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希尔顿酒店宴会厅，水晶灯的光芒如星河倾泻，将偌大的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香槟、昂贵香水、鲜花与精致食物的混合气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高保真音响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却轻易被人群的谈笑声、杯盏碰撞声淹没。
“预见未来”科技公司的年度庆典暨庆功晚会，正如韩晓所言，盛大得超乎想象。宴会厅被装饰成银蓝主色调的未来科技风，巨大的弧形主屏幕上，公司的LOGO和“突破极限，预见未来”的标语在动态光影中变幻。四周错落摆放着冰雕、香槟塔，以及用全息投影技术展示的公司年度业绩亮点和核心产品。受邀前来的，除了公司全体员工，更有重要的投资人、长期合作伙伴、业界媒体，以及一些有意向接触的潜在客户。每个人都盛装出席，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在流光溢彩中交换着名片、寒暄、拓展人脉。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展示实力与野心的盛宴。而这场盛宴的核心主角之一，无疑是罗梓。
他站在宴会厅略显靠边的位置，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身上是韩晓提前让人送来的、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剪裁完美的西装勾勒出他日渐挺拔的身形，领结一丝不苟，头发打理得利落有型。一个月前那个在县城医院走廊里崩溃痛哭、狼狈不堪的男人，仿佛只是幻觉。此刻的他，面容沉静，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偶尔与上前祝贺的同事、合作伙伴点头致意，举止得体，已然有了几分商场精英的沉稳气度。
只是，无人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泄露了他内心的一丝不自在。这种纯粹的、浮华的社交场合，他依旧不算完全适应。灯光太亮，人声太杂，那些或真诚或探究或隐含嫉妒的目光，像无数细小的探针，让他有种被置于放大镜下的错觉。
“罗总监，恭喜恭喜！年度最大黑马，实至名归啊！”一个略胖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是公司一个重要合作伙伴的副总，姓赵，以前对罗梓这个“空降兵”多少有些客气下的疏离，此刻笑容却热情得近乎谄媚。
“赵总过奖了，是公司平台好，团队努力。”罗梓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语气谦逊，滴水不漏。
“哎，年轻人不要太谦虚！”赵总哈哈笑着，压低了声音，“韩总这次可真是慧眼识珠，下这么大本钱培养你，前途无量啊！以后合作，还要多靠罗总监关照！”
罗梓笑了笑，没接话。对方话语里那种将他与韩晓捆绑在一起的意味，让他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这样的对话，今晚他已经经历了太多遍。恭喜、恭维、试探、拉近关系……每个人都试图从他身上解读出韩晓的意志，或者，探寻他火箭般晋升背后的“真正”原因。
“罗梓！”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陈璐穿着一身藕粉色的晚礼服，巧妙地掩饰了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神采奕奕。她快步走过来，先是对赵总得体地一笑，然后转向罗梓，眼睛亮晶晶的，“找你半天了！韩总让你过去一下，马上要开始了。”
罗梓对赵总歉意地点头示意，跟着陈璐向宴会厅前方的**台方向走去。沿途，不断有人向他投来注目礼，低声议论着“就是他”、“今年的大功臣”、“韩总面前的红人”。
“紧张吗？”陈璐一边走，一边小声问，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等会儿可是要上台接受表彰，还要发言哦。稿子背熟了没？”
“还好。”罗梓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其实他并不紧张发言，那份简短的获奖感言他早已烂熟于心，甚至模拟过多次语气和姿态。他更在意的是……韩晓会怎么看他站在台上的样子。
很快，他在靠近**台侧方的VIP休息区看到了韩晓。她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的丝绒长礼服，款式简洁而经典，深V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优美的锁骨和脖颈线条，长发挽成优雅的法式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饱满的耳垂，上面戴着一对简约的钻石耳钉，熠熠生辉。她正与几位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女交谈，脸上带着从容而矜持的微笑，偶尔颔首，姿态优雅，气场强大，是全场毋庸置疑的焦点。
似乎是感受到罗梓的目光，韩晓微微侧过头，视线与他短暂相接。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快速评估了一下他的着装和状态，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确认一件物品是否摆放妥当，随即又转回去，继续与旁人交谈。
那平静的一瞥，却让罗梓心头那点微弱的期待轻轻晃了晃，随即沉静下来。他早就该知道，这样的场合，她永远是那个掌控全局、无懈可击的韩总。私人情绪，是不合时宜的奢侈品。
“罗总监，这边请，您的座位在那边第一排。”陈璐指引他走向靠近**台的主桌。那一桌坐着的，除了韩晓，便是几位重要的董事、投资人以及顶尖合作伙伴。
罗梓在自己的名牌后落座，旁边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是公司的重要天使投资人之一，姓秦。秦老对他和蔼地笑了笑，主动攀谈了几句关于人工智能应用前景的话题，态度温和，并无太多架子，让罗梓稍微放松了一些。
七点整，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几束追光打在**台上。音乐变换，司仪——一位业内知名的财经频道主持人——款步上台，以热情洋溢的声音宣布晚会正式开始。
首先是韩晓作为公司创始人和CEO上台致辞。她步履从容地走上台，酒红色的身影在追光下宛如一朵怒放的玫瑰，清冷而夺目。她的发言简洁有力，回顾了公司过去一年的艰辛与突破，感谢了所有员工和合作伙伴的付出，尤其点名表扬了几个核心团队，罗梓和他的部门自然位列其中。她的语气平静，但话语中透出的自信与雄心，却让全场为之振奋。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煽情，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引得台下掌声阵阵。
