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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354章 谁把真心喂了狗 谁用伤口酿酒喝

    苏砚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仪器在响。

    滴——滴——滴——那种声音听久了会让人产生幻觉,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木鱼。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分钟,才把昨天法庭上的事情一件一件捡回来。导师的脸,陆时衍递证据的手,旁听席上炸开的喧哗,还有那声枪响。

    枪响之后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扑过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对,想了一件事——陆时衍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要是溅上血,不好洗。

    人在生死关头想的事情,往往最没出息。

    门开了。陆时衍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红痕,是昨天被弹片划的,已经结了痂。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皮蛋瘦肉粥。粥还热着,热气扑到苏砚脸上,带着姜丝的辛辣味。

    “医院食堂买的?”苏砚问。

    “买的能有姜丝?”陆时衍把勺子递给她,“我做的。”

    苏砚接过勺子,没喝。她看着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化了,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撕成细丝,姜丝切得比头发还细。是一碗花了功夫的粥。

    “你还会熬粥?”

    “刚学的。”陆时衍在床边坐下,“手机上现查的菜谱。不难,就是把东西切碎了扔进去煮。”

    苏砚喝了一口。烫了舌头,她嘶了一声,又喝了第二口。

    “咸了。”

    陆时衍愣了一下:“我按菜谱放的盐。”

    “菜谱是菜谱,你是你。下次少放半勺。”

    陆时衍没说话,把那句“下次”咽下去了。苏砚也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两个人都沉默了。窗外的天是灰的,要下雨又没下透的那种灰。病房里飘着粥的香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有人在厨房里打翻了一瓶酒精。

    “薛紫英走了。”陆时衍忽然开口。

    苏砚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碗里的粥。“去哪儿了?”

    “国外。今天早上的飞机。她让我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对不起。”

    苏砚把勺子放下了。她看着陆时衍,陆时衍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东西在流动,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重的东西。

    “她对不起的人不是我。”苏砚说,“是你。”

    陆时衍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砚。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张浸在水里的照片。

    “薛紫英跟我认识的时候,我刚进律所。”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是所里最年轻的合伙人,我是她带的实习生。她教我怎么写诉状,怎么跟当事人沟通,怎么在法庭上不被对方律师的气势压住。我那会儿觉得,这世上没有她搞不定的案子。”

    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窗玻璃上,一滴一滴的,慢慢连成线。

    “后来我才知道,她搞不定的不是案子,是她自己。”陆时衍转过身来,“她家里条件不好,父亲生病,母亲没工作,弟弟还在上学。她一个人扛着,扛了太多年。扛到最后,钱比什么都重要。导师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苏砚想起了薛紫英在法庭上作证的样子。那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她说出导师与资本勾结的细节时,旁听席上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骂叛徒。她全都听见了,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陆时衍重新坐下来,“她说,陆时衍,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不是背叛你。是在背叛你之后,才发现自己再也信不过任何人了。”

    苏砚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粥已经凉了,凉了的皮蛋粥有一股铁锈味。

    “她错了。”苏砚放下碗,“信不过别人,不是最蠢的事。最蠢的是连自己都信不过。”

    陆时衍看着她。

    “我爸破产那年,我十五岁。”苏砚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他从楼顶上跳下去的前一天晚上,来我房间找我。跟我说,砚砚,爸爸对不起你。我说,没关系,钱没了可以再挣。他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走了。第二天早上,小区保安在楼下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色夹克。那件夹克左边口袋破了一个洞,他一直没有缝。”

    雨下大了。哗哗的,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后来很多年,我一直在想,他摸我头的时候,手为什么是凉的。”苏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他的手凉,是我的头烫。我在发烧,烧了两天,他不敢告诉我。因为告诉我也没用,家里已经没钱买退烧药了。”

    陆时衍的手在被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苏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我用了十年时间,学会了一件事。”她说,“不是怎么赚钱,是怎么在别人背叛我之前,先把路堵死。公司的高管,我从来不让他们接触核心代码。签合同的合作伙伴,每一份协议里都藏着三条以上的退出条款。连我自己的助理,我都不会让她知道我住在哪一栋楼。”

    她转头看着陆时衍。

    “你知道薛紫英比我强在哪里吗?”

    陆时衍摇头。

    “她至少还信过一个人。哪怕后来那个人让她失望了,她至少信过。我没有。我从来没信过任何人。”

    病房里安静了。雨声盖过了仪器的滴答声,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水泡着。

    陆时衍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把保温袋里另一层打开。里面还有一样东西,用锡纸包着。他撕开锡纸,是一个烤红薯。红薯还温着,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色的瓤,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粥是现学的。这个是我本来就会的。”他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苏砚,“小时候冬天,我妈总在炉子上烤红薯。烤好了掰开,我跟薛紫英一人一半。那时候她住我家隔壁,她爸还没生病,我妈还在世。”

    苏砚接过那半红薯。红薯很烫,烫得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像捧着一团火。她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不是那种精致的甜,是土里长出来的、笨拙的、粗粝的甜。

    “你跟我说这些,”她嚼着红薯,含含糊糊地说,“是想让我可怜薛紫英?”

    “不是。”

    “那是想让我原谅她?”

