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顾辉走进内阁大楼的时候,连秘书都没来接。
昨晚那顿庆功酒还没彻底散,他头还有点晕,但脚步踩得很稳。
一路上遇到的人,他都含笑点头,满心以为对方会停下来打个招呼。
结果那些人眼神一滑,该走走该低头低头,跟没看见他一样。
顾辉脸上的笑保持了三秒,然后悄悄撤了。
办公室在三楼东侧,挂牌已经换了,是他的名字,字迹新得发亮。
他推门进去,一股旧纸的霉味扑过来。
桌上摞着三摞文件,每一摞都快到他肩膀,最上面还用便利贴写着“急待处理”。
他翻了翻第一份。
某省国有资产核查延误七年的烂账,涉及四十几家地方企业,连签字的部门都互相推了三次责任,卷宗厚得像砖头。
第二摞是地方财政拨款纠纷,底层矛盾都追溯到十几年前的政策漏洞。
第三摞他没翻完,看了个开头,是某地人事任免的遗留问题,两个派系的人到现在还在扯皮。
顾辉把那份文件轻轻放回去。
他接管的是财政统筹和内阁人事协调。
这两块是内阁里最显眼的权力。
理论上说,财政拨不拨款他能拦,位子给不给他能卡。
但权力是权力,眼前这一桌子烂账是烂账。
前者是工具,后者是陷阱。
随便哪一单签了字,就是拿自己的名字去兜底十几年前别人埋下的坑。
顾辉站在桌边,盯着那几摞文件看了一会儿。
他想叫人来问问,走到门口喊了声“张秘书”,没人应。
走廊里有人影晃过去,他扭头一看,是个年轻面孔,走得飞快,把脑袋埋在文件夹后面,像是怕被认出来。
旁边的办公室传来说话声,是内阁财政司的几个老人在闲聊。
顾辉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后头跟着一阵压低的笑声。
他把门关上了。
财政司主任叫徐怀仁,六十一岁,在这栋楼里待了二十三年。
顾辉上午发了条消息过去,说想了解一下近期几个财政项目的进展,徐怀仁回了四个字。
“我在开会”。
然后就没下文了。下
午顾辉又发了一条,徐怀仁这次直接没回。
人事协调司那边更直接,司长钱宏图推了个助理来,说是“全力配合新领导”,然后那助理坐在顾辉对面,只会说一句话:“这需要看具体流程,我回去查一下。”
查了三个小时,什么也没查出来。
到傍晚,顾辉让人去通知明天上午召开一次内部协调会。
想推一个财政预算审核的新流程,说是为了提高效率、减少积压。
通知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内阁事务办就回函了,措辞客客气气,意思很清楚。
按照内阁章程,临时会议需要提前五个工作日申请,附件是四十二页的会议规程文件。
顾辉盯着那份回函,把打火机在桌上摁了又摁。
第二天他换了个思路,正式走流程提了申请,等了五天。
会议终于批了,时间定在周四上午九点,地点在大会议室。
他准备了三天,把那套新的财政审核流程做成了一份完整的提案,
逻辑链条理得很顺,顾凡帮他润色了措辞,还找人做了一版图表。
顾辉坐在会议桌主位,等所有人落座,把文件推过去。
与会的一共十一个人。
徐怀仁坐在左手边第一个,眼皮半垂,手边放着一杯茶,从头到尾没碰那份提案。
顾辉刚把第一页讲完,徐怀仁旁边的吴副司长开口了。
“顾代理,有个地方我想确认一下。”
顾辉抬头,“你说。”
“这个流程里,第三条,审核周期压缩到十个工作日以内。”
吴副司长把那份文件翻到第四页。
“但按照现行章程,财政项目的首轮核查不得少于十五个工作日,这是2017年修订的,您这个提案如果要推行,需要先走章程修订程序,申请报备,再经法务复核,最快也得三个月。”
顾辉停了一下,
“章程可以改。”
“当然可以改,但改章程需要三分之二的委员联署,”
吴副司长翻了翻桌上的规程手册,
“顾代理您现在应该还没来得及看这部分,这是第十七条,建议您先熟悉一下章程再来讨论。”
会议室里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窗外,有个年轻的处长用笔轻轻点着纸,把节奏敲得很慢。
徐怀仁终于抬了抬眼皮,接了一句。
“顾代理,不急,章程这个东西,得多读读,否则推什么都是空的。”
他说完低下头,又去端那杯茶。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但意思人人都听出来了。
顾辉感觉耳根开始发热,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脸底下慢慢往上顶的那种。
他捏着那份提案,指尖把边角压出了一道折痕。
他活了五十七年,在顾家跟老大斗了三十年,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有多少风浪没见过。
但今天这个姓徐的,一句“多读读章程”,扔在这十一个人面前,他楞是一句话噎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打蛇打七寸,这帮老滑头打的就是规程。
你有权力,我有流程。
你往哪走,我就用章程堵哪里。
顾辉在商场里浸了几十年,这点道理当然懂。
但懂归懂,轮到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挨这一句,滋味又是另一回事。
会散了,没形成任何决议。
顾辉没说话。
这些人当然是故意的。
徐怀仁在这坐了二十三年,钱宏图跟顾光的关系从当年就熟,那个吴副司长是谁提拔起来的不用想也知道。
他们今天没有对他发难,没有反对,甚至没有一句质疑的话。
就是推了一本规程手册。
这才是真正的架空。
不需要骂你,不需要反对你,让你签字就拿流程堵你,让你开会就拿章程卡你,让你什么都动不了,有名无实,跟摆在主位上的一块牌子没区别。
顾辉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停了好几秒。
他掏出手机,拨了叶凡的号。
电话通了,那头沉默了一下。
“怎么,碰壁了?”
“姓徐的老东西,拿着一本规程手册当令箭。”顾辉声音发闷,“还有那个钱宏图,根本不接我电话。”
“意料之中。”叶凡语气很淡,
“那些人跟你大哥绑了二十年,指望他们给你干活?”
顾辉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不好使,但坐上这个位置之前,他以为权力到手,人自然就跟着来了。
现在才发现,椅子是他的,但整栋楼的人,全是老大留下来的钉子。
“我这边有个人。”叶凡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顾辉愣了一下。
“内阁的?”
“嗯,阁员级别的。”
“谁?”
叶凡没直接说名字,只丢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柳泉路那个私房菜馆子,你来见一面就知道了。”
顾辉心里咯噔了一下。
叶凡在内阁居然还埋了人?
他之前一直觉得叶凡能帮上忙,但帮的是外面的事——递材料、搞舆论、施压。
内阁里面的棋子,他真没想到。
犹豫了两秒,顾辉咬了咬牙:“行。”
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
再干净也干净不到哪去。
帝都,顾光和林天通话,电话开着免提,温秋池在旁边削苹果。
“徐怀仁说他在会上直接搬了章程出来?”
林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
“何止搬章程,”顾光端着茶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听说你二叔准备了三天的提案,会上十五分钟就被打回去了。”
林天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徐叔这人,打太极一辈子了,治你二叔跟玩儿似的。”
“钱宏图呢?”
“钱宏图更绝,”顾光放下茶杯,
“派了个刚转正的小年轻去应付你二叔,说什么查流程,查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查出来。”
温秋池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丈夫,插了一句:“你二叔现在估计连个签字的权力都使不出来。”
“差不多。”顾光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架子搭得再好看,底下没人替你跑腿,就是个空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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