罗梓坐在台下，仰头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人。聚光灯下的她，遥远而完美，仿佛与一个月前那个在县城医院休息室里，手腕带着擦伤、温柔地对他说“你值得”的韩晓，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或许，都是。只是不同的场景，需要戴上不同的面具。而此刻，他需要戴上的，是“功臣罗总监”的面具。
韩晓致辞后，便是颁奖环节。当主持人念到“年度杰出贡献奖——技术研发与创新事业部总监，罗梓”时，全场掌声雷动，夹杂着口哨和欢呼——主要来自他部门的兄弟们。强子、猴子他们虽然没资格坐在主桌，但在后面的员工区，喊得最大声。
罗梓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在追光灯的指引下，稳步走上台。灯光有些刺眼，他能感受到台下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自己身上。他走到舞台中央，从颁奖嘉宾——那位秦老手中，接过了水晶奖杯和一张放大版的支票模型（代表巨额奖金）。奖杯入手沉甸甸的，冰凉。
“谢谢，谢谢公司，谢谢韩总，谢谢董事会给予的信任和肯定。”他对着话筒开口，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传遍宴会厅每个角落，平稳，清晰，带着适度的感激和谦逊，“这个奖项，属于我们部门每一位并肩作战的兄弟。过去一年，我们经历了挑战，也抓住了机遇。成绩属于过去，未来，‘预见未来’将继续以技术为驱动，以创新为灵魂，不负期待，再创佳绩。谢谢大家。”
简短的发言，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也符合这个场合的调性。台下再次响起掌声。他看到韩晓坐在主桌首位，也随着众人轻轻鼓掌，脸上带着淡淡的、公式化的微笑，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流程继续，还有其他奖项颁发，文艺表演穿插其间。罗梓回到座位，将奖杯放在桌上，冰凉的水晶折射着璀璨的灯光。同桌的其他大佬纷纷向他举杯祝贺，言语间更多了几分实质性的欣赏和拉拢之意。罗梓一一应对，笑容得体，心思却有些飘远。
宴会进行到中段，气氛愈加热烈。自助餐区美食琳琅满目，舞池里已有不少人在音乐中翩跹。罗梓借口透气，离开了喧嚣的主桌区域，走到连接宴会厅的露天观景阳台。冬夜的寒风凛冽，瞬间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暖气和香水味，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阳台很大，布置着舒适的沙发和暖炉，此刻人不多。他走到栏杆边，俯瞰脚下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永远充满野心和活力，也永远冷漠疏离。一个月前，他还在这片灯海之外的某个小县城医院里，经历着生离死别的恐惧。如今，他却站在这里，接受着顶礼膜拜。命运的无常与讽刺，莫过于此。
“怎么，不适应？”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罗梓回头，看见韩晓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阳台。她手里端着一杯清水，酒红色的礼服外，随意披了件黑色的羊绒披肩，倚在另一侧的栏杆上，看着他。璀璨的灯光在她身后，为她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边，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
“有点吵。”罗梓如实说，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韩总。给我这个机会。” 他指的是上台领奖，也是指过去一年的一切。
韩晓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水杯，目光投向远处的夜景。“这是你应得的。你的能力，配得上这份荣耀，也配得上……”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转而道，“刚才秦老私下跟我说，很看好你，问你有没有兴趣兼管他旗下一家新投的科技公司的顾问。我没替你答应，看你自己的意思。”
又一份橄榄枝。罗梓沉默了一下，夜风吹动他的额发。“我需要时间考虑。目前……部门的担子已经不轻。”
“嗯，不急。”韩晓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答，语气平淡，“把握好节奏。你现在是很多人的焦点，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高处不胜寒，享受赞誉的同时，也要警惕随之而来的东西。”
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罗梓心头微动，看向她。韩晓却已转过身，准备离开阳台。“进去吧，等会儿还有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要介绍你认识。今晚，你也是主角之一。”
她说完，便迈着优雅的步伐，重新走进了那片光影摇曳、人声鼎沸的繁华之中。酒红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人流，消失不见。
罗梓独自站在寒冷的夜空下，回味着她最后那句话。“警惕随之而来的东西”……是指嫉妒？是非议？还是其他？他想起刚才那些或真诚或复杂的目光，想起赵总那句意味深长的“韩总可真是慧眼识珠，下这么大本钱培养你”，心底那丝不安又隐隐浮现。
他摇摇头，试图将这些杂念甩开。或许只是他多心了。韩晓只是例行提醒，毕竟职场如战场。
又在阳台上站了几分钟，直到感觉寒意渗透了西装，罗梓才转身返回宴会厅。厅内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高潮，音乐变得更加动感，更多的人涌入舞池。他看到韩晓正与一位气度不凡、约莫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在舞池边缘交谈，那人看起来像是某位重要的投资方代表。韩晓脸上带着社交性的微笑，偶尔点头，姿态无可挑剔。
罗梓没有过去打扰，他走到自助餐区，想取点食物。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宴会厅入口处，似乎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负责接待和安保的人员正在和几个穿着酒店制服、推着一辆装饰着鲜花和彩带的手推车的人交涉着什么。手推车上，放着一个极其巨大、极其华丽、与现场未来科技风装饰有些格格不入的巨型花篮。花篮由昂贵的厄瓜多尔玫瑰、百合和满天星组成，姹紫嫣红，在银蓝色的基调中显得格外扎眼。
谁会在庆典中途，送来这样一个夸张的花篮？罗梓微微蹙眉，心中那丝不安感，莫名地加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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