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元年,冬十一月,甘州以西二百里,野狼谷东北二十里,唐军前锋大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风呼啸着卷过祁连山北麓的荒原,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薛仁贵身披玄甲,外罩白色披风,伏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 手 中 紧 紧 握 着 那 具 被 李 瑾 称 为 “ 千 里 镜” 的 简 陋 铜 皮 筒( 经 过 紧 急 改 进 的 更 耐 用 版)。 他身旁,是二十名同样身披白袍的精锐斥候,人与马皆屏息静气, 与 周 遭 的 雪 地 和 枯 草 几 乎 融 为 一 体。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东南方向那座被李瑾命名为“ 观 测 峰” 的 孤 峭 山 峦 上。**
连续三日的秘密搬运与组装,十门最沉重的“ 雷 霆 将 军 炮” 及 足 够 的 弹 药, 已 在 夜 色 掩 护 下, 由 人 力 和 特 制 的 绞 盘 悄 然 运 上 了 峰 顶 预 设 的 阵 地。 炮口,正直直地对着二十里外、尚在沉睡中的野狼谷。
寅时末,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观测峰顶,一点微弱的、有规律闪烁的灯火光芒,穿透稀薄的晨雾,映入了薛仁贵的千里镜中。
“信号!” 薛仁贵低喝一声,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略带沙哑,“ 炮 营 已 就 位, 测 定 诸 元 ! 传令下去, 按 甲 字 方 案, 全 军 前 出 至 预 定 阻 击 位 置, 弓 弩 上 弦, 刀 出 鞘, 准 备 接 敌 ! 记住, 没 有 中 军 号 炮, 不 得 主 动 冲 锋 !”
“诺!” 身旁的斥候低声应命,迅速向后方的黑暗中传去命令。
几乎同时,野狼谷内,吐蕃大营。
主将帐篷里,吐蕃大将论钦陵(噶尔·钦陵赞卓,吐蕃名将,大论禄东赞之子)正就着酥油灯的光芒, 研 究 着 一 张 粗 糙 的 羊 皮 地 图。 他年约四旬,面色黝黑, 脸 上 一 道 从 眉 骨 斜 划 至 下 颌 的 狰 狞 刀 疤, 为 他 平 添 了 几 分 凶 悍 之 气。 作为吐蕃东道行军总管,他麾下这五千精锐(其中两千是真正的吐蕃主力,三千是附庸部落兵)的任务, 就 是 像 一 颗 钉 子 楔 入 这 片 山 区, 既 威 胁 唐 军 可 能 的 西 进 路 线, 也 为 后 续 大 军 的 集 结 探 明 虚 实。**
“唐人有什么动静?” 论钦陵头也不抬地问身边的值夜千夫长。
“回大论, 探 马 回 报, 唐 军 主 力 仍 在 黑 水 河 一 带 扎 营, 距 此 尚 有 近 百 里。 昨日有零星唐军游骑出现在谷口二十里外,被我斥候驱离,未见大队人马。” 千夫长恭敬地回答。
论钦陵点点头,脸上疤痕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更加可怖:“唐人谨慎, 大 概 是 摸 不 清 我 们 的 虚 实, 不 敢 轻 易 进 山。 告诉儿郎们,不可松懈,但也不必过于紧张。 这 野 狼 谷 地 势 险 要, 易 守 难 攻, 唐 人 若 敢 来, 定 叫 他 们 在 谷 口 流 尽 鲜 血 !**” 他对谷口的防御工事颇有信心,那是他亲自督促修建的。
“是!” 千夫长领命,正要退出, 忽 然, 一 阵 奇 怪 的、 尖 利 的、 仿 佛 要 撕 裂 黎 明 前 最 后 一 点 黑 暗 的 啸 音, 从极高的、似乎来自头顶天空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起初遥远而细微,像是狂风吹过狭窄岩缝的呜咽,但转瞬间就变得无比刺耳、凄厉,仿佛无数恶鬼在同时尖啸!
帐内外的吐蕃将士都被这从未听过的恐怖声音惊得一愣。论钦陵猛地抬头, 刀 疤 脸 上 掠 过 一 丝 疑 惑 和 不 安。** 什么声音?唐人的新式号角?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凄厉的尖啸已然变为沉闷如滚雷般的轰鸣,由远及近,瞬息而至!
