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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8章 毁寺与熔像

    麟德二十年,秋。随着《大云经》“祥瑞”之事在朝野间持续发酵,由薛怀义督造的、规模宏大的明堂与天堂工程,也在洛阳宫城旁昼夜赶工,其巍峨的轮廓已初现端倪,象征着某种新的、超越传统皇权的至高威仪正在孕育。然而,在一片“佛旨授记”、“女主当兴”的颂扬声中,并非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意”所震慑或说服。暗流,在浮华的泡沫下悄然涌动,最终汇聚成一股必须被正视、被清除的阻力。

    这一日,大朝。气氛与往常略有不同。薛怀义身着崭新的紫绶袈裟,头戴毗卢冠,以“白马寺主、辅国大将军、鄂国公”的身份,赫然列于武官班次前列(尽管是虚衔,但仪式位置极高),志得意满。他正慷慨陈词,汇报明堂、天堂的工程进度,并再次引述《大云经疏》中的“微言大义”,称颂天后乃弥勒化身,工程顺利乃是“佛力加持,天意所钟”。

    “……陛下,明堂乃布政之宫,天堂为礼佛之殿,二建筑成,上应天心,下顺佛旨,必使我大唐国祚永昌,陛下圣德光被四海……”薛怀义声音洪亮,在殿宇间回荡。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个清瘦而坚定的身影从文官班列中站了出来。是侍御史(或监察御史)冯思勖,以耿直敢谏闻名。

    “臣冯思勖,有本启奏!”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瞬间吸引了全殿的目光。

    御座旁,武则天凤目微抬,看不清喜怒:“冯卿何事?”

    冯思勖手持笏板,朗声道:“臣闻,昔太宗文皇帝有言:‘治国之要,在安民;安民之要,在省赋;省赋之要,在节用。’ 今明堂、天堂之役,调发民夫数万,采办巨木奇石,耗费钱粮无算。时值秋收,丁壮被征,田畴恐荒。且《大云》一经,出于前代僧寺夹墙,其真伪未可尽辨,所谓‘女主’、‘菩萨’云云,更近谶纬妖言,岂可尽信?臣恐崇虚名而受实祸,信怪力而乱朝纲。请陛下暂罢大工,禁绝此经流布,专务农桑,抚慰百姓,则天下幸甚!”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吸气声。虽然私下对《大云经》和宏大工程有疑虑者不乏其人,但在“祥瑞”气氛正浓、薛怀义等气焰正盛之时,如此直截了当地质疑,无疑需要极大的勇气。

    薛怀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怒道:“冯御史!你此言何意?《大云经》乃古佛真经,佛旨昭然,焉能有假?明堂、天堂,乃彰显圣德、护佑国运之盛举,岂是虚名?你诽谤经典,诋毁大工,莫非对天后不敬?!”

    冯思勖昂然不惧:“薛师此言差矣!臣所谏者,为国为民,非为私也。经典真伪,当付有司详考;工程利弊,当询百姓疾苦。若以‘不敬’塞言路,岂是圣朝所为?”

    就在此时,又有一人出列,却是雍州(京兆府)一名司功参军,他手持一封急报,面色凝重:“启奏陛下,雍州蓝田县有急报!县内法门寺,因抗拒朝廷‘限僧策’及田产清查,聚众数百,闭寺自守,殴伤前往清丈田亩的县吏、里正!其寺僧扬言……扬言朝廷所为,乃是‘灭法’,背弃佛祖,并……并公然诋毁《大云经》为‘伪经妖言,乱我佛门正法’!”

    “砰!”一声轻响,是武则天的手指轻轻叩在御案边缘。她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眸中的寒意,让整个集仙殿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冯思勖的直谏,或许只是朝堂上的杂音,但蓝田法门寺的武装抗法、公然诋毁《大云经》,这已不是杂音,而是赤裸裸的挑战。挑战的不仅是“限僧策”等具体政令,更是她刚刚借助《大云经》建立起来的、至关重要的“神圣权威”!

    薛怀义如同抓住了把柄,立刻厉声道:“陛下明鉴!蓝田法门寺,臣素有耳闻,寺产颇丰,僧众骄横,屡有不法。今竟敢抗旨殴官,毁谤正法,诋毁天后,此乃十恶不赦之罪!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何以正法典?何以维护陛下权威、佛门清净?!”

    又有几位依附薛怀义或急于表忠的官员出列附和,请求严惩。

    李瑾冷眼旁观,心中了然。冯思勖的谏言,代表着一部分正统儒臣对“女主符谶”的本能警惕和对劳民伤财的忧虑;而蓝田法门寺的事件,则是佛教内部一部分既得利益者和思想保守派对朝廷整顿政策及“大云经叙事”的激烈反弹。这两股力量,一在朝,一在野,看似无关,实则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对武则天日益膨胀的权力及其寻求的“神圣合法性”的质疑与抗拒。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李瑾身上:“相王,你主管礼部,兼领‘三教协调’事宜,对此事有何看法?”

