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清河公安分局的小会议室里,墙上的空调嗡嗡作响。
陶俊坐在椅子上,脸有点白,手却一直不肯老实。
一会儿摸裤缝,一会儿揉鼻子,一会儿又去碰桌上的纸杯。
对面的民警没急着逼他,只把协查回来的资料一页页摆开。
“你先确认,这个账号是不是你的。”
陶俊看了一眼,点头。
“是。”
“视频是不是你发的。”
“是我发的,可我发的是探店内容,我没想闹这么大。”
旁边记录的民警抬起头。
“探店内容为什么要拼医院挂号图。”
陶俊喉结动了动。
“那是女主播自己加的,我真没细看。”
“价格牌又怎么回事。”
“灯太暗,随手拍的。”
公安分局负责人坐在另一侧,语气一直不重。
“陶俊,你现在可以说自己记不清,可平台原视频,剪辑缓存,推广付款,登录设备都在走流程核对。”
“你把能说的先说了,对你自己有好处。”
陶俊低下头,半天没接话。
另一间询问室里,那名同行女主播已经开始撑不住了。
她原本还咬着说自己只是吃坏了肚子,情绪上头才发了抱怨。
可当民警把清河县医院夜间急诊核验结果摆到她面前时,她脸色一下就白了。
“你昨晚根本没在清河县医院挂号。”
“我……”
“这张图从哪儿来的。”
女主播沉默了十几秒,声音都开始发飘。
“陶俊发给我的。”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说是商单。”她低着头,“就说拍个吐槽视频,挂出去以后自然有人推。”
与此同时,齐学斌没进询问室。
他站在分局会议室,看着刚刚汇总出来的行程图。
酒店,样板街,接驳站,外围停车点,长鹏北门,外协物流停车场。
线拉出来以后,像一张故意绕着清河新线打转的网。
林安晨站在他旁边,压着声音说道:“齐书记,这俩人住的是老城区那家快捷酒店,登记都是真的。”
“嗯。”
“可问题就在这儿,正常来探店的人,为什么从酒店出门以后,先去夜市拍一圈,又拐去长鹏厂区周边。”
齐学斌没立刻接话,只盯着那张图。
赵明华从外面走进来,把市场监管那边的阶段性核查结果放到桌上。
“食品留样没问题,进货没问题,价格记录没问题,急诊核验也出来了。”
“怎么写。”
“样板街相关摊位未发现视频所述宰客和食安异常,黑视频中的挂号截图无法对应清河县医院夜间记录。”
齐学斌点头。
“这份可以做第一阶段通报。”
“口径还是老规矩。”
“只讲事实,不讲脾气。”赵明华接道,“不把话说满,也不拿网友当敌人。”
文旅局负责人这会儿也在屋里,整个人明显比昨晚稳了一些。
“那什么时候发。”
“公安那边再固定一轮平台原视频信息,市场监管把留样封存号补进去,中午前发。”赵明华说道,“越到这时候,越别图快。”
分局那边很快又送过来一份材料。
酒店监控。
入住当天晚上,陶俊和那名女主播一起进门,背着器材包,带着稳定器和长焦镜头。
第二天下午,他们从酒店出去,先去夜市样板街拍,拍完后并没有正常用餐,而是绕回接驳站。
交管负责人把监控时间点和接驳后台对到一起。
“这儿,六点四十七,他们上了第一班接驳。”
“下哪儿。”
“外围停车点。”
“然后呢。”
“没去停车场,沿着侧路往长鹏北门方向走了七分钟。”
屋里一下安静了。
林安晨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还探个屁的店。”
公安分局负责人看着手里的材料,语气也冷了下来。
“他们去长鹏北门干什么。”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越想越不对劲。
如果只是想拍一条黑烧烤的素材,绕去厂区根本没有必要。
齐学斌把地图拉近,指了指另一处。
“不只北门。”
“这天晚上九点二十,他们又去了外协物流停车场外侧。”
交管负责人连忙把另一份路面监控调出来。
果然,两人从接驳站折出去以后,在物流停车场外停了好几分钟。
女主播像是在看手机。
陶俊则不停抬头看监控杆和车辆进出。
赵明华盯着画面,脸色越来越沉。
“这动作太像踩点了。”
“先别急着定。”齐学斌说道,“让公安顺着问,咱们先把路线再梳一遍。”
