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港口的风比清河硬得多。
第一批样车到仓储区的时候,天刚擦亮。
长长的物流车队在技术样车仓储区外排成一线,司机们一夜没怎么睡,眼里都带着红。
周远航更是一路盯过来的。
车没进港前,他心里一直吊着。
进了港区以后,他那口气反倒更紧了。
因为真到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路上出事。
是刚到门口,就有人把门给你卡住。
上午九点不到,门果然被卡了。
报关顾问拿着一份刚打出来的复印件走进仓储区办公室时,脸色已经不太对了。
“齐书记,有匿名举报。”
屋里一下安静。
赵明华先伸手把那份材料接了过去。
只看了几行,脸就沉了。
举报写得不算长,可很毒。
说清河借技术测试之名,行变相出境之实。
说样车未成熟,风险未明。
还说清河可能试图把国内没站稳的东西,往境外先做舆论筹码。
周远航听到最后一句,火一下就起来了。
“放他妈的屁。”
“骂没用。”赵明华把材料拍在桌上,“人家要的就是你急。”
港口监管那边来的人倒很客气。
一男一女,两个人,态度不凶,也不软。
坐下以后先把话说死了。
“举报匿名不等于不查。”
“你们材料如果完整,程序照走,不会有人故意卡你们。”
“可材料如果不完整,这批车今天就得先停在技术仓储区等补充说明。”
齐学斌点头。
“该查就查,按程序来。”
对面那个女监管看了他一眼,神色微微缓了些。
她见过不少地方来人,一碰这种事,第一反应不是补材料,是先打电话找关系。
清河这边没走那套。
至少开场还算像样。
周远航却有点坐不住。
“齐书记,要是今天装不了箱,后面海外窗口……”
“窗口可以等。”齐学斌看着他,“底线不能乱。”
这句不是说给他听的,也是在说给满屋子人听。
港口监管的人打开笔记本,开始一条条往下问。
“第一,这批车的用途。”
法务顾问立刻把准备好的说明递过去。
“技术验证,封闭工况测试,顾问评估,非售卖用途。”
“有没有销售合同。”
“没有。”
“有没有预收款或变相订单承诺。”
“没有。”
“测试结束后如何处置。”
“返修,继续验证,或依法回运,均在条款内明确。”
对方点了点头,继续问第二项。
“保险。”
“已单列。”
“事故责任。”
“已分主体。”
“知识产权边界。”
“比亚迪,大众,长鹏三方材料隔离,验证不输出核心源文件,不开放敏感图纸。”
问到这里,周远航心里那股火其实已经下去一半。
因为他发现,对面不是想故意整死他们。
对面只是按最挑剔的方式,一条一条往外抠。
而这正是齐学斌昨天反复说的。
越有人举报,越得把每一页纸摊到阳光底下。
查了将近一个小时,港口监管那边又提出一条补件要求。
“数据回传边界要再写细一点。”
“怎么细。”赵明华问。
“回传哪些状态项,哪些不回。远程诊断权限怎么开,开到哪一级,测试结束后怎么回收,都要写得更明确。”
周远航下意识皱眉。
“这条昨天不是已经列了。”
“列了,但还不够挑剔。”赵明华把文件翻到那一页,自己也看出问题来了,“写得太像内部人看的,不够像给监管看的。”
齐学斌点头。
“那就改。”
“现在就改。”
他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句“通融一下”。
港口监管那边的人听到这句,态度明显又松了点。
因为最难缠的,从来不是材料有问题。
是材料有问题的人还嘴硬。
中午一点,第一轮补充材料刚改到一半,苏清瑜的短讯发到了齐学斌手机上。
很简单。
海外窗口可等,程序别丢。
齐学斌看完,直接把手机递给周远航。
“看看。”
周远航看了一眼,闷着嗯了一声。
“她倒比我稳。”
“因为她知道,这时候最值钱的不是快。”齐学斌把手机收起,“是以后谁想翻这批车的账,都翻不出灰来。”
下午三点,第二轮补件送上去以后,港口监管那边又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举报函里说你们借样车外运做外部舆论筹码,这点你们怎么解释。”
这回,法务顾问没急着接。
齐学斌自己开了口。
