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春从鸿福楼出来,街鼓才响,对于里面的豪商来说,鸿福楼的酒席不过是开胃小菜。
但于春在思索她自己的问题。
从店小二手中接过自己的马,给了十文钱的小费,紧了紧斗篷,如今的长安很冷。
在安西,这份冷只能是加倍的。
回到家,捧着曹芳炖的羊汤,于春将记录着谢掌柜问题的小册子拿在手里,掂量着它的重量。
‘宝钗:你打算怎么做?’
‘春:我不知道。’
‘宝钗:他在催你了,他怕你拖太久,拖的越久,他的货越晚混进去,战局瞬息万变。’
‘宝钗: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收他的料,继续封存,继续等?’
“不能等了,他已经开始铺第二批料了,下一次,他会换方式,换渠道,换人送进来,我封得了一时,封不住他一世。”
于春抬起头,像是要确认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没有打滑。
‘春:我得在他下一次动手之前,把他的路堵死。’
‘宝钗:怎么做?’
‘春:把他做过的事,整理成一份东西,递到能接住的人手里,时间、批次、数量、供货路径,我这边能查到的,全部写进去,然后把这份东西交给一直在汇报着的公孙琳琅,然后把这件事递到该递的地方。’
于春放下笔,屋里有炭盆,但她的手指还是冻的通红,木僵僵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拽了一下,迟迟没有继续写那封汇报信。
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犹豫,像是站在一条窄窄的田埂上,左右都是空荡荡的,不知道那一脚踩下去才是稳的。
‘宝玉:你在怕什么?’
宝玉的声音响起来,从心底,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在她安静下来的缝隙里撕开一道缝隙。
‘宝钗:你怕的不是谢掌柜,他再厉害,不过是替人办事,你手里的那本册子,后院里封好的料,足够让他翻不了身。’
宝钗的话不紧不慢,把她散落无序的念头挑明了。
‘宝钗:你怕的是,如果你真的揭了他,会有不明真相的人觉得你太狠,会觉得你一个开饭馆的女人,不该掺和这种事,你会变成异类——孤独的异类。你从小到大听的都是别惹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女人家不要出头。这些话你听了前后六十多年了,早就不是谁在说了,是你自己替他们留在心底,还在回响。’
“我不是怕他,”于春控制不住想要辩解,又像是在向自己确认一个还不太确定的事实,‘我是怕我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以前不管怎么难,我还能缩回灶台后面,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可这件事一旦递上去,我就不能再当那个——只是开饭馆的于春了。’
前两世刚开始的穷困潦倒的于春她自然当够了,但,在塔尖的于春,被万万千千的聪明人盯着要撕下一块肉来的于春,离安全和舒服太远。
本来,她可以很顺利的做个富家翁的,像从前那样,像个小壁虎,把军需生意交上去,交给吴德茂和公孙琳琅,她可以——
但是,就是这个该死的但是,她的儿子上前线了,就在前线拼杀,尽管他不写,她也通过四处留意的只言片语看到了战场的残酷,她是收过反战片信息冲击的现代人,战场综合征、集体无意识——
或多或少她都了解些许。
曹荣走出这一步,被李昭看中,那么他就像前世的自己,退无可退,退了就是折断翅膀的笼中鸟,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换给吴德茂或者公孙琳琅,他们手底下的人会像自己这样死死的盯着所有的材料,只求所有的东西都最好?
怎么可能,谁跟她一样自带背包有三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有产业有技术有知识可以抵挡九成的诱惑?
那是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幸福,那是她儿子的命!那是鸦片膏!
‘宝钗:你要当那个只是开饭馆的于春当到什么时候?’
宝钗从良心上来看是看不起这样的废物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如此的龙卷风轻松上云霄,就这样干瘪瘪的自怨自艾,呵——
‘春:你说的对。’
于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是熏笼上架着的栗子在陶釜里噼啪作响,宛如惊雷。
‘春:以后我再也没有借口缩回去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于春不是个只想开饭馆的人,我身上会挂着一个移动摄像头的标签,谁都会防着我一点,这个世界对我会换一副面貌,更加寒气逼人。’
宝钗没有接话,让那份沉默把她的话说的更透彻。
‘宝玉:那你还做吗?’
于春沉默了很久,她脑海里只有那个在狼藉中惊惶绝望的守着自己的尸体的曹荣,可怜的含着自己的乳哭晕过去的曹芳。
“做。”
这一个字,像是往冻硬的土里订了一根楔子。
‘春:但我不能光凭手里的册子就递上去,公孙琳琅谨慎,没有确切的证据,她看了会说,你查出来的东西,只能证明他在长安的料有问题,证明不了他在南边的源头,他可以说自己是被人骗了,可以说那批料是底下人掺的,他可以把账赖的干干净净,只会打草惊蛇。’
宝钗心下颔首,她小觑天下人了。
‘宝钗:所以,你要的证据不在长安,在南边。’
‘春:对,他买鸦片的记录,他运货的船,他泡药的做饭工人痕迹,他跟谁接头。’
‘宝钗:那些东西藏在南方,不在你后院封着的那几袋料里。’
‘春:对,我得拿到他在南边的实据,才算把这条路堵死。’
于春抬起头,目光落在炭盆上的栗子上,在脑海中整理名单,把那些名字翻来覆去的过,最后稳稳的落在一个人身上。
‘春:我身边只有一个人,能去南边查这件事。’
‘宝钗:梅晓臣。’
‘宝钗:他有这个本事,从一品骠骑大将军,禁军统领,他能调到的卷宗、船册、商税底账,比我们托一百个人去查都管用,权势是最好的摄像头。’
宝钗的话没有说出口,这样的事情,梅晓臣凭什么帮她?
从一品将军在战争时期去打听他职责之外的敌方贵族消遣的鸦片的事情?
是的,如今的鸦片在南宣,同当初的五石散一样普遍,是贵族的时尚。
那群血脉贵族如何应对这灭国的压力?
空虚!
只会是空虚和麻痹!
“我会去说,”她于春,这人情,欠得起,更还得起!
她信任梅晓臣,也信任李宏。
‘宝钗:那这举报信?’
宝钗轻轻的笑了,天下真会有情义能比过利益吗?
权力是最致命的毒药,只有掌握着权力的人才明白放弃权力有多难。
有吗?
‘春:写,但写法得改,我不把话说满,还给卫国夫人,只告诉她我察觉到了一批不对劲的香料,已经封存了,正在核实,不提谢掌柜的名字,不提我查了多久,只需要她帮忙引一条路,然后等梅晓臣那边的东西回来,一并递上去。’
于春提起了笔,一个字一个字的落在纸上,清晰,规整,分明。
http://www.xvipxs.net/201_201446/7296582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