“轰——!!!”
地动山摇!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在野狼谷东隘口的营垒处猛然炸开! 那 声 音 如 同 一 万 个 霹 雳 同 时 在 头 顶 炸 响, 又 像 是 整 座 祁 连 山 都 被 巨 人 狠 狠 跺 了 一 脚 ! 坚固的原木营墙像是纸糊般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碎 木、 石 块、 残 破 的 肢 体 和 兵 器 伴 随 着 炽 热 的 气 浪 和 火 光 冲 天 而 起! 靠近爆炸点的数十名吐蕃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 就 在 一 瞬 间 化 为 了 四 处 飞 溅 的 血 肉 碎 块 !
“轰!轰!轰!轰!轰!!!”
第一声巨响的余波尚未散去,接二连三、更加密集、更加恐怖的爆炸声便接踵而至! 如同九天雷神震怒,将无尽的雷霆倾泻在这片狭窄的山谷之中。 爆 炸 的 中 心 不 再 局 限 于 东 隘 口, 而 是 延 伸 向 谷 地 深 处, 精 准 地 落 在 吐 蕃 军 营 帐 最 密 集 的 区 域、 马 厩、 以 及 看 似 隐 蔽 的 粮 草 堆 放 处 !
每一发实心铁弹落地, 都 能 在 冻 得 坚 硬 的 土 地 上 砸 出 一 个 骇 人 的 深 坑, 激 射 的 碎 石 和 弹 片 如 同 死 神 的 镰 刀, 无 情 地 撕 裂 沿 途 的 一 切 生 命。 而 那 些 装 填 了 火 药 和 碎 铁 的 开 花 弹, 则 在 半 空 或 落 地 后 凌 空 爆 炸, 喷 射 出 无 数 致 命 的 破 片, 杀 伤 范 围 更 广, 对 无 甲 或 轻 甲 目 标 的 毁 伤 效 果 尤 为 恐 怖。
野狼谷,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巨 大 的 爆 炸 声 震 得 人 耳 膜 穿 裂, 头 晕 目 眩。 许多吐蕃士兵在睡梦中就被炸得粉身碎骨,更多的人则被震得东倒西歪,耳鼻流血。 受 惊 的 战 马 挣 断 缰 绳, 狂 嘶 乱 奔, 将 本 就 混 乱 不 堪 的 营 地 践 踏 得 更 加 狼 藉。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鲜血染红了白雪和焦土。 到 处 是 凄 厉 的 惨 嚎、 绝 望 的 哭 喊 和 无 意 义 的 尖 叫。**
“天罚!这是天罚!” 有崩溃的吐蕃士兵丢下兵器,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疯狂磕头。
“是唐人的妖法!快跑啊!” 更多的人在恐惧的驱使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完 全 忘 记 了 平 日 的 军 纪 和 勇 敢。** 建制被打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长官。
论钦陵被亲兵拼死从快要倒塌的帐篷里拖出来时,脸上那道疤痕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 的 头 盔 不 知 所 踪, 头 发 散 乱, 华 贵 的 皮 袍 上 沾 满 了 泥 土 和 血 迹( 不 知 是 谁 的)。 他抬头望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那 是 谷 地 的 东 北 方 向, 但 绝 不 是 谷 口 ! 唐人的攻击,来自天上?还是……远处的山上?
“大论!东隘口营垒被毁了!弟兄们死伤惨重!”
“马厩着火了!马都惊了!”