“清河不需要靠这批车做公开噱头。”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连客户名单都没公开,样车用途也没写销售,运输节点也不做传播。”齐学斌看着对方,“真想炒作的人,不会把车送到技术仓储区来等一纸纸补材料。”
那位女监管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点了点头。
这句不算漂亮。
可挺真。
傍晚五点多,港口监管那边给了阶段性口头反馈。
“补件思路基本可以,装箱前还要再核一次封签和用途附表。”
周远航总算长长吐出一口气。
“也就是说,今天还有戏。”
“有戏归有戏,你先别高兴。”赵明华把最后几页材料又翻了一遍,“只要还没吊箱,谁都别放松。”
就在这时,那个男监管人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举报函复印件推了回来。
“还有个问题,你们自己最好也看一眼。”
赵明华接过去,看了两秒,神色顿时变了。
“怎么了。”周远航问。
她没回答,直接把那张纸递给齐学斌。
举报人写得不止是时间和用途。
里面居然还准确带了几组箱号。
包括出发时间段。
这不是随便猜能猜中的。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连港口那两个监管人员都看出来,这问题已经超出普通补件范围了。
女监管语气很客观。
“材料可以补,程序也可以继续走。但有一点你们得心里有数,能写出箱号的人,不是在瞎蒙。”
周远航的脸色一下就难看到了极点。
“齐书记,这说明有人从运输线里摸到了。”
齐学斌没立刻说话,只盯着那几组箱号看了两秒。
随后他把纸慢慢放下。
“赵明华,把知情链条列出来。”
“清河封存车库,物流公司,报关顾问,港口仓储,海外接收口,谁碰过这几组号,谁知道出发时间,全顺一遍。”
“现在就顺。”
赵明华立刻点头。
港口外头,风正一阵阵往仓储区里灌。
周远航站在窗边,看着那几只还没装箱的集装箱,心口重新绷了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趟从长鹏到港口,根本不是把车送到海边这么简单。
对手盯的,不只是车。
还在盯路,盯人,盯每一个能下刀的节点。
而这,才只是第二张桌子真正开席之前的第一道菜。
夜里八点多,补件还在改,港口外头的风一阵阵往仓储区里灌。
物流司机们蹲在休息区边上,连抽烟都不敢大声说话。
一个年轻司机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老司机。
“哥,这回是不是比拉车还看命。”
老司机把烟夹在耳朵上,苦笑了一下。
“不是看命,是看纸。”
“纸。”
“对。”老司机往监管办公室那边抬了抬下巴,“你车再稳,材料要是站不住,人家照样能让你在这儿吹一宿风。”
周远航正好走过来,听见这句,停了一下。
“现在知道也不晚。”
司机们赶紧站直。
“周总。”
“坐着吧。”周远航摆摆手,“你们这一路跑得没毛病,后头的事让材料去扛。”
这话听着不硬,可几个人听完,心里反而稳了一些。
他们现在也都看明白了。
这批车值钱,不是值在车价。
是值在它们能不能替长鹏把第二条路踩出来。
快九点的时候,那位女监管终于又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她把补件后的用途附表,责任条款和数据边界逐页翻完,抬头看向齐学斌。
“你们这套东西,至少从程序上,我挑不出硬伤了。”
周远航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可还没等他把气吐完,对方下一句又跟了上来。
“不过有个提醒你们记牢。”
“您说。”
“举报函写得太准,准到不像猜。”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几组箱号,“说明后面这条线,以后还会有人盯。你们今天能过,不代表下次也能靠侥幸过去。”
齐学斌点了点头。
“明白。”
等对方走远,周远航才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人是真够能盯。”
赵明华看着他,却忽然来了句不太像安慰的话。
“能盯,反而说明你这条路走对了。”
周远航一愣。
“什么意思。”
