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宋应力保刘波,但这最后的一哆嗦,还得礼部来盖章。周通看着那张定下来的榜单,脸色惨白,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名单,是一纸判决书。
于是,刘波成了实务科的第一。
“大人,这刘波……真的要录为榜首?”周通看着那名字,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这要是贴出去,天下读书人怕是要笑掉大牙了。咱们礼部选出来的状元,文章写得像流水账……这以后咱们礼部的脸往哪儿搁啊?”
孙立本冷笑一声,把刘波的卷子拍在桌上:“脸?你现在还顾得上脸?宋应那个疯子已经放话了,谁敢动刘波的名次,他就带着工部新造的神臂弩来轰谁的门!那个老东西,仗着陛下宠信工部,现在可是横着走。你去惹他?反正老夫是不去。”
周通咽了口唾沫,脑海中浮现出宋应那张因为常年待在工坊里而被熏得黑漆漆的脸,以及他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精铁量尺,顿时打了个寒颤。
“那……那就这么发?”
“发?你再看看第三张!”孙立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最后一张榜单。
医科与教习榜。
这张榜单,才是真正的惊雷。
这次恩科,医科与教习各招一百五十人,共三百人。虽然报名的男子占了绝大多数,最后录取的也是男子居多,约莫两百五十人。
但是!
尤其是高居榜首的那一个名字,就像是混进羊群里的骆驼,显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尤其是医科榜首。
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陈素云。
“陈素云……”孙立本念着这个名字,感觉嘴里像是含了一颗黄连,“一个民间医女,竟然压了太医院那些世家子弟一头,拿了榜首!这……这成何体统!”
周通也是一脸的纠结:“大人,下官也看了那卷子。说实话……确实写得好。对于外伤的处理、疫病的防控,那见解简直是独辟蹊径,连太医院的王院判看了都自愧不如,直言‘此女医术,当为国手’。若是把她刷下去,怕是太医院那边也不答应。”
“而且……”周通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孙立本一眼,“医科和教习,那可是……陛下亲自盯着的。”
听到“陛下”二字,孙立本原本愤怒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谁不知道陛下对这次恩科看重到了极点?尤其是这医科和教习选拔,摆明了就是陛下要打破常规,给天下女子开一道口子。
“大人,这医科榜首若是女子,那岂不是成了女状元?”周通声音都在发抖,“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做状元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那些老夫子们还不得撞死在金銮殿上?”
孙立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就完了?”孙立本刚想喘口气,周通却像是个不知死活的报丧鸟,手指颤抖地滑向了榜单的另一侧——教习录用名单。
“大人,您再看看这教习榜的首名……‘铁嘴’张三。”周通的声音带着一丝荒谬,“这人下官知道,就是天桥底下说书的!若是让他去教书,难道要在国子监里摆醒木、说鬼狐志怪吗?”
孙立本猛地睁眼,一把夺过名单,只见那张三的试卷被单独挑了出来。上面通篇没有半句之乎者也,全是“吃饭穿衣”、“那是王八办的事”之类的市井白话。
“这……这是谁判的卷子?”孙立本气得手抖。
“是……是苏墨苏修撰。”周通缩了缩脖子,“他说这文章‘话糙理不糙,能让傻子听懂的道理,才是真大道’,直接给定了个甲上。”
“苏墨!又是那个疯子!”孙立本气得将名单攥成了一团,“选工匠当状元,选女子当国手,现在连教书育人的夫子都要选个说书的!这榜单要是发出去,咱们礼部的大门非得被天下读书人的口水淹了不可!”
是啊。
这就是个死局。
文科榜地域失衡,得罪北方士子;实务科选了个“字如鬼画符的粗人”当状元,得罪传统读书人;医科出了个女状元,得罪全天下的卫道士;现在连教习榜都让一群“说书的”占了鳌头,这是要把全天下的夫子都气得吊死在孔庙门口!
这三张榜单只要发出去一张,就能引起轩然大波。现在三张一起发……
孙立本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礼部大门被愤怒的人群拆成碎片的场景,看到了御史台那帮喷子把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的画面。
“这哪里是榜单啊……”孙立本瘫坐在椅子上,声音苍老了十岁,“这分明是陛下给老夫出的一道送命题!陛下啊陛下,您这是要把老臣架在火上烤啊!”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过了许久,周通才试探着问道:“大人,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压着不发吧?外面已经有人开始敲锣打鼓,说是要恭迎喜报了。”
孙立本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那是人在绝境中,准备拉个垫背的……哦不,是准备寻找唯一生路的决绝。
“这印,老夫盖不下去。”
孙立本站起身,动作甚至有些粗鲁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绯红色的官袍,把大印往袖子里一揣,当然,没敢真带走,只是做个样子又扔回了桌上。
“但这事儿,也不能烂在咱们礼部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但仔细看去,那眼底深处分明藏着一丝老奸巨猾的精明。
“备车!”
孙立本大袖一挥,声音洪亮,“进宫!这把火是陛下自己亲手点的,柴火也是陛下自己架的。现在火烧起来了,要把房顶给掀了,自然得请他老人家亲自来灭火!老夫这小身板,可挡不住这泼天的大火!”
周通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连忙竖起大拇指:“高!大人实在是高!咱们把榜单呈上去,请陛下定夺。到时候发也是陛下让发的,改也是陛下让改的,咱们礼部就是个跑腿的,谁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孙立本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学着点吧。在官场上混,最重要的不是你会做什么事,而是你会把事推给谁。走!”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礼部大门外,只留下屋内那几炉依旧烧得正旺的炭火,偶尔发出几声爆裂的脆响,仿佛在嘲笑这即将到来的满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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