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军派往山海关的宪兵还没弄清状况,山城方面已经把这场铁路冲突列入了最高级别情报。
华北铁路沿线的电报一封接一封送进军统各站。
电波穿过大半个华夏,落进山城黄山官邸。
天气闷得发腻。
窗外刚下过一阵雨,院里的水泥地泛着潮气。
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叫了两声。
戴春风穿着整齐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实。
他的额头全是细汗。
他捏着一叠文件,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位置。
老头子拿毛笔在公文上圈了一个红字,接过文件。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番号、车站、铁路节点和军列编号。
“热河、冀东、山海关一带都出现了异常调动。”
老头子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他们那个五号作战计划,已经停了?”
“是。”
老头子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华北位置敲了两下,又顺着铁路向南移动。
日军在华北调兵,未必代表他们无力反击。
也可能是换防,也可能是诱敌。
“先看着,不要主动卷进去,让他们自己折腾。”
“按兵不动,情报照收。”
戴春风低头记下。
他收好文件,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蓝皮报告。
“红岩村那边有新进展。”
“红党南方局和十八集团军驻山城代表处的电台暗号,已经摸到一些规律。”
“密码本的破译有了突破口,发报时间也基本确定。”
老头子拿起毛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盯紧。”
戴春风抬头。
“是。”
老头子把毛笔横放在砚台边。
“鱼还没咬钩,别把水搅浑,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再一口咬住。”
“明白。”
“军统以后办事,脑子放清楚点。”
“别学徐恩那个蠢货,把事情闹到经济部去。”
这句话说得不重,屋里的空气却沉了下来。
中统最近闹出的笑话,山城高层都听说了。
徐恩眼红经济部长位置,借查红党的名义,派山城区的人去经济部抓人。
命令落到行动科长张文手里。
张文带着两个手下,腰间别着手铐,开着一辆福特车闯进经济部。
嫌疑人和他们照面后,转身就跑。
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不得了啦!有人抓人啦!救命啊!”
经济部里立刻冲出几十号人。
文官、秘书和年轻职员挤满了院子,把张文三人围在中间。
有人指着他们骂,有人去叫警卫,还有人站在台阶上看热闹。
三个人被一群拿笔杆子的文官骂了半天,最后只能灰溜溜退出大门。
事情捅到经济部长翁文那里,他当场把辞呈拍到了老头子桌上。
老头子让侍从室调查。
查清是中统动的手后,他直接下令,中统局属于党务机关,今后不得捕人。
徐恩撤了陈庆的职,又把逃跑的张文推出去顶罪。
私下里,他却对秘书说,命令没有收回,只是以后做得隐蔽些。
戴春风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这是借中统的烂账,敲打军统。
“我们办事,不会留下这种把柄。”
常凯走回桌后坐下,在一份批示上补了两个字。
“那个小林枫一郎,现在已经是华北方面军实际上的掌权人了。”
戴春风的手指停了一下。
铁公鸡林枫。
这个代号,在军统档案里属于绝密。
档案夹里只有几页纸,封面盖着三道红印。
里面记录着林枫从基层军官一路升到中将的经历,也记录着他这些年送回山城的情报。
最麻烦的是,林枫的身份直到现在都没有正式向老头子汇报。
戴春风没法说,汇报自己的特工已经成为天蝗的肱骨之臣?
“既然以前他能和我们合作,就让他再出点力。”
戴春风没有说话。
老头子把笔搁在砚台边。
“让他调几个联队,去打红党的根据地。”
屋里安静下来。
戴春风有些迟疑。
“您的意思是……借刀杀人?”
“他现在手握兵权,调几个联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戴春风没有马上应声。
一句话,说起来简单,真的做起来。
那个铁公鸡连冈村的军粮仓库都敢搬空,连山杉元和关东军都敢同时得罪。
会听自己的吗?
他低下头。
“是。”
走出黄山官邸时,山城又下起了小雨。
雨水打在水泥地上,带起一股土腥味。
戴春风坐进轿车,解开两颗风纪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开口。
戴春风靠在椅背上抽烟。
命令接下来了。
问题是,这道命令该怎么发?
轿车驶过半山腰,雨幕压住了山城的灯火。
戴春风忽然想起林枫以前回过的一封电报。
只有八个字。
“情报我送,钱要现结。”
那时候他还只是华中兵站系统里的少将。
现在,他已经坐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手里捏着铁路、仓库和军列。
这封命令,比以前更难送。
......
回到军统总部,毛以言端着两杯热茶,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
戴春风把湿透的烟盒放到桌面上。
“老板,老头子那边怎么说?”
“让日军自己折腾,各战区先按兵不动。”
戴春风端起茶杯,碰到嘴边,又放下。
“另外还有一道命令。”
毛以言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什么命令?”
“联系小林枫一郎,让他出兵打红党。”
毛以言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让铁公鸡去打?”
“你没听错。”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铁公鸡是谁?
林枫。
如今的岛国名字,是小林枫一郎。
日军中将,华夏派遣军兵站总监,天皇钦封子爵。
前不久,他刚接管华北方面军指挥权。
冈村宁次还躺在军医院里,三浦三郎已经替他看守大门。
安达二十三每天签发的公文,都要经过小林枫一郎的桌面。
第四师团为了向他示好,搬空了冈村的军粮仓库,连发霉的麻绳都没留下。
这个人手里捏着日军在华的大半后勤命脉。
军统现在要给这样一个人下令?
毛以言抽出手帕,抹了抹头上的汗水。
“老板,这命令没法发。”
戴春风掐灭烟头。
“我知道没法发。”
“可他是我们的人,老头子开了口,总得给个交代。”
毛以言走到窗边。
窗外雨线被风吹斜,屋檐下的水顺着瓦片落成一串。
“硬压不行,只能商量。”
“找谁?”
“唐明。”
戴春风抬了抬眉。
“他脑子活,不爱按死规矩办事。”
毛以言转过身。
“先不谈命令,只谈合作,摸摸这位中将阁下的口风。”
戴春风端起茶杯,杯中茶水已经凉了。
“传令。”
“让唐明找机会见小林枫一郎,商议进攻红党事宜。”
“要是林枫问是谁的意思?”
戴春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告诉他,是一笔生意。”
毛以言一怔。
戴春风抬起眼。
“答应以后再想办法,和铁公鸡谈事,空着手过去,连门槛都摸不到。”
军统总部地下室。
电报机前,操作员戴上耳机。
电键被按下。
一串串电波切开山城的雨夜,向沪市送去。
远在北平的林枫,很快就要收到一份来自山城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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