“国内那张桌子要是还够他们稳吃,谁会费劲盯你港口的箱号,盯你是不是借技术验证出去探路。”赵明华把文件夹夹紧,“别人越怕你真走出去,越说明这第二张桌子值钱。”
这话一落,周远航心里那股又烦又憋的劲,反而奇怪地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事情好办了。
而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对手越盯,越说明长鹏往外走这一步,确实踩到了他们不想看见的地方。
补件改到第二轮的时候,法务顾问声音都哑了。
“齐书记,我现在算知道什么叫被人拿着程序卡命门了。”
“知道就行。”齐学斌坐在桌边,手指点着那份刚改完的用途附表,“程序本身没错,错的是有人想借程序把路说成灰的。”
港口那位女监管正好把第三轮意见拿了进来,听见这句,先是一顿,随后把文件放下。
“我补一句啊,我们按程序看材料,不替谁下判断。”
“该补的我们补。”赵明华接得很快,“该走的我们走。”
“这就对了。”对方点了点头,“我最怕的就是,有的人一听见匿名举报,先来讲关系,再来讲委屈,最后才想起讲材料。”
周远航在旁边苦笑了一下。
“我们现在连委屈都不敢多讲。”
女监管看了他一眼。
“这反而是好事。”
她说完,把那份举报函又往前推了半寸。
“你们要真想明白后面这类事怎么防,有空多研究研究这份东西。”
“研究它什么。”
“研究它为什么写得这么顺。”她语气很平,“举报的人不一定懂车,但一定懂怎么把你们最难解释的那几个口子拎出来,让每个经手人看见都觉得麻烦。”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因为它太准了。
这份举报函最毒的地方,真不在它指控了什么。
而在它说得太像一回事。
等对方走后,周远航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道:“这东西就像有人拿着我们的边界,照着最薄的地方捅。”
“对。”齐学斌点头,“所以后面不是只补这一批车的件。”
“还得补什么。”
“补以后所有人碰见这种匿名举报时,该怎么一句句往回拆。”他把举报函翻到第一页,“今天它冲样车来,明天就可能冲海外试跑,冲接驳数据,冲测试报告。你不能每次都靠临场硬扛。”
赵明华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要不要把这份举报函也纳入后面长鹏的合规案例里。”
“纳。”齐学斌抬眼看她,“不是拿来喊冤,是拿来教下面的人怎么认刀。”
周远航愣了两秒,随即点头。
“这主意好。”
“以后谁再觉得程序是纸壳子,我先把这份东西拍他脸上。”
夜里临近吊箱前,港口最终核验意见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一行“通过”,而是密密麻麻一页补注。
用途边界确认。
非售卖责任确认。
数据回传范围确认。
事故处理和返修路径确认。
周远航看完以后,突然笑了一下。
“齐书记,我现在觉得这批车哪怕真装上船,最重的东西也不是它们自己。”
“那是什么。”
“是这一页页字。”他扬了扬手里的核验单,“没这些字,它们一步都别想动。”
齐学斌也笑了笑。
“所以你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先去骂人了。”
“知道了。”周远航长吐一口气,“骂得再响,也顶不住这一页纸。”
港口监管的人走后,周远航把举报函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这东西不像一个外行临时拼出来的。
里面有些词,连他这个一直在做车的人看着都烦。
什么技术转移边界,什么测试用途异化,什么海外舆论筹码。
每个词都不脏。
可每个词都往最要命的地方戳。
“齐书记,这举报的人是真懂怎么玩词。”
“不一定是懂车。”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更像是懂怎么把一个本来合规的动作,说成灰的。”
赵明华点了点头。
“对方最想要的,不是把你一锤子锤死。”
“是让所有经手的人一看见你就先觉得麻烦。”
