的地下结构图投射在半空中,比之前更加清晰稳定。
陈维指着他们现在的位置——一个闪烁的光点,位于一条细长通道的中段。“我们在这里。”他的手指沿着被高亮的路径移动,穿过几个标注着扭曲符文和波浪线的区域,最终落在那片被细线环绕的开阔地——“永寂沙龙前庭入口”。
“距离不远。”陈维估算着地图的比例,“如果通道没有坍塌,没有意外……可能再走半天就能到。”
“到了之后呢?”索恩沉声问,目光锐利,“那个什么沙龙,里面有什么?那个‘盛宴’又是什么?这些死人——”他指了指陈维收好的那本烧焦笔记本,“他们警告‘小心’,说明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陈维沉默。他也在想这些问题。笔记本上潦草的“守墓人……不是传说……情况不对……小心盛宴……拉尔夫……交易错了……”这些字句像冰冷的针,刺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陈维坦白,声音里带着疲惫的诚实,“但地图显示,这里是通往‘寂灭之喉’的几个已知侧径入口之一。”他指向地图上“永寂沙龙前庭”更深处,那里一片模糊,只有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标记,旁边用血红色的古老符文标注着——即使不认识,也能感受到那符文散发出的不祥与终结气息。
“寂灭之喉……”塔格喃喃重复,仅存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部落传说中的‘大地伤口’……一切生命走到尽头的地方……”
“也是‘律法烙印’要夷平的目标。”索恩补充,语气冷酷,“如果我们不去,几个小时后,连我们带这片地方,都会变成灰。如果我们去了……”他看向陈维,“可能会遇到比变成灰更糟的事。”
这是一个没有完美答案的选择题。留下,等死。前进,可能送死,也可能找到一丝渺茫的生机,或者……真相。
陈维的目光扫过昏迷的同伴,最后落在巴顿脸上。矮人即使在昏迷中,嘴角也习惯性地向下抿着,仿佛在表达对命运的不屑和愤怒。陈维想起巴顿最后的话:“替我们所有人……找到那条对的路……”
什么是对的路?
是活下去的路?还是完成使命的路?抑或是……不让牺牲白费的路?
陈维不知道。他只知道,停在这里,巴顿的牺牲、赫伯特的粉身碎骨、所有人的伤痕累累,都将毫无意义。
“我们得去。”陈维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不是为了什么‘盛宴’,不是为了沙龙的秘密。是为了……可能性。”他顿了顿,看向索恩,“艾琳、维克多、巴顿……他们需要治疗,需要时间恢复。‘永寂沙龙’既然是一个古老的、有组织的存在,里面可能有医疗资源,可能有关于‘寂灭之喉’和‘第九回响’的记载,可能有……让巴顿重新站起来的方法。”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更像是一种自我说服的希望。
索恩盯着他看了很久。疤痕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最终,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胸中所有的犹豫和不安都吐了出来。“那就走。”他弯腰,重新背起维克多,“但得说好,要是情况不对,要是那个‘盛宴’真他娘的是个陷阱,你得答应我,别犯傻。该跑的时候,别回头。”
陈维点了点头。他知道索恩的意思。如果代价是所有人都死在那里,那前进就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艾琳,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映照着心脏宝石的乳白微光,像蒙着一层雾。过了好几秒,焦距才慢慢凝聚,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头顶黑暗的岩壁,然后缓缓转动,看到了蹲在她身边的陈维。
“陈……维?”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气音。
陈维的心猛地一紧,立刻俯身靠近。“艾琳,我在。你感觉怎么样?”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把视线固定在陈维脸上。然后,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陈维知道她在看什么。他在看自己灰白了大半的头发,看自己苍白得不正常的皮肤,看自己左眼那非人的暗金色泽。
他下意识地想偏开头,想避开那审视的目光。
但艾琳的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抬了起来,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很冰,很软,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稳。
“你……”艾琳的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的头发……颜色变了。”
陈维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眼睛……也是。”艾琳继续说,目光没有移开,像是在仔细描摹他脸上的每一处变化,“疼吗?”
