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外。
大江江面。
大明宝船的千斤巨锚,死咬住江底岩层。
庞大的楼船彻底横置水面。右舷一侧,三十个生铁浇筑的炮口,齐刷刷往下压平。
长兴侯耿炳文大步跨上船头甲板。
身披重甲。他直视着红土平原的尽头。
“打表尺。”
大炮营千户双手端起带刻度的木板。
闭起左眼。木板边缘咬住远处的地平线。
“侯爷!”
千户垂下木板。
“正南方!平地!”
“密接人群!距离五里零三百步!”
耿炳文下巴微点。
“先放一响。”
“试弹道。”
千户猛然转身。手中红旗举过头顶,一挥到底。
主炮老兵攥着烧得通红的铁条,直接捅进引信孔。
嗤——火药爆燃的声音短促而暴烈。
巨大的后坐力顺着炮车轴承狠狠砸进船身。粗木甲板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恐怖呻吟。
大船旁边的江水,被冲击波生生往外推开三尺。
震耳欲聋的炸响,这才擦着水面劈裂开来。
主桅杆底下。
陆青整个身子全靠李二牛的一条粗胳膊提溜着。
炮响的瞬间。
他耳朵里嗡的一声,只剩尖锐的蝉鸣。
前方水面升腾起一团巨大的白烟。
陆青挣开李二牛的手,两只手扒住精钢船舷。眼珠子快瞪裂了,就那么看着那团散开的烟火。
老祖宗的话不是做梦。
神州有天雷。
汉家有大炮。
这是崖山城里,老秀才拿木棍在沙盘上一笔一画描过的东西。现在,活生生杵在眼前。
他伸出那双干枯如柴的手。隔着烟雾,在半空虚摸。
摸那粗糙的木纹船舷。摸顶天立地的风帆。摸眼前这些黑甲大戟、铁塔一样的汉家军卒。
太威风了。
这是汉家的兵。这是神州的战船啊!
陆青红肿的眼眶彻底决堤。黄豆大的热泪砸在硬木甲板上。
“城主……”
“张大哥……”
“爹……娘……”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甲板上。两只皮包骨的拳头把甲板擂得咚咚响。
“老祖宗没骗人!”
“大明来了!”
“你们撑住!千万别死!”
“神州的兵,来给咱报仇了!”
一百一十二年吃老鼠、啃树皮的委屈。
此刻全化作伏地痛哭的嚎叫。
李二牛弯下腰。蒲扇大的手掌轻轻的安抚拍在陆青后背上。
没说话。
老卒的目光跃过江面,看着前方的荒原。
那一发试射的实心铁弹,砸穿五里的空间,落在崖山城外一里远的无人区。
红土翻卷。硬生生掀起两丈高的泥浪。
大炮营千户再次端起木板,扫了一眼远处的土坑。
猛然回头大吼。
“仰角调低一分!”
“火药减半两!”
“压平弹道!”
三十名膀大腰圆的炮手转动绞盘。三十个黑洞洞的炮口,整齐划一往下压实。
耿炳文转过身。
面向整支逆流而上的无敌舰队。
老将缓缓抬起右臂。
“传令各船。”
“实心弹退膛。”
“全换开花弹。”
“目标,崖山南门正坡底。”
“三十息一轮。”
耿炳文五指一收。
“给老子洗地。”
传令兵立刻攀上桅杆,黄旗打出密语。
江面上。
十二艘巨型宝船全部亮出獠牙。
侧舷挡板推开。三百六十门火炮推出炮位。
三百六十个炮口,指向上天。
……
崖山城南门。
那个最壮实的生番,手里的骨刀悬在半道。
迟迟没有劈向张破山的大腿。
他仰起光秃秃的脑袋看天。
天很蓝。太阳毒辣。哪来打雷的云?
未开化的脑子,理解不了刚才那声撕裂天际的巨响。
底下那三万准备生吞活剥的生番,也全愣住了。人群里翻起一阵像野猪群受惊般的骚动。
大骨祭司丢下手里的破草叶子,把骨杖插进泥里,两条腿原地乱蹦,发出凄厉的怪叫。
他以为山神发怒了,正跳着大仙求饶。
崖山城头。
张破虏的左半边脸贴着粗糙的城砖。
地面的余震,顺着砖缝钻进耳膜。
他猛地睁开眼,硬顶着断腿爬了起来。
“城主。”
张破虏回头,看着顶在垛口最前面的陆承嗣。
“地在晃。”
陆承嗣没动。手里的环首刀尖杵着地面,目光直勾勾钉在正南方。
那个土坑砸得太远。他看不清,只瞧见一阵黄土平白无故被掀上天。
“刚才那动静。”
陆承嗣咬着牙开腔,声音压在嗓子眼。“不是地龙翻身。”
“地龙翻身是从脚底下往上顶。这响动,是从江边横着刮过来的。”
旁边一个拎着豁口刀的老卒凑近半步。
“城主,是不是江对岸生番两个大部落掐起来了?”