“粮草!粮草被天火砸中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论 钦 陵 强 迫 自 己 冷 静 下 来, 他 到 底 是 经 验 丰 富 的 宿 将, 很 快 判 断 出 这 绝 非 天 灾, 而 是 一 种 他 闻 所 未 闻 的、 可 怕 到 极 点 的 武 器 ! “不要乱!集结!向谷内收缩! 弓 箭 手 上 山 坡, 准 备 阻 击 唐 军 步 兵 !** 骑兵上马,准备从西隘口……” 他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和撤退。
然而,他的命令在持续不断的、精准而致命的爆炸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观测峰上, 炮 兵 观 测 手 透 过 千 里 镜, 冷 静 地 报 出 吐 蕃 人 每 一 处 试 图 集 结 的 地 点 和 规 模。 旗语兵将信息传递给身后的炮长, 经 过 简 单 计 算 和 调 整 的 火 炮, 再 次 发 出 死 亡 的 怒 吼, 将 吐 蕃 人 刚 刚 聚 起 的 一 点 点 秩 序 彻 底 打 碎。**
炮击持续了约两刻钟(半小时)。 对野狼谷内的吐蕃军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 炮 声 终 于 渐 渐 停 息 时, 整 个 山 谷 已 是 一 片 死 寂 般 的 废 墟 和 哀 嚎。 东隘口的防御工事荡然无存,谷内营地一片狼藉, 到 处 是 燃 烧 的 帐 篷、 倒 毙 的 人 马 尸 体 和 惊 恐 万 状、 失 魂 落 魄 的 幸 存 者。 粗略估计,在这轮恐怖的轰击下,吐蕃军死伤已然过千,更重要的是, 他 们 的 斗 志 和 组 织, 已 经 被 彻 底 打 垮 了。**
“呜——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 此时才从野狼谷的东、北两个方向沉沉响起。那是唐军进攻的号角!
谷口方向, 在 初 升 朝 阳 的 映 照 下, 出 现 了 一 条 黑 色 的、 闪 烁 着 寒 光 的 钢 铁 森 林。 那是神策军的重步兵方阵! 士 兵 们 身 披 统 一 的 黑 色 扎 甲, 手 持 长 矛 或 陌 刀, 迈 着 整 齐 划 一 的 步 伐, 如 同 一 堵 移 动 的 钢 铁 城 墙, 沉 稳 而 坚 定 地 向 谷 内 推 进。** 他们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 谷 地 两 侧 相 对 平 缓 的 山 坡 上, 出 现 了 大 量 唐 军 弩 手 和 弓 箭 手。 他们利用地形掩护, 用 强 劲 的 弩 机 和 长 弓, 对 谷 内 任 何 试 图 集 结 或 反 击 的 吐 蕃 人 进 行 精 准 而 密 集 的 覆 盖 射 击, 进 一 步 瓦 解 着 对 方 残 存 的 抵 抗 意 志。
“撤退!从西隘口撤!能跑出去多少算多少!” 论钦陵目眦欲裂,他知道败局已定, 现 在 唯 一 的 选 择 就 是 保 存 有 生 力 量。** 他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还算镇静的战马,在残余亲兵的护卫下,仓皇向谷西逃去。
他的溃逃,成了压垮吐蕃军最后心理防线的稻草。 本就濒临崩溃的吐蕃士兵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丢 盔 弃 甲, 哭 爹 喊 娘, 跟 随 着 主 将 的 旗 帜, 如 同 决 堤 的 洪 水 般 涌 向 西 隘 口。 什么荣耀,什么军令,在生存的本能面前,都不值一提。
然而, 等 待 他 们 的, 并 非 生 路。 西隘口外较为开阔的平地上, 薛 仁 贵 亲 率 的 两 千 神 策 军 精 骑, 以 及 从 河 西 边 军 中 抽 调 的 一 千 精 锐 轻 骑, 早 已 列 阵 以 待。 当惊慌失措、毫无阵型可言的吐蕃溃兵涌出隘口时, 看 到 的 是 朝 阳 下 如 同 金 色 潮 水 般 闪 耀 的 刀 锋 和 马 槊。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 薛 仁 贵 一 马 当 先, 手 中 方 天 画 戟 划 出 一 道 凄 冷 的 弧 光, 率 领 着 蓄 势 已 久 的 骑 兵 洪 流, 以 无 可 阻 挡 的 气 势, 狠 狠 撞 入 了 吐 蕃 溃 兵 之 中 !** 屠杀,或者说一边倒的碾压,开始了。
