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秋雨并没有完全想起前世的一切,甚至连具体的脉络也不清晰,否则以她的性格根本不会试探,只需见一次面,就能知晓他的所思所想,他如今的真实状态。
她会试探,就说明她知道的还不够多。
————也不一定。
以商秋雨的性格,也有可能会猜透他的想法,反过来利用,进而玩弄他的情绪。
槐序冷声说道:「朽日的规矩,一点作用都没有?」
「小猫,真可爱。」
商秋雨却摸摸他的侧脸,凑在耳侧轻轻说:「装着成熟,装成大人,好像很坚强,其实更软弱了。」
「你选择相信规矩,就等於把性命寄托给外物。」
「规矩护不住你。」
「在这个世上,规矩什麽都保护不了,只能让人以为被保护着。」
「你生气吗?」
槐序并不作答。
他冷着脸,眼神透着凶厉的杀意,却又不吭声,也不动弹,他知道无论做什麽,都只会让商秋雨更进一步的看透他,更深入的了解他。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最想杀的人就在身後,肆无忌惮的抱着他。
一如前世那样。
不,同前世不同,她并没有再制造那种虚假的温暖,她的体温是冷的,隔着厚厚的白色短袄,也能感觉到一种冷意渗入内心,冻得人脊背僵硬,手指发颤。
属於商秋雨的气息将他包裹。
他必须庆幸之前支走安乐,将迟羽也拖延在外面,没有让她们跟在身边。
否则此刻一定会酿成大祸。
————要杀她吗?
在这里杀掉商秋雨?
可他和商秋雨之间的境界差距实在太大,而且他可以动用的许多手段,都是由前世的商秋雨所传授,真的想要在这里强行杀她,所付出的代价是不可承受的。
他要死,也只能死在赤鸣手里。
不能在这里和商秋雨搏命。
————想办法招来千机真人和南守仁两位真人围杀她?
恐怕不行。
以商秋雨的能耐,或许现在还不能同时应对两位真人的围杀,可她想要跑掉却是毫无问题。
一旦被她跑掉,就彻底完了。
所有计划都会付诸东流。
只能暂时虚与委蛇,以朽日成员的身份配合她的行动。
反正她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
商秋雨的存在不会对他产生任何生命威胁,最需要担心的是身边的人,是赤鸣,是迟羽。
商秋雨会盯上她们。
「你生气了。」
商秋雨笃定的说:「你的心跳加快了,体温有一点变化,你竭力的想要掩盖愤怒,掩盖自己的无力,可是你却什麽也做不到,只能任由我摆弄————真可爱。」
「作为补偿,要来接吻吗?」
「像是我梦到的一样,我们两个人,在一间小屋子里,我把你抱在怀里————」
「好啊。」槐序却答道。
「嗯哼~?」
商秋雨的嗓音稍显困惑:「你,就这样同意了?」
槐序的心里忽然安定不少,像是一颗沉重的石头落地,坠在溪涧,堵住源源不断涌出的各种思绪,让大脑变得清醒,理智,不再受到商秋雨的撩拨和干扰。
这也是他的试探。
倘若商秋雨完全想起一切,听见这个答覆根本不会疑惑和犹豫。
因为前世主动的人一直是她。
她问了,就代表她根本没想起太多的东西,只是空有一些印象。
她犹豫了。
因为即便是前世,他也是商秋雨的第一个恋人。
而今世的商秋雨没有和他经历过太多的事情,记忆也不够完整,她只不过是个空有零星半点的前世理论和印象的理论派,面对这种问题自然会有一瞬间的破绽。
「小猫,真狡猾。」
商秋雨却松开他,似乎是没了兴致,踩着一双短靴,散漫的围着他转了几圈,幽蓝色眼瞳上下打量着他的模样,眼神愈发疑惑,却又不把任何心思流露出来。
她很快恢复自信,愉快的说:「真是狡猾呢,你难道以为我不会同意?」
「既然你同意,那就过来。」槐序说。
「————你以前难道有经验?」
商秋雨反而犹豫了,但她并不露怯,反而更进一步,挑衅的说:「看不出来嘛,你年纪轻轻,就有这样丰富的经验,以前难道还认识别的女孩?和人家有过————」
「不然呢?」
槐序冷笑着说:「你难道还以为我是什麽纯洁无瑕的人吗?」
「别逗我笑了。」
「我有喜欢的女孩,她在伊甸,我们之间早就上过床了,在篝火边上,在荒野里,在两个人的小屋子里,亲密的次数多的数不过来————怎麽,你的脸色好像很难看,我说的话难道让你不高兴了?」
商秋雨幽蓝色的眼瞳竟罕见的流出一丝杀意,素来维系的神秘和优雅一瞬间就被击穿。