周远航闷着脸。
“最恶心的就这点。”
“恶心归恶心,程序还是程序。”齐学斌看着他,“你现在要是真去拍桌子,对方只会更高兴。”
港口外头的物流司机们这会儿也都知道车被暂时卡了一下。
没人敢大声议论,可休息区里那股紧张是藏不住的。
一个老司机把烟夹在耳朵上,悄悄问物流负责人。
“这车是不是要退回去。”
“退什么退。”物流负责人嘴上硬,手心却都是汗,“补材料,按程序。”
“那就好。”老司机松了口气,“我这一夜拉得腰都快断了,要是真退回去,回头我都不好意思见周总。”
旁边另一个司机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听他们说,举报里连箱号都带了。”
“你少说两句。”物流负责人立刻瞪了他一眼,“知道得越少,回头越轻松。”
这话听着像堵嘴。
可这些跑长途的人反而真听进去了。
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批车跟平时拉的货不一样。
平时怕磕碰。
这回连名字和影子都怕被人看清。
下午补件那一轮最难熬的,其实不是写材料。
是等。
等监管看完。
等港口那边回话。
等车还得在不在这儿晒着。
周远航坐不住,第三次起身去窗边看仓储区的时候,赵明华终于忍不住了。
“你看它能看出结果来。”
“我不看心里更乱。”
“乱也坐着乱。”赵明华把水杯往他手边一推,“真到这时候,来回走只会把自己走得更像输家。”
周远航接过水杯,半天没喝。
“赵主任,我是真怕。”
“怕什么。”
“怕好不容易摆出来的第二张桌子,还没开席就先让人把桌腿锯了。”
赵明华看了他两秒,声音反而缓了点。
“你怕是对的。”她低头翻着材料,“可越怕,越得让每一张纸站稳。站稳了,别人锯也得有地方下口,不能让他一抬手你自己先散。”
这句话刚说完,港口那边的电话就回来了。
不是最终放行。
是要求再补一页用途附表。
周远航差点没站起来骂人。
“还有完没完。”
齐学斌倒没动。
“补。”
“还补。”
“补到它没口子再说。”齐学斌语气很平,“人家现在不是拦你,是在看你经不经得起最烦的那一套。”
赵明华已经把表抽出来了。
“你们说,我来改。”
“验证范围写封闭测试场,不写城市名。”
“责任条款补一句测试结束后的返修和回运。”
“数据回传再压一格,写状态项,不写数据库。”
三个人一来一回,十几分钟就把那页补死了。
补完以后,周远航坐在椅子上,忽然长出一口气。
“齐书记,我算看明白了。”
“明白什么。”
“这回拼的不是谁声大。”他看着那份已经改到边角都有笔印的附表,“拼的是谁烦到最后还能不乱。”
到了夜里,港口这边的最终核验意见总算彻底落下来。
不是口头。
是盖章的。
报关顾问把那张纸递到周远航手里时,自己先长出了一口气。
“这回真能走了。”
周远航盯着那一页纸看了足足十几秒,才慢慢点头。
“我现在算知道,什么叫车没动,路先靠纸铺出来。”
报关顾问苦笑。
“以前我替不少企业做过样车,很多人都嫌我啰嗦,觉得一页页补材料是浪费时间。”
“现在呢。”赵明华问。
“现在我反而觉得,你们清河这套最像真想把车送出去的人。”顾问把文件夹合上,“越是想走远,越不敢糊弄。”
港口那位女监管临走前,也单独停了几秒。
她看着齐学斌,说得很平。
“我今天没给你们开绿灯。”
“我知道。”
“但我也没理由踩你们刹车。”她把那份核验意见轻轻一推,“材料站得住,就是站得住。”
这句话不热。
也不算多给面子。
可恰恰是这种不热不冷的话,最能让人心里安下来。
因为这说明,他们不是靠关系蹭过去的。
是真把纸和边界站住了。
第一只箱子真正吊起的时候,物流司机休息区那边都安静了。
几个司机没敢吭声,只抬着头看。
直到箱子被稳稳送上去,那个最年轻的司机才小声来了一句。
“哥,这回是真上去了。”
旁边的老司机把烟掐了,声音压得很低。
“上去的是箱子,扛过去的是一堆纸。”
这话被周远航听见以后,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土。
反而觉得准得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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