失去了斗志、建制和指挥的吐蕃军,在这支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唐军铁骑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许多人甚至来不及举起武器,就被疾驰而过的骑兵砍倒、撞飞、践踏成泥。 狭 窄 的 隘 口 出 口, 瞬 间 成 了 血 肉 横 飞 的 修 罗 场。
论钦陵在亲兵拼死护卫下, 凭 借 着 过 人 的 武 艺 和 一 点 运 气, 勉 强 杀 出 一 条 血 路, 身 上 又 添 了 几 道 新 伤, 狼 狈 不 堪 地 向 西 逃 窜, 身 后 只 跟 着 不 到 百 骑。 至于那五千大军……能逃出多少,只有天知道了。
日上三竿,野狼谷的战斗彻底结束。
唐军步卒清理着战场, 收 缴 兵 器 甲 胄, 救 治 少 量 伤 员, 看 押 俘 虏。 谷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焦糊味。 李 瑾 在 薛 仁 贵、 郭 待 封 等 人 的 簇 拥 下, 策 马 缓 缓 进 入 这 片 刚 刚 经 历 了 毁 灭 性 打 击 的 山 谷。 眼前的一幕, 即 使 是 见 惯 了 战 场 惨 烈 的 老 将, 也 不 禁 为 之 动 容。 那 种 超 越 了 这 个 时 代 认 知 的 破 坏 力, 带 来 的 是 一 种 原 始 而 直 接 的 震 撼。
“大总管, 此 役, 我 军 阵 亡 十 七 人, 伤 四 十 三 人, 多 为 追 击 时 的 零 星 伤 亡。” 军法官上前禀报,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斩 首 两 千 八 百 余 级, 俘 虏 一 千 五 百 余 人, 缴 获 战 马、 兵 器、 粮 草 无 数。 吐蕃主将论钦陵负伤逃走, 其 麾 下 五 千 人 马, 除 少 数 溃 散 入 山, 几 乎 全 军 覆 没 !**”
以微乎其微的代价,几乎全歼同等数量的吐蕃精锐! 这样的战果,在唐蕃数十年的交战史上, 也 是 前 所 未 有 的 大 捷 ! 薛仁贵、郭待封等将领,看向李瑾的眼神, 已 经 不 仅 仅 是 对 上 官 的 敬 畏, 更 多 了 一 种 对 这 种 全 新 战 法 和 恐 怖 武 器 的 震 撼 与 狂 热。**
李瑾的神色却颇为平静, 他 望 着 遍 地 狼 藉 和 那 座 依 稀 可 见 的 观 测 峰, 缓 缓 道: “此战之功, 首 在 于 先 知 敌 情, 千 里 镜 居 功 至 伟。 次在火炮之威, 先 声 夺 人, 摧 垮 敌 胆。 三在诸将用命,士卒效死。 然 此 等 战 法, 可 一 不 可 再, 吐 蕃 人 吃 了 这 次 亏, 下 次 必 有 防 备。 传令下去, 此 战 详 情, 尤 其 是 火 炮 与 千 里 镜 之 事, 列 为 军 中 最 高 机 密, 泄 露 者, 军 法 从 事 !** 同时,将此捷报以六百里加急,速速传回长安!”
“诺!” 众人凛然应命。
“还有,” 李瑾顿了顿, 目 光 扫 过 那 些 神 情 惊 恐、 瑟 瑟 发 抖 的 吐 蕃 俘 虏, 以 及 更 多 埋 头 打 扫 战 场、 眼 中 却 闪 烁 着 与 以 往 不 同 光 彩 的 唐 军 士 卒 们, 沉声道,“ 将 此 战 经 过 与 战 果, 详 细 记 录, 明 发 各 军, 以 振 我 军 心 士 气 ! 让所有人都知道, 犯 我 大 唐 天 威 者, 便 是 这 般 下 场 !**”
“ 大 唐 万 胜 ! 大总管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整个山谷都响起了唐军将士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声 浪 冲 天 而 起, 震 得 山 巅 的 积 雪 似 乎 都 簌 簌 滑 落。**
野狼谷的硝烟尚未散尽,但这场注定要震动整个西域乃至吐蕃高原的初战,已经以唐军一场辉煌的、碾压式的胜利告终。 神策军的威名, 以 及 那 种 被 吐 蕃 溃 兵 惊 恐 地 称 为 “ 天 雷” 的 可 怕 武 器 的 传 说, 将 随 着 溃 兵 和 风 声, 迅 速 传 遍 西 域 的 每 一 个 角 落。 而李瑾, 这 位 年 轻 的 帝 国 统 帅, 也 用 这 场 干 脆 利 落 的 胜 利, 向 所 有 人 证 明 了 他 的 能 力, 以 及 他 手 中 所 掌 握 的、 足 以 改 变 战 争 规 则 的 力 量。 西征之路, 就 此 拉 开 了 一 个 全 新 的、 血 与 火 交 织 的 序 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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