    李瑾出列,拱手道:“回母后。冯御史所谏省赋爱民,乃老成谋国之言,工程用度,确可着有司再行核算,力求俭省,勿扰农时。然,”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蓝田法门寺抗法殴官、毁谤朝廷、诋毁正法,此风断不可长! ‘限僧策’乃朝廷明令,旨在去伪存真,护国利民,天下寺观皆当遵从。《大云经》乃古佛真经,阐发微义,亦为教化。法门寺所为,已非寻常僧侣不守清规,而是公然对抗朝廷,煽惑人心,动摇国本!若各地寺观皆效此法,朝廷政令不出宫门,国法威严何在?”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则,惩处需有度,亦需分明。臣以为,当立即派遣得力御史、酷吏,会同雍州府、金吾卫,彻查法门寺一案。首要,严惩首恶,缉拿鼓动抗法、毁谤朝廷之住持、首座等。其次,甄别胁从,对大多数不明就里或被裹挟的普通僧众,予以训诫、勒令还俗或分散安置。再次,清查寺产,所有田亩、财物,依律该入官者入官,该退还百姓者退还。最后……”

    李瑾抬起眼,目光锐利:“此等冥顽不灵、对抗王化之寺院,已不配为佛祖清净道场。臣请旨, 将法门寺 违制扩建部分、藏匿不法之所,予以拆毁! 寺中铜像、钟磬等物,熔铸为钱,或充作明堂、天堂工程之材! 并以诏令晓谕天下:凡遵纪守法、导人向善之寺院,朝廷自当护持;凡抗法乱纪、蛊惑人心、诋毁朝廷者, 法门寺便是前车之鉴!”

    “毁寺?熔像?”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这比单纯的惩处僧侣、没收财产要严厉得多,是精神与物质上的双重毁灭。拆毁寺院建筑,是摧毁其存在的空间象征;熔铸佛像法器,更是对宗教信仰象征物的直接亵渎与功利性利用,冲击力极强。

    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她知道,李瑾的建议,不仅仅是对一个寺院的惩罚,更是要杀鸡儆猴,以最激烈、最震撼的方式,向所有潜在的、明里暗里的反对者,展示皇权的绝对意志和雷霆手段。尤其是在《大云经》祥瑞推出的敏感时刻,这种展示尤为必要。

    “准奏。”武则天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着御史中丞来俊臣(或周兴等历史上武周时期著名酷吏,此处可虚化或采用类似人物)、雍州长史,会同金吾卫中郎将,即日前往蓝田,查办法门寺一案。首恶者,严惩不贷,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寺产悉数没官。至于寺庙……”她略一停顿,“除历史悠远、确有古建价值的核心殿宇予以保留,改为官用或赐予遵纪守法之僧团管理外,其余违制扩建、藏污纳垢之所, 给朕拆了! 所有铜铁佛像、法器,全部熔铸! 所得铜铁,一半充入国库,一半用于明堂、天堂工程,铸为‘神皇功德’之像或法器,以为永志!”

    “冯御史,”她目光转向面色苍白的冯思勖,“你忧国忧民,其心可嘉。然治乱世,用重典;涤污秽,需猛药。 对法门寺此等狂悖之徒,怀柔已无用。朕意已决,不必再言。退朝!”

    “陛下圣明!”薛怀义及其党羽高声附和。冯思勖张了张嘴,最终黯然退下。许多大臣心中凛然,他们从天后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神圣”与“酷烈”的威压。

    数日后,蓝田县,法门寺。

    这座原本香火鼎盛、殿宇连绵的寺院,此刻已被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兵士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寺门紧闭,墙头隐约可见一些手持棍棒、农具的僧人身影,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喧嚣。

    御史中丞来俊臣(或类似酷吏角色)骑在马上,面色阴冷。他身旁是脸色难看的雍州长史和神情肃杀的金吾卫中郎将。在他们面前,是紧闭的寺门和门后传来的叫骂与佛号声。

    “里面的人听着!”来俊臣的声音尖利而冷酷,“尔等抗旨不遵,殴伤官差,毁谤朝廷,诋毁正法,罪在不赦!现在开门受缚,或可酌情处置首恶,保全多数。若再负隅顽抗,破门之日,鸡犬不留!”

    回答他的,是几支从墙**出的、准头很差的箭矢,以及更加狂躁的咒骂:“朝廷无道!灭我佛法! 《大云》伪经,妖后祸·国! 誓与寺庙共存亡!”

    “冥顽不灵。”来俊臣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挥手道,“进攻!抗拒者,格杀勿论!”