    “也不是。”陆时衍咬了一口自己那半红薯,“就是想告诉你,我以前也信过人。后来不信了。现在……”

    他没说完。

    苏砚替他说了:“现在又信了?”

    陆时衍看着手里那半个烤红薯。红薯的芯还是烫的,边缘已经凉了。烫的地方和凉的地方混在一起,咬下去,是一种很奇怪的口感。

    “不知道算不算信。”他说,“就是觉得,跟你一起查案子这几个月,我晚上睡得着了。”

    苏砚愣住了。

    “以前我失眠。不是那种普通的失眠,是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导师的脸的那种失眠。他教我法律的时候,跟我说,法律的底线是正义。我信了。后来发现他说的正义,是价格。”陆时衍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跟你合作之后,我没再梦见过他。改梦见你了。”

    苏砚差点被红薯噎住。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在法庭上跟人吵架。吵输了就摔我的文件。”

    苏砚笑了。笑着笑着,呛出了眼泪。她拿手背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红薯的糖浆,黏糊糊的。她看着那只黏糊糊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话。

    “陆时衍,我爸从楼上跳下去的前一天晚上,跟我说了对不起之后,还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砚砚,爸爸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不是公司没了。是妈妈走的时候,我没敢在她面前哭。我怕她担心。后来我想哭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苏砚把手里的红薯皮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红薯皮在垃圾桶里滚了一下,停住了。

    “所以我从来不憋着。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骂人就骂人。公司里的人说我脾气差,合作伙伴说我难搞,记者说我喜怒无常。随便他们说。我又不是活给他们看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金灿灿的。病房里忽然亮堂了起来。

    陆时衍把保温袋收好,站起来。

    “明天你想吃什么?”

    苏砚想了想:“你会做什么?”

    “什么都不会。现学。”

    “那就……红烧肉。”

    “太腻了,你伤还没好。”

    “那就糖醋排骨。”

    “太甜了,对伤口愈合不好。”

    “那你问我干什么?”

    “问一下,表示尊重。”

    苏砚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陆时衍接住了,把枕头放回床上,又替她把被角掖好。他掖被角的动作很笨拙,一看就是没照顾过人的。被子被他掖得皱皱巴巴的,边角全塞进了床垫缝里。苏砚看着那团皱巴巴的被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攥得不紧,但松不开的感觉。

    “陆时衍。”

    “嗯?”

    “薛紫英走之前,你送她了吗?”

    陆时衍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里拉得很长。

    “送了。”

    “送的时候,她哭了吗?”

    “没有。”陆时衍停了一下,“我哭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砚躺回枕头上。枕头上有陆时衍手上的味道,很淡,是烤红薯的焦甜味混着薄荷味。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着。人在医院里待久了,会学会一件事——把好的东西存起来。存够了,才能熬过那些不好的时候。

    手机亮了。

    是公司群里有人在发消息。技术部的小周发的,说新专利的方案已经按照她的要求修改完了,问她什么时候能审。市场部的琳达发了一个祈福的表情包,说老大好好养伤,公司有我们。行政部的老赵发了一段语音,点开一听,是他在办公室里给大家分烤红薯,说是陆律师送来的,每人一个。

    苏砚把那段语音听了两遍。

    第一遍听老赵说话。第二遍听背景音里那帮人抢红薯的动静。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疼完之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陆时衍说的那句话——“跟你合作之后,我没再梦见过导师。改梦见你了。”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她会觉得是情话。但从陆时衍嘴里说出来,她知道不是。他是在说一件事实。就像他说“粥咸了”一样,只是陈述。可正是因为是陈述,才比情话重。情话是加了滤镜的,陈述是原片直出。原片直出的东西,骗不了人。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不是陆时衍的,陆时衍走路脚后跟先着地,声音是闷的。这个脚步声是前脚掌先着地,轻而快,像猫。

    门开了。

    薛紫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登机箱。头发披散着,没化妆,嘴唇干裂,眼角的细纹在没有粉底遮盖的情况下清晰可见。她看上去老了五岁,或者,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飞机延误了。”她说,“我来讨半碗粥喝。”

    苏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袋。

    “粥凉了。红薯还有一个,陆时衍留的。”

    薛紫英把登机箱靠在墙边,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拿起那个烤红薯,掰开。红薯已经凉透了,金黄色的瓤变成了暗黄色,甜味也散了,吃起来像在嚼一块带纤维的蜡。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他小时候烤的红薯比这个好吃。”薛紫英说,“那时候他舍得放糖。烤之前先在红薯表面抹一层蜂蜜,烤出来皮是亮的,咬一口能甜到嗓子眼。后来他妈妈走了,他就不抹蜂蜜了。说甜的东西吃多了,会想家。”

    苏砚没说话。

    薛紫英把最后一块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拎起登机箱。

    “苏砚。”

    “嗯。”

    “我给你的那份证据里,少了一页。”

    苏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第三百四十二页。导师跟瑞士银行的往来记录。”薛紫英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床头柜上,“我本来是打算留着自保的。现在不用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登机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

    苏砚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账户,金额,日期。最下面一行,是一个名字。不是导师的名字。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名字。

    她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一架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拖着长长的尾迹,往西边去了。

    苏砚闭上眼睛。枕头下面那张纸硬硬的,硌着她的后脑勺。她没有把它拿出来。有些东西,就是要硌着,才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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