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缺耳捻起一根带血的草茎。
半截小拇指粘在上面。指甲盖糊着白泥。
是生番的。断口发毛,不是刀砍,是硬生生咬断的。
人牙印。
胡缺耳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血还没干。超不过半个时辰。
旁边的小旗官半蹲着,压低嗓门:“头儿,地上有拖痕。往密林深处去了。起码二十多条。”
胡缺耳站起身。斑驳的光斑打在那张缺了半边左耳的黑脸上,透着冷。
他把那根带血的草茎别在腰带上。大拇指一推,绣春刀出鞘。
“走。”
刀尖直指密林最深处。
“去看看这帮白皮畜生的老窝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张嘴。”
二十个大明缇骑悄无声息,直入黑林。
越往深处走,隐隐约约的敲击声就越清晰。
不是战鼓。
是那种带点儿邪性的祭祀皮鼓。
胡缺耳戴着生皮手套,捻起一片沾满腥臭黏液的阔大芭蕉叶。
底下,一个脚印。
又深,又宽。五根脚趾的间距大得离谱。趾尖的凹坑生生嵌进泥里三寸。
绝不是人的脚。踩出这印子的玩意儿,起码得有五百斤往上。
胡缺耳扔了叶片。右手卡住刀柄机簧。
林风一过。
一股甜腻腻的恶臭味扑面而来。不是野兽死了发酸的味儿。
这是人肉堆在一起发酵的甜臭。
视线穿过重重毒瘴,胡缺耳停在悬崖边上。
他半蹲下身子,往底下的天坑看一眼。
就这一眼,见惯生死的锦衣卫百户,喉结动了动。
天坑深不见底。正中央,戳着一座十丈高的血祭台。
没用一块砖石。
全是人骨。
几千副人骨架子被活生生拆开。肋骨做砖,脊椎当梁。
最外头那一层,密密麻麻全嵌着死人头骨,每一张嘴都被掰到脱臼。
骨塔四周围着一圈圈发黑的残肢烂肉。
最里面一圈全是手臂。第二圈全是腿。第三圈全是剥了皮的躯干。
苍蝇的绿头聚成一团乌云,嗡嗡声盖过了所有的虫鸣。
血祭台最顶端,插着一根粗壮的削尖兽骨。上面像糖葫芦一样,串着七颗人头。
黑头发,直发,上边还缠着烂布条绑的发髻。
是汉人。七颗崖山遗民的脑袋。
身后的小旗官探头扫了一眼,眼睛就发红起来。
“头儿……这坑里……起码填了上万人啊……”
胡缺耳没吱声。他扫视天坑四周。
四面八方的灌木丛,全有被踩踏碾压的新鲜痕迹。
地上的脚印乱七八糟,大的小的、涂着红泥白泥的,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
这不是一个部落。
这是十几个生番部落结盟了。而他们行进的方向,全指着东边。
崖山城的方向。
胡缺耳眼皮跳了跳。他慢慢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传讯大营。”
火星子凑到了涂着火药的竹管上。
“告诉两位王爷。生番不止三万。”
“十万起步。这帮畜生要居然又想来了。”
嗤——!
尖锐的长啸划破半空,大红色的信号烟火冲出瘴气林,在红山天际爆开。
……
红土荒原。
半空那团红烟极其显眼。
定远侯王弼正蹲在一辆木轱辘补给车旁。两根胡萝卜粗的手指撕下一长条风干羊腿肉,塞进嘴里生嚼。
看见红烟,王弼咀嚼的动作停了。
脸上的横肉绷紧。
“最高警令。”副将赵铁柱站在旁边,把递到一半的水囊重新挂回后腰,手掌直接盖住刀柄。
“十万人往上的大股敌情。”
王弼吐掉嘴里的碎骨头渣子,拍了拍手站起身。
他今天没穿那套要命的全身明光铠,身上只套了一件精钢对襟锁子甲。
两把三尺多长的百炼厚背斩马刀,呈十字交叉,插在后背的牛皮鞘里。
双刀王。
“十万。”王弼冷笑出声,粗糙的手掌砰砰两下拍掉护心镜上的肉渣。
“晋王殿下前几天还念叨,说岛上这几万头野猪不够弟兄们塞牙缝。”
王弼霍然转身,看着身后那群呼吸频率都高度一致的大明黑甲精锐。
“缺耳那小子懂事,还真给老子端出了一锅肥肉。”
前方五百步,瘴气林的边缘像开水一样沸腾起来。
树冠摇晃,鸟群疯飞。
紧接着是闷雷一样的摩擦声。不是马蹄,是十万双光脚板踩碎烂叶红土发出的动静。
“结阵。”
王弼反手拔出左手的斩马刀,刀尖斜抵地面。
没有瞎嚷嚷,没有乱喊口号。
传令兵两面三角黄旗一打,五千大明杀才立时活成一台精密咬合的重工机器。
最前头,一千名重甲橹盾手往前跨出三步。
半人高、包着生铁皮的塔盾重重砸进土里,铁钉咬死。
一千面大盾咔咔并拢,直接在平原上横推出一堵连风都漏不进去的黑铁长城。
盾阵后头,一千长枪手就位。丈二长的透甲精钢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寒光凛冽。
最后方。
三千大明火器营老兵,分作三排。三段击线列,成。
首排老卒张六顺咬开弹药纸筒,倒黑火药,塞铅弹,通条压实,掰击锤,动作利落。
后排两个刚补充进来的新兵手有点抖,铁条蹭得枪管刺啦响。
“手稳住!”张六顺连头都没回,“十万头待宰的猪而已,全当在太原府校场打死靶!”