十点半,第一份阶段性通报发了出去。
字不多。
只写依法受理,依法核查,样板街相关摊位留样,进货,价格公示和支付记录经核对,未发现黑视频所述情况,清河县医院夜间急诊核验亦无法印证视频截图。
最后还留了一句。
欢迎真实投诉,欢迎提交原始证据,相关线索公安和市场监管将继续依法调查。
这份通报一发,网上风向果然开始松动。
有人还在骂。
也有人开始问,既然医院图是假的,那这视频还有多少是真的。
林安晨盯着评论区,长出一口气。
“总算把最硬那块顶住了。”
赵明华看着他。
“这只是第一层。”
“我知道。”林安晨苦笑了一下,“真正的线,还在陶俊那边。”
中午过后,公安分局那边有了新突破。
女主播先松了口。
她承认自己根本没在样板街吃坏肚子,医院挂号图是别人发来的模板,陶俊让她哭着拍一段就行。
至于那笔推广款,她只知道来自外地传媒公司,后面还有人帮忙做扩散。
公安分局负责人把情况拿到会议室,低声说道:“现在能坐实一件事,黑视频是拼接的。”
文旅局负责人一拍大腿。
“那还等什么,直接发第二轮通报。”
“不急。”齐学斌看着他,“拼接视频是一回事,为什么来清河是另一回事。”
“您还是觉得他们去长鹏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齐学斌把行程图往前推了推,“你去探店,会先去厂区北门看监控杆吗。”
文旅局负责人一下说不出话了。
就在这时,周远航的电话打了进来。
齐学斌接通以后,顺手按了免提。
“说。”
“齐书记,我这边刚问了北门安保和外协物流那边的人。”周远航声音压得很低,“陶俊他们去厂区那天,物流停车区多了一个临时装卸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身份清楚吗。”
“登记名叫贺强,说是临时替班,可我们这边的人回想了一下,那人活没干多少,倒是总往北门监控杆和进出通道那边看。”
赵明华眼神一冷。
“临时工。”
“对,而且当天就走了。”周远航继续说道,“安保原本没当回事,可现在把时间一对,正好和陶俊在厂区周边转的时候重合。”
齐学斌问道:“他进核心区没有。”
“没有,北门和停车区外围转得多,核心车间没进去。”
“先把他登记信息和监控保住。”
“已经让人保了。”
电话挂断后,屋里气氛一下就变了。
如果说黑视频还只是舆情刀,那厂区外围的临时装卸工,就已经带出另一股味了。
林安晨低声问道:“齐书记,您说他们会不会是一伙的。”
“很可能有关联。”齐学斌没把话说死,“但现在更重要的,不是谁跟谁是一伙。”
“是什么。”
“他们为什么非要借烧烤进清河。”齐学斌把地图点了两下,“夜市热闹,人多,接驳站流动快,样板街周边又不容易立刻引起警觉,这本身就是个壳。”
赵明华听到这里,背后一阵发凉。
“也就是说,烧烤只是他们进来的借口。”
“对。”齐学斌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行程图,“真正想看的,恐怕不在摊位上。”
下午三点,公安分局继续依法询问陶俊。
这一次,桌上放的不只是视频和推广款。
还有酒店监控,接驳后台和厂区周边的路面视频。
陶俊看到那张完整行程图的时候,脸一下就灰了。
“这不可能。”
“哪儿不可能。”民警问他,“你以为自己绕两圈,别人就看不见。”
陶俊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对面的民警语气依旧平稳。
“你说自己只是拍探店视频,那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去长鹏北门。”
“我……走错路了。”
“走错一次还能说得过去,走错两次,连物流停车场外都走错。”
陶俊咬着牙不吭声。
公安分局负责人把水杯往前推了推。
“你现在不说,后面我们照样查。”
“可你自己心里该明白,这事已经不是一个吐槽视频那么简单了。”
又沉默了两分钟,陶俊终于撑不住了。
“我真不知道长鹏里面的事。”他低着头,声音发涩,“有人让我拍黑稿,也让我顺路看看厂区外围好不好进,好不好拍。”