她紧咬着牙齿。
可这样却只能让槐序确认她的状态。
她确实是仅有一点记忆。
这种神情只出现了很短的瞬间,商秋雨转眼又恢复之前的表情,浅笑着,优雅的在屋内来回踱步,可是这种表现也丝毫不能挽回她刚刚的溃败,不能挽救形象。
「可笑。」
槐序毫不留情的嘲讽她:「我和你有什麽关系吗?」
「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要求接吻,我还以为你是什麽不检点的女人。怎麽,听见我愉快的同意,又听到我和别人有过经验,你怎麽会是这样的表情?多可悲。」
「难道说,你一见面就理所当然的把我当成幻想里的某个人?」
「现在却发现,我根本不是?」
商秋雨停下脚步,她倚靠着窗台,目光眺望着远方的铅灰色云层,大街上人来人往,一阵阵长风自撑开的窗户贯入室内,吹动她披肩的长发,让她的神色愈发冷冽。
「我死後,你又认识了谁?」
她忽然转过头,表情平静:「你不用试探了,我记起来的东西确实不多,仅仅只是想起来你的脸和你的身份。」
「但仅仅凭藉这些和我调查到的东西来推断,你的表现也绝对不正常。」
「你这会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加入烬宗。」
「你应该像是一只可怜的,没有人要的小猫,流浪在街头,等着被我捡走。」
「谁把你变成————」
「你在说什麽蠢话?」槐序却冷声道:「一见面就故弄玄虚,现在还要发什麽癫,我是龙庭槐家的後裔,蒙受上主启示,怎可能落得那般狼狈的下场?」
「赶快说正事。」
「祭师让我配合你的行动,难道我的时间就不值钱吗?」
「我也有我的任务。」
他的神情冷漠,透着不耐烦。
可心里却是极为愉快。
能够看见商秋雨吃亏,看见她刚刚那种可笑的表情,简直就像吃了一颗酸梅味的糖,虚假的幸福,短暂的甜味,还有不知何处涌出的酸楚,一起来到心头。
原来你也会有今天?
如此狼狈的表情,竟然也会在你的身上出现?
他可不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也不存在什麽内心无法填满的空洞,心确实在刚刚重生时失衡过,忧郁和纠结,为旧事而哀伤,可是如今他已经逐渐找回自己的步调。
归云节将至。
有人还在爱着他,而且他也要奔向他爱的人。
商秋雨?
呵呵。
————不值得留恋。
「杀一个人。」
商秋雨靠着窗台,手指扣着窗棂,漫不经心的说:「具体该怎麽做,等时候到了,我会去通知你。」
她神情平淡,自初见起就挂着的浅笑消失无踪,眼神空洞的像是要吞没视线所及的一切,手指接触的地方正长出一簇簇的幽蓝色花朵,在室内飘起迷幻的烟雾。
但她并不表露心思。
商秋雨深知一个道理,太过浅薄的人是无趣的,是得到以後很快就会变得索然无味的,只有复杂的,越是接触,越是能够带来新的惊喜的人,才能让人念念不忘。
所以即便吃了亏,她也不在意。
不会当场扳回一局。
她会忍着,等着,然後找一个关键的时刻。
给人留下足够深的记忆。
她呼出一口气,勾勾手指,床上的斗篷和蓝色披肩自动飞过来,穿在她的身上。
戴起白色的兜帽,她的存在感瞬间变低一截。
她走过来,来到槐序的面前。
「做什麽?」槐序装作不在意,挑起眉毛。
一双冰冰凉凉的手贴近他的脸颊,捧着他的脸。
商秋雨低着头,俏脸重新露出一抹神秘的浅笑,幽蓝色的舌头舔过淡粉的嘴唇,下一刻,他的嘴唇也感受到一股甜味。
冰凉的,迷幻的甜味。
触感柔软,带着几分湿意。
几乎一瞬间就把他拖进前世最深沉的梦里,拖入昔日迷幻而又虚假的幸福,想起云楼城的火,如同铅坠着心灵,万象都在黯然失色,属於商秋雨的脸,属於她的气息————
如此接近。
「还不错嘛。」
商秋雨舔舔嘴唇:「说话很硬,亲起来却很软。」
她的身影如梦幻泡影般消散,只余下一朵朵幽蓝色的鲜花,在屋内不断的蔓延,遍及各个角落,属於她的香味,她的气息,也在屋内缭绕不散,长风难驱。
跑的飞快。
屋内只余下被鲜花簇拥的少年,愣神的摸摸嘴唇,忽然跑到水池边上。
此刻,安乐和迟羽还在凉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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