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后，帕米尔还是迈出了步子。
既然已经选择了来，那么他就会坚强地去面对。
因为这也正是他心里一直奢求的，那个梦想中的地方。
最初的几个月时间里，帕米尔被各种新鲜感所包裹着，而且这段期间里，他也在不断地去适应城市里的生活。
就连课堂上的前沿知识都让他感到很惊奇，更别提实验室里那些的精密仪器，还有丰富多彩的社团生活了。
这是他曾经在老家塔县，想都不敢想的。
他就像是一块干燥的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着身边各种事物。
随着不断地适应，他甚至很少会主动想起帕米尔高原了，就连打给家里的电话也逐渐固定为每周一次简短且程式化的问候。
他的大学专业选的是电子信息工程，这个东西很吸引他，而他也沉浸在代码与电路的世界里面。
在大学的生活中，帕米尔所感受到的跟以前在塔县的那会儿是完全不同的。
这里的同学们会讨论着硅谷的最新动态，创业公司的融资神话，或是计划着未来出国深造什么的。
帕米尔在一旁听着，也开始起规划自己的未来。
他的想法是，也许会在读一个研究生，然后毕业以后进入一家顶尖的科技公司，或者有机会的话，也能够去国外看看。
当然，他更想先看一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十八岁以前，他的生活只有戈壁、雪山、冰川。
在他的人生蓝图里，未来的线条逐渐变得清晰，色彩也慢慢变得充实炫丽起来。
而那片苍茫的雪山，似乎也正在慢慢成为帕米尔成长路上的一个背景板，成为了一个遥远且淡薄的印记。
在大二的那年暑假里，很多同学忙着实习、旅游或者备考，帕米尔也不例外，他也在准备着自己的事情。
当时的帕米尔正在和一个团队筹备一个重要的科创比赛，时间非常紧迫。
而母亲林悦却在那个时候打来了电话，并且还委婉地问道：“帕米尔，暑假时间很长，你要不要回来看看？你阿塔的手稿快整理出个样子了，想让你看看电子版怎么弄合适。还有，你爷爷也总念叨你……”
面对母亲的话，帕米尔回答得很果断：“妈，我这边项目特别忙，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期，暑假可能就回不去了。至于爸的手稿，你拍照片发我，我有空就看看。最后，替我向爷爷问声好。”
来到了上海以后，帕米尔的普通话是越说越好，甚至连方言都很少说了。
电话那头的林悦沉默了两秒后，也没再坚持：“好，你忙你的，也别太累，记得注意身体。”
说完，她岔开了话题，问道：“钱够不够用？”
“妈，我够的，够的。”帕米尔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心里那一点点因为拒绝而产生的愧疚感，很快就被眼前电脑屏幕上复杂的电路图给驱散了。
他现在只有眼前的项目，这才是他目前最重要的东西。
后面他确实是抽时间看了母亲发来的几张手稿照片，那是父亲艾山用铅笔和圆珠笔，在旧笔记本背面写的一些巡边笔记。
字迹有些歪斜，但却很用力，画的地形图线条也简单，却标注着密密麻麻只有他们自己人才能看懂的符号和注解。
虽然，他看得出来父亲很认真地在记录。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看到这些，心里就有些莫名的烦躁，甚至看不下去。
不过，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有时候也会下意识地摸一摸放在枕头边上的铜哨。
这个时候，他也会去思考，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变了，变得更成熟了。
护边在他眼中依旧是的神圣的存在，父亲和爷爷也是值得敬重的，但那是一种特定的，属于他们的奉献方式，现在并不适用于他。
他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自己那么努力，走出边疆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以后回去，继续做护边员？
那自己何苦再去读这个大学？高中掌握的知识参与护边不也足够？
并且世界这么大，时代也在飞速发展，他为什么不能走一走其他的路？
他想要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去创造出价值，并且去影响更广阔的世界，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有“效率”的贡献？
他甚至都开始觉得，当年家里那沉重的期待，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局限。
大学几年，他也是很少回家，基本上都在忙他自己的学业，他自己的追求。
直到在大三上学期的时候，他的付出有了收获。
帕米尔参与的科创项目获得了全国性奖项，并且还有一家知名的科技公司向他抛出了实习的橄榄枝，前景是一片大好。
他虽然没有回家，但偶尔也还是和家里保持着通话，只不过语气里难免带着一些年轻人的志得意满。
而且，他谈论的都是什么数字科技，物联网这些艾山完全感到陌生的概念。
艾山在电话那头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也只是问一句，“那你学的这些对咱们这儿有用吗？”
帕米尔也会耐心给艾山进行解释，但是还是会觉得，父亲的思维还停留在那个靠脚步和眼睛丈量土地的时代里面，太落后了。
而现在帕米尔和与那片土地，与“守护”二字的直接关联，似乎也只剩下偶尔的家里寄来的东西，以及钱包深处那张有些褪色的全家福。
护边的概念，在他积极向前奔跑的人生轨道上，确实变得越来越淡化了。
它对于帕米尔而言不再是一种迫在眉睫的使命或者说是抉择，现在它更像是一段逐渐远去的家族往事，一份存在于他记忆深处的往事。
而在这个过程中，家里始终是没有催他回去，只是会偶尔问一句，有没有时间回来。
直到在一天下午，帕米尔接到了来自家里的电话，母亲林悦在手机里泣不成声地喊道：“帕米尔，你阿塔……你阿塔他进医院了，你赶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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