    “轰!” 撞木重重地撞击在包铁的山门上。箭雨向墙头倾泻。金吾卫的悍卒们架起云梯,开始攀爬。抵抗比预想的要微弱,那些临时聚集的僧众和依附寺院的庄户,如何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禁军对手?不过半个时辰,山门被撞开,围墙多处被突破,兵士如潮水般涌入寺中。

    哭喊声、咒骂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响成一片。金吾卫下手极狠,凡是手持武器反抗的,几乎都被当场格杀。鲜血染红了青石板铺就的庭院,溅在庄严的佛像和廊柱上。一些僧侣跪地求饶,被如狼似虎的兵士捆缚起来。

    来俊臣在兵士的簇拥下,踏着血污走入大雄宝殿。殿内,巨大的鎏金铜铸如来佛像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仿佛对脚下的杀戮与混乱无动于衷。佛像前,法门寺的住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身披锦斓袈裟,闭目盘坐,手中佛珠急速转动,口中念念有词,对逼近的兵士恍若未闻。

    “妖僧!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来俊臣狞笑一声,示意左右,“拿下!”

    “阿弥陀佛。”老僧忽然睁眼,眼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与决绝,“佛法无边,不度无缘之人。 尔等今日造此恶业,他日必堕无间地狱!《大云》伪经,淆乱正法,女主临朝,颠倒纲常,国祚不久矣!” 说罢,他猛地起身,竟一头撞向身旁的铜香炉!“砰”的一声闷响,脑浆迸裂,当场气绝。

    殿中一时寂静。连来俊臣也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老匹夫,倒会自行了断!便宜你了!”他转身下令,“搜!将寺中所有经卷、文书,尤其是诋毁朝廷、《大云经》的逆词谤书,全部搜出封存! 所有僧众,逐一甄别,首恶及骨干,押送京师问罪!其余,勒令还俗,遣散回乡!”

    “还有,按照天后旨意,除这座主殿(因其年代较古)保留,改为县学或仓库外,其余近三十年新建的殿宇、僧舍、藏经阁,全部给本官拆了! 一砖一瓦,都不许留!”

    “寺中所有铜像,无论大小,全部运出!铜钟、铜磬、铜炉,一件不留! 就地架设熔炉,给本官熔了!”

    命令被迅速执行。接下来的几天,蓝田法门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和刑场。反抗者的尸体被草草掩埋,被俘的僧侣在严刑拷打下指认同党、交代“罪行”。一队队民夫和兵士,在官吏的吆喝下,开始拆毁那些华丽的殿阁楼台。斧凿声、墙体倒塌的轰鸣声、木材断裂的脆响,取代了往日的晨钟暮鼓、梵唱佛号。

    在寺外空地上,数十座临时搭建的熔炉日夜不息地燃烧着。巨大的铜佛被推倒、肢解,投入熊熊炉火。庄严的佛首、慈悲的手臂、跌坐的莲台,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化作滚滚铜水,流入模具。它们将被铸成铜钱,或者被运往洛阳,浇铸成明堂、天堂的构件,或者……按照薛怀义的建议,铸造成铭刻着“大周神皇功德”(此时虽未改国号,但已开始铺垫)字样的铜镜、香炉,未来赏赐给“听话”的寺院,成为一种极具讽刺和威慑力的“恩赏”。

    浓烟蔽日,铜臭混合着焦木的气味弥漫数里。往日香客云集的佛门胜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以及那尊孤零零留在主殿(现已被封存)中的古老佛像,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以“护法”为名的毁灭。空气中,除了烟尘,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更加沉重的东西——那是信仰被暴力碾压后的死寂,是皇权向神权(或任何试图独立于皇权的精神权威)展示其绝对力量时,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关中,传向天下各州郡。所有寺院,无论大小,无论宗派,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蓝田法门寺的遭遇,清楚地传达了一个信号:朝廷对宗教势力的整顿,已不再仅仅是经济上的“限僧”和思想上的“引导”,对于敢于公开对抗、尤其是挑战“大云经叙事”这一核心政治权威的,将毫不犹豫地施以最残酷的肉体与物质毁灭。

    许多原本对“限僧策”阳奉阴违、对《大云经》嗤之以鼻的寺院,开始连夜焚毁可能有“谤讪”内容的私藏文书,加紧清退隐匿的佃户、奴婢,主动配合官府清丈田产。一些原本态度倨傲的高僧,也开始重新审视与朝廷的关系,言辞变得谨慎乃至恭顺。

    毁寺与熔像,这血腥而暴烈的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观望者、疑虑者、反对者的心头。它用最直观的方式宣告:在皇权(尤其是正在寻求终极“神圣合法性”的武氏皇权)面前,任何试图保持独立、甚至挑战其权威的力量,无论是经济的、组织的,还是思想的、信仰的,都将被无情地碾碎。神佛的偶像,在帝国的熔炉里,也不过是可以被重新铸造的铜铁。

    李瑾在洛阳的王府中,收到了蓝田的详细奏报。他放下文书,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明堂工地高悬的灯火,默然良久。他知道,这是必要的震慑,是廓清道路必须付出的代价。但空气中,仿佛也飘来了那千里之外的血腥与焦糊气息。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破旧立新,岂能无痛?只是这熔掉的,除了悖逆,是否也有不该毁去的精华? 但愿,这烈火与铜水之后,真能铸就一个更清明的乾坤。”他知道,母亲和他,都已没有回头路可走。接下来的,是如何在废墟与灰烬之上,建立起一个完全服从、并能被有效利用的新的宗教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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