没人理他。
生番打仗就是抡棒子嗷嗷叫,把他们全捆一块,也弄不出这种要捅破天的响动。
“城主!”
背后的青砖马道上,突然传出杂乱的脚步声。
三个穿着烂布条的老头,正手脚并用往城头爬。
打头的那位。头发全白,一根烂草绳随便绑了个发髻。手里拄着根歪七扭八的拐棍。
老秀才。
崖山城年纪最大的活化石。当年跳海那位小太监的养孙。
老太公爬上城头,拐棍直接一扔。
两只干枯的手一把揪住张破虏的麻布腰带。喘气喘得像个破旧的风箱。
“声……”
“声音……”
老秀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满脸的老皮褶子剧烈发抖。
张破虏赶紧扶住他胳膊:“太公!别急,您喘口气。什么声音?”
老太公猛地甩开张破虏的手。
双膝一弯,重重砸在城砖上。
他高高举起两只干巴手,朝着正南方的江面方向,隔空膜拜。
“惊雷破阵……”
“硝石味道……”
浑浊的眼泪混着眼角的泥垢,连成了串。老秀才哭得撕心裂肺。
“我爷爷跟我讲过!”
“那是大宋的床子弩,绝对发不出的声势!”
老秀才的脑袋死磕在硬砖上。
“那是咱汉家神州,才有的雷法!”
“那是火炮!大明火炮!”
陆承嗣的后背,像通了电一样直线绷紧。
这一百多斤的铁汉子。控不住地打起了摆子。
他猛然回身。
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秀才。看着城头上三百个傻眼的男丁。
“太公。”
陆承嗣大步迈过去,两手把老太公从地上抱起来。
“您说那是……”
老秀才根本不理他。伸出那只干枯的手,哆嗦着指向崖山城正中央那块大石头。
“石头上画着呢!老祖宗留着图呢!”
“轰雷火器!千里破敌!”
“咱们的人来了!”
老太公吼破了音。“海那边的人,来救咱们了!”
吼完这句。一口气没倒上来,老秀才直挺挺往后倒去。两个壮汉赶紧从后头托住。
城头上。
三百条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握惯了刀的手,开始发软。
当啷。第一把破刀掉在地上。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刚才那个捶胸顿足要下去拼命的壮汉。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抽搐,直接跪倒在垛口边。
“救兵……”
“咱们真有救兵了。”
张破虏两手抓着头发,又哭又笑,活像个疯子。
“没死绝!汉人的种没死绝!”
陆承嗣慢慢转回身。把身子重新卡进城垛里。
视线死锁南方。
红土尽头,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现在比谁都笃定。在那红土后头的江面上,停着一整支属于华夏的庞大舰队。
崖山城,保住了。
只是可惜了城墙底下挂着的那二十一个兄弟!
陆承嗣一把拔起地上的长刀。
“全体都有。”
“把眼泪收回去。”
“把刀给老子捡起来!”
他猛地转头,眼角爆射出狼一样的凶光。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看看咱们神州的兵,是怎么屠这帮畜生的!”
底下。
生番阵营。
大骨祭司跳累了,抱着骨杖蹲在地上喘粗气。
那拿着骨刀的壮实生番,以为天上的异响过去了。再次呲起满口黄牙。
刀刃再次对准了张破山大腿上最肥的那块肉。
狠狠切下。
刀锋还未碰到那层干瘪的皮肤。
五里外。江面之上。
三百六十根引信同时燃尽。
第一轮齐射。
极其尖锐的破空声,在崖山城的头顶织成一张死亡大网。
三百六十颗冒着黑烟的开花弹。
越过林海。跨过荒原。带着大明重工独有的毁灭气息。
精准盖向城墙正南方的缓坡。
这是给三万名妄图品尝汉家血肉的生番。
上的第一道菜。
开花弹。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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