话音刚落,第一头浑身涂满白泥的生番撞出了林子。
接着是十个,一百个,一万个。
白花花的人潮,举着破石头斧子、兽骨长矛,乌央乌央地漫山遍野。
他们看见了前方那条单薄的黑色防线。
五千对十万。在未开化的脑子里,这就是纯白给的口粮。
骨笛尖啸,几万张嘴爆发怪叫,猪突冲锋。无阵型,后队踩死前队慢者。
八百步。
六百步。
地面晃得让人站不稳。
王弼单手提刀,一脚踩在大阵最前头的弹药木箱上。
“火炮营。”声音顺风清晰地传遍全阵。
两翼炮手扯掉防水油布,三十门轻型佛朗机炮现形。
“炮口放平!”
炮长手一抬,绞盘嘎吱嘎吱转。三十根黑洞洞的炮管,压到了跟膝盖平齐的高度。
四百步!生番身上那股子腐臭味已经飘了过来。
“开火!”
黄旗劈下。
嗤——轰轰轰!!!
三十团白烟同时升腾。连环巨响平地而起。
三十颗实心大铁球,贴着地皮半尺高,带着无可阻挡的力道,横扫而出。
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大明重工的火气。
铁球撞入人堆,前排七八名生番碎成血沫,上半身飞散。
铁球去势不减,生生在密集的人海里犁出了三十条长达五十步的血胡同。
满地残肢断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生番冲锋顿滞,后排却不管不顾,踩着血肉继续扑来。
“他们不怕死啊。”副将赵铁柱握紧了刀。
“错。”王弼往地上啐了一口,“是打得还不够疼。”
三百步。
一百五十步。生番牙缝里的黑肉渣子都能看清。
火枪营千户高高举起右手。
一千把燧发枪齐刷刷端平,铁木枪托顶住肩膀。
“距离百步!瞄准!”
长城之上,一千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迎面撞来的白色人潮。
“第一排——发!”
一千根手指同时扣动扳机。燧石撞击,火药池爆燃。
砰——!!!
一千枚铅弹织成了一张没有死角的金属火力网,劈头盖脸罩了过去。
前排千名生番当即倒地。
野猪皮、硬木盾不堪一击,血肉横飞,后背豁开海碗大血洞。
前排齐刷刷倒地。
“退!”
第一排火枪手看都不看一眼,端枪后撤。
“第二排!上!”跨步,端枪,瞄准。
“发!”
轰——!又是一千发贴脸轰击。
装填、瞄准、射击、后退——机械而血腥的屠杀。
大阵前五十步,是死亡线。
生番轮番扑来,皆被打成碎肉跌回。
尸体堆成了半人高的小山,后头的人爬着尸山过来送死。
一万,两万,三万。
半个时辰。十万大军直接蒸发了三成。
生番的狂热,终被铅弹浇灭。前排的生番崩溃了,哭爹喊娘地往回跑。后头不知情的还在往前挤。
十万人直接发生惨烈的连环踩踏。
“没药了!”老卒张六顺吼了一嗓子。
枪声变得稀疏。白烟被风吹散。前方五十步,除了尸山血海,再没有一个站着的活物。
王弼看着乱成一锅粥的生番大军。
他反手拔出背后的另一把斩马刀,双刀在胸前一撞。
铮!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
“热身结束。”
“大阵!散!”
轰隆一声,黑铁长城向两边退开。
憋了半个时辰的一万名大明重甲长枪兵,终于亮出了獠牙。
“弟兄们!”
王弼从木箱上一跃而下,双刀拖在地上,大步踏进血水里。
“咱们是军人!大明军人的规矩,血债血偿!”
他一脚跨过一具死不瞑目的生番残尸,杀气毕露。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今天,拿这十万杂碎满门绝户,来平咱们汉人的账!杀——!!!”
“杀——!!!”
一万头被铁甲武装到牙齿的猛虎,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倾巢而出。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收割。
长枪直刺、收回、再刺。三兵一组,生番骨矛未及蹭甲,已被挑断喉管。
王弼冲在前,双刀翻飞,横劈斩人盾为二,竖劈劈穿天灵盖至大腿根。
屠杀。
整整两个时辰,荒原上的血洼都能没过脚脖子。
七万生番交代在这儿了。剩下的早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毒林。
王弼甩刀收鞘,踩碎生番脑袋,扯水囊猛灌。
“就这?连老子大阵的皮都没蹭掉半块。”
“侯爷!”
副将赵铁柱提着滴血的长刀快步跑来,脸色不对。
“前头摸尸探路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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