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鹏封存车库这天没对外开门。
连厂里很多中层都只知道今天有一批重点样车要进库,却不知道进的是哪一批,也不知道后面要往哪儿走。
周远航一早就到车库门口了。
人站在那儿,眼睛却没闲着。
一会儿看轮胎编号,一会儿看车机版本表,一会儿又转头问物流负责人。
“三号车的诊断设备跟上没。”
“跟上了。”
“备件包单独封了没有。”
“封了。”
“语言包版本谁签的字。”
物流负责人苦着脸。
“周总,您这已经是今天第五遍了。”
周远航没接玩笑,只哼了一声。
“我宁愿自己烦死,也不想回头再让别人摸一次底。”
齐学斌到的时候,赵明华和报关顾问也正好进门。
车库里一排车停得整整齐齐。
车窗上还没贴最终封存编号,地上却已经摆好了对应清单。
每辆车一套。
配置,软件版本,备件包,诊断设备,运输责任人,回传口径,保险备注,全列得清清楚楚。
赵明华扫了一眼,先问的不是车。
“合同主体定死没有。”
法务顾问立刻接话。
“定死了,全部走技术验证和工况测试口径,不碰正式销售。”
“报关呢。”
报关顾问把文件夹打开。
“样车出境按测试车辆处理,配套文件写的是技术验证,顾问测试和封闭工况试跑,不涉及商业销售承诺。”
“保险。”
“单独列。”
“外汇路径。”
“只走合规服务和测试费用,不碰预付款式销售表达。”
赵明华这才点了点头。
“行,至少账上不乱。”
周远航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
“赵主任,您现在看什么都先看钱。”
“不先看钱,回头别人第一个也是冲钱来。”赵明华瞥了他一眼,“你盯车,我盯账,不然这第二张桌子还没摆出去,先在程序上翻了。”
这话听着呛,可谁都知道,她说得对。
齐学斌走到第一辆车旁,抬手敲了敲车门。
“这批里一共几辆。”
“首批封存六辆。”周远航立刻接道,“两辆走大众底盘研究和联合验证名义,两辆走出租车封闭工况试跑口径,还有两辆做备份。”
“为什么要留备份。”
“怕运输,怕意外,怕前面那两条线临时改窗口。”周远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怕有人盯上编号后做文章。”
齐学斌点点头。
“这回脑子比前阵子清了。”
周远航苦笑了一下。
“被人狠狠干了一刀,再不清我就真该回去卖螺丝了。”
车库另一头,比亚迪工程师代表和大众那边的技术顾问都在远程连线。
他们只看自己该看的部分。
比亚迪那边确认电池边界和联合测试接口。
大众那边确认底盘和工况验证所需的匿名材料。
谁都没去碰整套客户名单。
苏清瑜这条规则压得很死。
名单只在海外小组和齐学斌之间流转。
清河本地,只知道有技术验证窗口,不知道完整客户图谱。
周远航对此一开始其实不太舒服。
“我连车要去哪都不能全知道。”
“你知道车该怎么跑就够了。”这是苏清瑜昨晚在视频里给他的原话,“知道名单的人越少,车回来得越稳。”
他当时听着还别扭。
可现在站在这排封存车前面,心里反而有点服。
真到了这一步,知道得少,有时候反而是保护。
上午十点,核心小组在封存车库边上的小会议室开了个短会。
齐学斌,赵明华,周远航,法务顾问,报关顾问,物流负责人,再加上视频里的苏清瑜。
桌上就一个主题。
样车能走,什么不能走。
法务顾问先说。
“今天我先把边界讲透。”
“说。”
“第一,车可以出,但不能以正式销售名义出。”
“第二,测试可以做,但不能附带任何超出当前准备范围的口头承诺。”
“第三,涉及车机语言包,远程诊断接口和原始运营数据的部分,一律按更高保密级别走。”
“第四,运输,保险,顾问测试和知识产权约束必须分别签字,不能一纸糊过去。”
物流负责人听得头都有点大。
“这么一搞,窗口会不会错过。”
苏清瑜在屏幕那边淡淡说道:“窗口错过了还能再等,底牌被摸透了可没法重新长出来。”
屋里一静。
这话没有半点客气。
可也正因为不客气,所有人都听得更认真。
周远航转头问她。
“海外那边催不催。”
“催。”苏清瑜答得很干脆,“但他们催的是看车,不是替我们承担风险。”
“所以你现在别想着讨他们喜欢。”
“我们要做的是,既让车过去,又不让别人顺着车把长鹏掏空。”
齐学斌坐在一边,直到这时才开口。
“这回原则就三句。”
“车可以走。”
“底牌不能走。”
“测试可以做,控制权不能散。”
会议室里没人插话。
因为这三句已经把后面的所有争论都压住了。
赵明华随即往下接。
“那我按这三句拆成账。”
“费用来源分开,合同主体分开,测试材料分开,回传路径分开。”她翻过一页预算表,“谁想图省事把它们混一起,我这边先不签。”
报关顾问点头。
“我也补一句,越是秘密路线,越要合规留痕。”
“这话对。”齐学斌说道,“暗线不是黑线。”
“清河现在走的第二张桌子,越不能给人留下绕监管,绕程序,绕边界的把柄。”
会议开到一半,周远航还是没忍住,把憋了半天的话问了出来。
“齐书记,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结。”
