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眯眯地看向陆行舟。
“顾老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说说你的看法？”
一句话，便把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唰——！
韩董放下酒杯，几位国宝级老艺术家也坐直了身子。就连夏晚秋，都带着几分笑意看向陆行舟。
顾老更是捋着胡须，目光灼灼。
他倒要听听，这位写出《滕王阁序》的年轻人，面对自己倾注毕生心血的拿手菜，究竟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陆行舟却一点也不紧张。
他慢悠悠地放下白玉茶盏。
瓷盏落在红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老的手艺，晚辈确实佩服。山珍海味，金鼎玉液，用来展现盛世的排场与尊荣，自然再合适不过。”
顾老听得胡须微微一扬，脸上刚露出些许笑意。
陆行舟却接着说道：
“不过……”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的太液池。
冬日暖阳落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若是论文人雅意，论真正的诗心风骨，山珍海味固然珍贵，却未必就是最好的答案。”
“盛唐的气度，华夏千年的文脉，未必都藏在深宫金玉之中。有时候，它就在寻常草木之间，就在百姓家的灶火烟火里。”
陆行舟转过身，看向顾老，徐徐道：
“真正有诗心的人，几枚寻常的土鸡蛋，一畦刚刚沾过晨露的青菜，也能做出万里山河……”
“说到底，能装下锦绣神州的，从来不只是金鼎玉液。寻常人家的锅灶里，也有整个天下。”
……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几枚鸡蛋？
一畦青菜？
这也能跟万里山河扯上关系？
顾老瞪大了眼睛，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这一辈子做惯了山珍海味，鲍参翅肚，见过的珍贵食材数不胜数。
如今竟有人告诉他，几枚鸡蛋、一把青菜，就能做得完锦绣神州……
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顾老的胡子一阵乱颤，指着陆行舟，气得反倒笑了起来。
“鸡蛋？青菜？”
他连连摇头。
“绝无可能！老夫不信！”
单院长和韩董对视了一眼。
两人皆是多了几分期待。
毕竟最好玩的事情，就是站中间，串两边了！
他们太熟悉陆行舟了。
每一次，都是在别人觉得不可能的地方，他偏偏做到了。
这一次，看来也不会例外。
……
“行舟小友，话可不能说得太满！”顾老双手往身前一背，沉声说道，“老夫掌勺四十年，走南闯北，尝尽珍馐。这世间的山河气象，若无大开大合的火候、名贵百味的底蕴，光凭几样乡野粗食，怎能撑得起筋骨？”
陆行舟闻言，漾起一抹从容的淡笑。
他抬手解开深灰色大衣的纽扣，将外套递给身旁的夏晚秋。
“顾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陆行舟神态自若地挽起衬衫袖口，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晚辈虽不通庖厨大宴，但借您老人家的灶台一用，做几道家常滋味，不知顾老可愿赏光一试？”
顾老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有何不敢！灶火正旺，食材随你挑！老夫倒要亲眼看看，你这文曲星下凡的双手，能把几枚鸡蛋炒出什么泼天富贵来！”
单院长与韩董对视一眼，两人的眼底皆闪烁着浓浓的兴致。
夏晚秋抱着陆行舟的外套，眼波流转，唇角噙着一抹笃定而期待的浅笑。她太了解陆行舟了，这家伙每一次露出这种神情，就代表有人要倒大霉，或者说……要被他的才华狠狠震撼了。
陆行舟闲庭信步地穿过珠帘，径直走进了水榭后方的膳房偏厅。
这里的台面上摆满了长白山雪蛤、极品花胶、金丝燕窝等顶级食材，任何一样拿出去都价值不菲。
然而，面对那些名贵山珍，陆行舟的目光偏偏连半秒都未曾停留。
他目光扫过冷柜下方，伸出手，仅仅取出了四枚带着泥星的寻常土鸡蛋，一把翠绿滴翠、刚洗净的鲜嫩韭菜，以及一方浸在清水中白嫩如脂的寻常豆腐。
守在灶台旁的几位年轻帮厨看傻了眼。
“陆老师……就用这些？”一位帮厨忍不住小声提醒，“顾老备的吊汤还在火上，那可是用八种飞禽煨了三天的顶汤啊，舀一勺便能鲜掉眉毛。”
“不必。”陆行舟微微一笑，“清水煮白玉，草木见真纯。高汤虽好，脂膏太重，反倒坏了这几样时蔬的本味。”
话音落下，他气定神闲地握住了案板旁的桑刀。
这一握，整个人身上的文雅气度悄然一变，多了几分举重若轻的洒脱。
只见他手腕微抖，刀光如练。那方软嫩易碎的水豆腐在他刀下竟温顺无比，眨眼间便被切成了整整齐齐的薄片，厚薄分毫不差。
紧接着，四枚土鸡蛋被轻巧磕开，蛋清与蛋黄利落分离。
翠绿的韭菜在滚水里轻轻一焯，青碧欲滴，随即被细密地切成柔软的细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的花架子，火候与刀工却展现出一种天然的大气。
不多时，偏厅内没有爆炒的浓烈油烟，反倒飘出了一股极淡、极清爽的草木清香与豆麦醇气。
四道小巧玲珑、盛放在白瓷浅碟中的素菜，被陆行舟托在木盘之上，端回了水榭正厅。
“顾老，单院长，韩董，请品鉴。”
陆行舟将托盘放下，将四道小菜在桌案正中央依次排开。
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朝桌面上看去。
桌上的四道菜，与刚才顾老那盆烟雾缭绕、金碧辉煌的《紫气东来》相比，简朴得宛如一泓清泉。
第一道菜，白瓷碟里铺着一层细细的韭菜丝，翠绿鲜嫩。
两瓣蒸得金黄的熟蛋黄，一左一右摆在菜丝中央，圆润饱满，色泽诱人。
第二道菜，盛在一只青花浅碗里。
汤色清亮，几乎看不见半点油星。几条切得整整齐齐的熟蛋白浮在汤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白得像玉，细得像羽，远远看去，倒像几只掠过水面的白鸟。
第三道菜，则换了一只青石色的小碟。
几块雪白的熟蛋白被切成细碎的小块，层层叠叠地堆在一方素豆腐上。豆腐微微隆起，蛋白覆在四周，边角分明，通体洁白。乍看之下，倒像是一座被大雪封住的孤峰，透着几分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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