“谁让你看的。”
“我没见到正主,都是中间人传话。”
“中间人是谁。”
“外地传媒公司的一个对接。”
“叫什么。”
“只知道姓韩。”
这条口供还不够实,可已经够把两条线挂到一起。
陶俊继续交代。
他和女主播来清河之前,拿到了一份很粗的脚本。
前半段拍夜市热闹,后半段找机会做反差。
如果抓不到真问题,就用拼接素材做假问题。
至于长鹏那边,对方只说顺路看看北门,看看接驳站和外围人流。
“为什么要看接驳站。”
“他说人多的时候,什么都好混。”
这句一出来,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齐学斌站在会议室里,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他没参与询问,也没越权往里插话。
可他心里已经越来越清楚。
烧烤线,接驳线,厂区外围,这三条路正在被人故意往一起拧。
傍晚时分,公安分局把最新情况送过来。
陶俊暂时还咬不出更深的人,只承认自己收钱拍黑稿和踩点。
可行程图已经足够说明,这事不是普通游客闹情绪。
周远航又打来电话。
“齐书记,贺强那边的临时用工登记找到了,留的电话像是假号。”
“住址呢。”
“也是假的,写得很糊。”
“那就把他列成重点核查对象。”齐学斌说道,“但先别惊动厂里太大动静。”
“您担心什么。”
“担心他不只是个看门口的。”齐学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既然有人已经借黑视频摸进了外围,那后面未必不会顺手去摸更值钱的东西。”
周远航那边沉默了两秒。
“我明白了,我先让安保和信息那边做自查。”
电话挂断后,赵明华看着齐学斌。
“齐书记,烧烤这边口碑是稳住一半了。”
“可真正麻烦的那半,刚露头。”齐学斌把那张行程图重新铺平,“他们来清河,不只是为了让网友骂两句。”
“而是借最热闹的地方,掩护自己看别的门。”
林安晨低声道:“要不要先把长鹏周边也悄悄控起来。”
“让公安和企业按程序做。”齐学斌说道,“咱们现在别抢,不然容易把人惊跑。”
他说完以后,伸手点了点图上那条从夜市绕向长鹏北门的线。
“烧烤只是他们穿在外面的衣服。”
“真正的手,已经摸到长鹏门口了。”
晚上七点,快捷酒店前台的小姑娘又被叫回去配合了一遍情况核对。
她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坐下以后两只手一直压着工牌。
负责核查的民警语气很平。
“不用怕,就是把你记得的说清楚。”
“好。”
“陶俊和那个女主播住进来那晚,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前台小姑娘想了想。
“一开始没觉得特别,可后来想想,他们不像普通来旅游的。”
“怎么不像。”
“一般外地游客进门先问哪儿好吃,哪儿好玩,附近停车方不方便。”她压低声音,“这两个人问的是,夜里最晚几点还有车,哪条路去老城区人少,酒店监控是不是二十四小时开。”
民警和同事对视了一眼。
“你确定。”
“确定,当时我还以为他们是怕半夜回来不方便。”
这条补充情况很快送回了会议室。
林安晨听完后,一脸无语。
“这都写脸上了,还敢说自己是普通探店。”
赵明华说道:“普通探店的人,脑子里装的是哪家串好吃,他们装的是哪条路不惹眼。”
齐学斌没有顺着骂,只问公安分局负责人。
“酒店周边监控补全没有。”
“补全了。”对方把另一张图铺开,“他们从酒店出来以后,去夜市前先在老城区街口转了十来分钟,像在看哪边进出最顺。”
“给我连上接驳后台一起看。”
图一合,线就更清了。
先绕路,后上车。
先拍摊,再摸站。
再拐去长鹏北门和物流停车场。
这已经不是一时起意能解释过去的。
中间有一段,陶俊和女主播还在样板街边停了七分钟。
可支付记录里,他们连一瓶水都没买。
文旅局负责人盯着表,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哪儿是来吃烧烤,这分明是来找素材的。”