“说。”
“咱们现在这样,会不会太慢。”他抬头看着齐学斌,“国内那边大桌让人掀歪了,海外这边好不容易冒出个窗口,要是还这么一层层包着,我真怕机会跑了。”
齐学斌看着他,语气一点都不急。
“远航,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证明长鹏。”
“给谁证明。”
“给外面的人看,给那些看不上我们的,想吞我们的,觉得我们不行的人看。”
齐学斌点了点头。
“那你就更不能急。”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带出去的,不只是六辆车。”齐学斌看着车库那一排安静的样车,“你带出去的,是长鹏以后能不能在第二张桌子上继续说话的资格。”
“你要是为了赶这一口气,把名单露了,把原始数据露了,把接口露了,那回头他们就不是看你车能不能跑。”
“他们是拿着你自己的底账来替你定价。”
周远航听完,半天没说话。
苏清瑜在屏幕那头看了他一眼,淡淡补了一句。
“你要的不是最快出去。”
“你要的是出去以后,还能活着回来,还能带回真反馈。”
这一句,比刚才那堆法律条款更像一记钉子。
周远航终究还是点了头。
“行,我服。”
“不是服我。”苏清瑜说道,“是服风险。”
中午过后,封存编号开始贴。
不是随手一贴。
每辆车一套内外双编号。
外编号对应运输和测试身份。
内编号对应配置细节,语言包版本,诊断权限和数据回传口。
只有核心小组才看得懂完整对照。
物流负责人站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我这辈子头一回感觉,送六辆车比送六十辆还累。”
赵明华翻着单子,头也不抬。
“累就对了。”
“你要是觉得特别轻松,那我才该害怕。”
车贴到第四辆的时候,长鹏一个老工人从车库口经过,往里瞄了一眼。
他没敢多问,只冲周远航低声来了一句。
“周总,这批车看着跟平时不一样啊。”
“哪儿不一样。”
“像要出远门。”老工人笑了笑,“而且像是那种不许走漏风声的远门。”
周远航听完,自己都笑了一下。
“你眼还挺毒。”
老工人摆摆手,转身走了。
可他那句“出远门”,却莫名让车库里的气氛更沉,也更实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回真不是把车从清河送到隔壁县。
这回是把长鹏真正没向任何人低头交出去的那一部分希望,往外送一步。
下午三点,苏清瑜又发来一版海外名录隔离方案。
很简单,也很狠。
清河本地技术口只知道车的技术任务,不知道客户全名。
海外商务口只知道客户需求,不知道国内全部原始报表。
第三方顾问只看自己边界内的验证材料,不接触整体流转图。
周远航看完以后,沉默了半天。
“以前我最烦别人跟我玩信息隔离。”
“现在呢。”齐学斌问。
“现在我觉得这玩意儿真保命。”
苏清瑜在视频那头笑了笑。
“你总算长记性了。”
快傍晚的时候,六辆车全部封存完成。
车窗上的编号贴得很低调。
不懂的人看过去,只会以为是普通内部测试编号。
可在核心小组眼里,每个编号后面都压着一整套追踪逻辑。
谁签的字。
谁装的包。
谁碰过诊断设备。
谁能回传哪一层数据。
全都在。
封存车库的灯一盏盏暗下去。
周远航站在最后一辆车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齐书记,我们真要从外面打回来。”
齐学斌看着那一排安静停着的样车,语气平得几乎没起伏。
“不是打回来。”
“那是什么。”
“是让他们知道,清河不是只有他们那一张桌子。”
车库门缓缓往下落。
铁门压到一半的时候,里面那排车的轮廓还看得见。
再往下一点,就只剩编号边缘那一小截冷光。
齐学斌站在门外,没有庆祝,也没有多说。
只是看着那道门彻底落下去。
从现在开始,清河的第二张桌子,算是真摆出去了。
车库门关上以后,赵明华却没急着走。
她站在门边,又把手里那份装车清单翻了一遍。
周远航看得头都大了。
“赵主任,您还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图省事偷了一笔糊弄我。”赵明华头也没抬,“你别嫌我烦,越到最后这一步,越容易有人觉得前面都对了,最后一页差不多就行。”
物流负责人听见这句,立刻站直了些。
“没有,没有,我这边一项都没敢漏。”
赵明华把最后一页翻过去,淡淡说道:“那最好。”
“现在这六辆车不是普通样车,是长鹏后面一整条暗线的起点。哪怕只漏一张封签照,回头真出问题,你都不知道该往谁头上问。”
物流负责人被她说得后背都紧了,连忙点头。
“我回头再带人对一遍。”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
“对可以,别折腾得全厂都知道。”
“明白。”
周远航站在边上听着,心里那股又急又热的劲,反倒一点点沉到了实处。
以前他总觉得,车造出来就算赢了一半。
