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天空下，风化的荒山一片连着一片，黄沙漫天飞舞，在枯死的树干上堆积出一层厚厚的黄色树衣。
死寂般的土地上看不到一点绿色，只有三三两两的修士坐立于风沙中，汲取空中那抹接近于无的灵气。
偶尔一座山头里多出现一个人，还会爆发激烈的冲突。
甚至，还有一帮人专门靠抢夺别人的仙宝来汲取珍贵的灵气。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放在仙界也依旧适用。
不，或者说，如今的仙界，比真正的穷山恶水还要荒芜。
这一切，还要从三万年说起。
三万年前，诸神大战，九霄神山倾倒，坠入虚无之海。
至此，仙界不再有神山庇佑，草木山川不再产生灵气。
仙界的灵气便日渐稀薄，草木不再生长，直到如今，曾经的瑶池仙境不复存在，只剩下如同死地的荒川。
荒漠几乎笼罩了整个仙界，每天，都有人因为灵气耗尽葬身于沙海。
无人收尸，也无秃鹫啃噬，最后被风沙掩埋，长眠于地底。
而在仙界的东南一隅，有一处风沙都到不了的仙境。
这里终年被结界笼罩，里面绿水充沛，草木如茵，仙兽在河边慢悠悠踱步，俨然一副灵气浓郁的模样。
这里名为绿洲，是如今仙界中，仅存的灵气充沛的地方。
虽然远不能和三万年前相比，但这里的人不至于因为灵力枯竭而死。
结界外生活着许多修士，然而他们并不敢靠近，更不敢试图冲破结界。
一来耗费灵气还不一定能破开。
二来，便是里面住的人身份特殊。
仙界最古老的两个族群——云韶族和凤族。
云韶族善歌，凤族擅长音律。
传言，上古时期，便是两族的一对夫妻，以凤凰琴伴奏，配以云韶族的歌声，唤醒了沉睡中的九霄神山。
从此，神山现，灵气生，菏泽万物，滋养出了万物有灵的仙界。
因而十万年来，两族情同一家，连部落也建在一起。
如今的绿洲，便是两族共同建造的最后一片乐土。
东边住着云韶族，西边则是凤族。
自九霄神山沉入虚无之海，两族便一直在试图唤醒神山。
然而三万年过去，无一人的凤凰琴能引虚无海开，也无一人的歌声能唤醒海中的金乌。
如今，绿洲内的灵气也在一日日稀薄，他们着急，外面的人更着急。
所以，哪怕绿洲的诱惑再大，他们也不敢轻易惊扰。
稀薄的阳光穿过结界照洒在绿洲的草地上。
翠绿的旷野上有一条蜿蜒的小河，小河东边是云韶族，西边便是凤族。
河两边长着高高的梧桐树，每一棵至少有三人环抱那般粗。
眼下河水并不湍急，只缓缓地流淌着，水声舒缓悦耳。
而就在此时，东边的一棵树下，传来一阵洪亮且异常难听的歌声。
“祈请神山现世来，
重开仙门照九垓，
一滴灵泉润枯骨，
万顷草木破土来……”
像破锣被敲响，唢呐漏了风。
除了声音洪亮，没有一个字在调上。
而就在此时，一阵吱吱呀呀的动静在河的对岸响起。
那声音，像是年久失修的木门被推开，也像指甲在铁锅地步来回剐蹭，听得人汗毛颤栗，牙根发酸。
唯有细听，才能勉强辨认出，这是琴弦拨动发出的声音。
两道声音一样的洪亮、一样的不怯场，也一样的不好听。
因而，方圆十里内，都没有第二个人。
可是，这两个始作俑者却并没有受到彼此的影响，不知是耳聋了还是找到知音了，吱吱呀呀地硬是练了两个时辰。
直到一人唱哑了，另一人弹累了，两人才默契停下。
彼此发出一声赞叹。
“你唱得真好。”
“你弹得不错。”
互相欣赏后，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东边的树下，女人的声音充满无奈。
“没想到，这世上只有你能欣赏我的歌声。”
“而我的族人……”她叹了口气，“罢了，有你欣赏就足够了。在云韶族眼里，我还是当那个除了修为一无是处的普通人吧。”
“哎。”
西边的树下传出长长的叹息。
一声温润的嗓音传出，听声音就是个年轻貌美的男人。
“我和你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境遇。”
“你的族人不认可你的歌声，而我的族人，亦不认可我的琴音。”
“好在，还有你懂得欣赏，在凤族，我就老老实实当一个除了脸长得好看外，别的一无可取的平凡人吧。”
大树后再次陷入沉默，许久，两声整齐的叹息响起。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两人都知道彼此已经起身，准备回去了。
东边树下，女人声音试探响起。
“这位仙友，我们也一起练习了百年了，到现在都还没见个面，不如我们现在见一见？”
西边树下男人迟疑道：
“我也有这般想法，可是……”
两人又默契地沉默。
东边树下传出叹气：“还是不了吧，我怕见了面，你被我的修为所迷住，尤其是为我独孤天下的剑法所着迷，日后无心练琴，这便是我的罪过了。”
“是啊。”
西边树下的男人一点不觉得冒犯，只是无比赞同道：
“我也怕见了面后，仙友被我绝世的容貌所倾倒，日后沉迷于美色无法自拔，荒废了练歌，导致神山不能现世，我们便是整个仙界的罪人了。”
“谁说不是呢。”
“谁说不是呢。”
两人又一次默契开口，最后发出杞人忧天的叹息。
他们都是为了仙界啊。
“如此，今日便就此别过吧。”东边树下隔空道别。
“嗯，三日后，我还在此处练琴，仙友若想来，我可随时奉陪。”
西边的男人拱手道别。
虽然彼此看不到，但百年来，两人听声音就能辨别出对方在干什么。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东边树下，女人临走前才想起此事。
“我们都怕被对方迷住，但交换名字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吧？”
“这……”男人稍作思考，“也好，我们只要不去刻意打听，应该就不会知道对方有多么优秀。”
“嗯，放心，我不会去打听你的。”
两人做好约定，这才彼此交换姓名。
“我叫云洛，云朵的云，河洛山川的洛。”
“我叫凌熠，凌云的凌，熠熠生辉的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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