“不只找素材。”齐学斌指了指接驳站那一段,“他们还在找口子。”
另一边,女主播在持续询问下又交代了一点。
她承认自己来之前拿过一份很简陋的清河攻略。
上面不是哪家好吃。
而是样板街,接驳站,外围停车点和一个叫长鹏北门的地方,被人用笔圈了出来。
公安分局负责人把这个情况念出来时,屋里连赵明华都沉默了两秒。
“这就彻底不是黑公关这么简单了。”
林安晨低声问道:“那现在第二轮通报怎么发。”
“还是先讲烧烤这头查实的事实。”赵明华看着他,“长鹏那边没到能公开说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一旦把长鹏扯出来,外面的人就知道自己被摸到了。”齐学斌接住这句,“现在最值钱的,是让对方以为我们还只在查烧烤。”
文旅局负责人终于彻底转过弯来。
“明白了,表面上我们还是按文旅舆情和食品核查走,暗里让长鹏和公安继续往下压。”
“对。”齐学斌点头,“你总算知道怎么配合了。”
中午的阶段性通报发出去后,样板街的摊主反应也比昨晚稳了一些。
那个最早报进样板名单的年轻摊主,甚至主动给文旅局打了电话。
“领导,我这边今天照常营业。”
“行。”
“还有个事,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宿。”年轻摊主压低声音,“以后要是真有人来我摊前光拍不吃,我能不能先记住他长什么样。”
电话那头的文旅局干部愣了一下。
“当然可以,但别自己跟人起冲突。”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这帮人不是冲我这一把串来的。”
这句话后来传到齐学斌耳朵里时,他只是笑了笑。
“摊主都看出来了。”
赵明华说道:“最怕的就是人家比你先懂。”
到了下午,陶俊那边又被摊了一次账。
这回不是问视频。
是问钱。
公安分局的人把那笔推广款流水摆到他面前。
“这钱谁让你收的。”
“中间人。”
“怎么联系。”
“微信。”
“备注什么。”
“韩哥。”
“见过面没有。”
“没有,都是线上。”
“那你为什么肯替他来清河做这种事。”
陶俊沉默了很久,最后才抬起头,挤出一句话。
“因为他说,这单不只是黑稿。”
“还有呢。”
“他说顺手看看长鹏,看看那边晚上进出的人和车,回头有人要问。”
会议室里,公安分局负责人念完这句后,抬头看了齐学斌一眼。
“这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齐学斌点点头。
“但还不够抓住全部。”
“什么意思。”
“陶俊只是拿钱跑腿。”齐学斌把那张行程图轻轻推过去,“真想要东西的人,不会亲自露头。”
林安晨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继续让公安问,继续让长鹏自查。”齐学斌看着那条从夜市绕去北门的路线,“对方既然已经摸到了接驳和外围,后面就一定还会想碰里边那点真账。”
傍晚的时候,周远航亲自来了一趟分局。
他把长鹏北门和外协物流停车场那边补出来的监控又带了几段。
其中一段里,贺强和陶俊虽然没有并肩说话,可两人在同一个转角处前后停了不到半分钟。
陶俊抬手系鞋带,贺强则停下抽烟。
画面很普通。
可普通得太故意了。
周远航把视频按停。
“齐书记,您看像不像在碰头。”
“像。”齐学斌说道,“但这段还只能算辅助。”
“那主证呢。”
“得等厂里那条线自己往外冒。”
周远航站在原地,眼里明显压着火。
“我现在一想到有人借烧烤热度盯长鹏,心里就堵得慌。”
“堵也得稳住。”赵明华看着他,“你们厂里现在最怕的,不是丢脸,是自己先惊到对方。”
周远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现在也明白了。
这一局表面上是清河烧烤被黑。
可真正的刀尖,已经慢慢挪到长鹏这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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