现在才发现,很多时候,车造出来只是资格。
怎么把它安安稳稳送到该去的地方,怎么把回来的数据还留在自己手里,才是后面真正的胜负手。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齐学斌没立刻回办公室。
他在车库外多站了一会儿。
风吹得不小,物流负责人和报关顾问也没敢先走。
最后还是报关顾问先开了口。
“齐书记,我有句实话想说。”
“说。”
“我这些年替不少企业做过测试车,展车,样车的流程。”他顿了顿,“像你们这么谨慎的,不多。”
赵明华在旁边瞥了他一眼。
“听着像夸。”
“是夸,也是提醒。”顾问苦笑了一下,“谨慎是好事,可越谨慎,说明你们这条线后头压的东西越重。后面真走的时候,任何一个口子的解释都得更顺。”
齐学斌点了点头。
“所以才让你们今天把每一步都写死。”
“明白。”顾问说道,“我就是怕后面有人嫌麻烦,又想把某一步省了。”
周远航接了一句。
“谁敢省,我先让他滚。”
“也别光想着滚人。”齐学斌看了他一眼,“流程要做成谁都省不掉,不是只靠你一张嘴吼。”
周远航听完,自己都笑了。
“得,今天我算被您和赵主任一前一后训透了。”
“不是训你。”赵明华把清单夹回文件袋,“是这批车以后每往前走一步,都得有人替它把路铺硬。”
她说完以后,抬头看了看那道已经落下去的车库门。
“国内那张大桌,他们想让清河端盘子。”
“现在咱们是把盘子自己换了一张。”
齐学斌听见这句,难得笑了一下。
“这比喻还行。”
周远航却听得心里一热。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段时间最难受的那口气,并不是没桌子坐。
而是明明有本事,却总有人想让你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以后再上桌。
现在不一样了。
车库门后那六辆车,也许还远远谈不上赢。
可至少,它们证明了一件事。
长鹏和清河,不是除了低头,就真没有别的路。
快散的时候,周远航忽然又问了一句。
“齐书记,您心里是不是其实也急。”
“急什么。”
“急着让长鹏早点在外面站住。”周远航看着那道车库门,“国内那张桌子掀成那样,说不急肯定是假话。”
齐学斌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急。”
“那您怎么还能压得这么稳。”
“因为急是拿来催自己干活的,不是拿来催自己犯错的。”齐学斌看着他,“这批车出去,出去得快一点慢一点,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什么。”
“是它们还没替长鹏把第二张桌子探清楚,就先把自己的牌露光。”他顿了顿,“只要这点守住了,慢半步也值。”
周远航听完以后,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忽然松了一些。
“行,那我就继续把这半步守稳。”
齐学斌点头。
“这就对了。”
风从车库外吹过来,把几个人的衣角都带得轻轻动了一下。
没人再说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道门后头关着的,不只是六辆车。
还关着清河和长鹏低着头重新往外探出去的第一步。
第二天一早,封存小组又补开了一次十分钟小会。
不是因为流程漏了。
是因为苏清瑜那边又发来一版更细的回传要求。
谁开车,跑什么路,停在哪,故障先从哪一级口子回,商务和技术谁先接,哪类追问必须留文字纪要,全被重新捋了一遍。
物流负责人看完那张表,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反倒松了口气。
“这样好。”
周远航看了他一眼。
“哪儿好。”
“以前总觉得车一出门,后面就听个响。”物流负责人搓了搓手,“现在好歹知道,车出去以后,后头还拴着线,谁碰过,怎么跑,哪里坏,都能顺着摸回来。”
赵明华把最后一页翻过去。
“对,所以你们运输口最重要的不是快。”
“是什么。”
“是清楚。”她抬头看着他,“后面真有人问这批车怎么出去的,怎么封的,怎么管的,你得把每一步都拿得出来。”
周远航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我现在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这六辆车不是样车,是清河往外放的几根探针。”他看着那道车库门,“出去一趟,别人看车,我们听回声。”
齐学斌听完,只淡淡点了点头。
“对,所以别把它们当成去争脸面的。”
“那当成什么。”
“当成去探路的。”他看着周远航,“路探明白了,长鹏后面才能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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