这个问题让陈维愣住了。疼吗?灵魂的撕裂,记忆的流失,存在感的剥离……那种感觉很难用单纯的“疼”来形容。那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消失”,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陌生存在的冰冷恐惧。
但他看着艾琳那双映着自己诡异面容的眼睛,看着里面清晰倒映出的担忧和……一种近乎温柔的接纳,摇了摇头。“不疼。”他说谎了,但他觉得这个谎话是必要的。
艾琳似乎看穿了他的谎言,但她没有戳破。她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哪怕这个动作让她肩部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让她微微蹙眉。
“别怕。”她用气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变成什么……你都是陈维。”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温热的细流,注入陈维几乎冻结的心脏。那冰冷宏大的规则认知,那不断剥离人性的恐惧,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句简单的话暂时阻挡在外。
他反手握住了艾琳冰冷的手指,用力地,像是要从中汲取力量,也像是要传递某种承诺。
“我不会变成别的。”他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会找到办法……治好大家,治好你,治好巴顿。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艾琳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睛缓缓闭上,重新陷入沉睡。但她的手,依然握在陈维手里,没有松开。
陈维维持着那个姿势,感受着掌心那点微弱的温度和触感。那是“人性”的锚点,是他还能感觉到自己“是陈维”的证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松开手,将艾琳的手小心地放回她身侧,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盖好。
他站起身,看向索恩和塔格。“休息十分钟。补充点水分,检查伤口。然后出发。”
索恩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里面是从之前那处地下水源勉强收集到的一点浑浊液体,小心翼翼地先给昏迷的维克多润了润嘴唇,然后自己喝了一小口,递给塔格。
塔格摇头,指向陈维。“你先。”
陈维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水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金属味,但湿润了干涸冒烟的喉咙。他将大部分水倒进另一个小皮袋里,挂在自己腰间——这是留给巴顿和艾琳的。
十分钟很快过去。
队伍再次集结。陈维背起巴顿,索恩背起维克多,塔格被索恩用一条临时编的绳索固定在身侧,勉强能自己迈步。艾琳则由陈维用另一条布带小心地固定在背上,与巴顿一前一后。
心脏宝石被陈维用一根细绳系好,挂在胸前,乳白色的光芒像一盏小小的提灯,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范围,也持续散发着稳定的净化力场。
他们再次出发,沿着倾斜向下的通道,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朝着地图上标注的“永寂沙龙前庭”,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走去。
通道越来越冷。岩壁上开始出现霜花,空气湿润阴寒,吸进肺里像吞了冰渣。脚下的地面从粗糙岩石变成了某种光滑的、类似黑曜石的材质,脚步声在其中回荡,显得异常清晰。
钟声始终未停。缓慢,悠远,如同为某种永恒仪式计时的节拍器。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拐角处,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还镶嵌着几块早已失去光泽的金属板,上面蚀刻着早已模糊的符文。
就在他们即将拐过弯道时,陈维胸前的宝石突然猛地一烫!
不是温暖的搏动,而是尖锐的、警告般的灼热!
陈维猛地停住脚步,同时伸手拦住索恩。“等等!”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拐角另一侧的黑暗中,传来了细微的、粘稠的蠕动声,还有……低低的、仿佛无数人含混**汇聚而成的呜咽。
索恩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虽然疲惫,但肌肉绷紧,眼神锐利如刀。塔格也强打精神,仅剩的手摸向腰间的骨匕——虽然他知道,以现在的状态,那玩意儿对付不了什么像样的敌人。
陈维将心脏宝石的光芒稍微向前投射。
光晕照亮了拐角另一侧的情景。
那是一个不大的岔路口。三条通道在此交汇。而在交汇处的空地上,堆积着一座“山”。
由尸体堆成的山。
不是古老的骸骨,而是相对新鲜的尸体。大多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有些戴着破损的呼吸面罩,有些手中还握着造型奇特的、类似短杖或刺刃的武器。他们的死状极其诡异——身体没有明显的外伤,但皮肤呈现出一种石化的灰白色,表情凝固在极度惊骇和空洞的瞬间,仿佛在死前的一刹那,灵魂被某种东西直接“抽走”或“抹除”了。
陈维认出了这种制服。
静默者。
是那些在“回响之间”遭遇过的、使用“寂静”力量的清道夫和仲裁者的同款制服。只是这些人的装备看起来更精良,人数也更多——粗略一数,至少有二三十具尸体堆积在那里。
而在尸山的最顶端,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尚未完全失去活性的躯体。
他穿着与其他人略有不同的、带有银色镶边的深灰长袍,脸上覆盖着一张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孔洞的面具。他没有死。至少,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但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面具的边缘,十指指甲外翻,鲜血淋漓,仿佛死前想拼命把面具扯下来,却没能成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口。
那里插着一件东西。
不是武器,而是一根……羽毛。
一根长约一尺、色泽漆黑如夜、却在心脏宝石光芒下流转着暗哑金属光泽的羽毛。羽毛的根部深深没入他的胸膛,只留下半截在外面,随着他身体的微弱抽搐而轻轻颤动。
羽毛旁边,散落着几片细小的、苍白的碎骨。
而在尸山脚下,靠近陈维他们这一侧的岩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守墓人……叛徒……”
“盛宴……为‘钥匙’而设……”
“勿近……勿听……勿信……”
“归……零……”
最后一个“零”字,笔画拖得很长,最终无力地垂下,化作一滩污迹。
写这行字的人,显然也受了重伤,或者已经濒死。字迹凌乱,气息奄奄。
陈维盯着那行字,尤其是“钥匙”和“归零”,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沉入深渊。
钟声,在这一刻,突然停了。
绝对的寂静,如同厚重的裹尸布,瞬间笼罩了整个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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