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呜哇!
尖锐刺耳的特警警笛与急救救护车鸣笛声,彻底撕裂了三一二国道鬼门关峡谷冰冷压抑的夜空。
数十道惨白的强光车载射灯,将狭窄逼仄的盘山隘口照得如同白昼。
眼前是一幕触目惊心令人发指的惨烈景象。
长达三百米的连续弯道公路上,整整八辆重型集装箱卡车东倒西歪地横卧在路面上。二十多只被四棱三角破胎钉彻底扎爆的重型子午线轮胎,残破焦糊地挂在变形的轮毂上,刺鼻的烧焦橡胶味在零下十五度的狂风中经久不散。
排头的一号重卡,整个车头已经失控冲出了公路外侧护栏,斜斜卡在深达百米的干涸乱石河滩边缘。
地面上,大滩暗红色的鲜血早已在冻土和冰渣中凝结成暗紫色的冰块,触目惊心。
“快!担架!先把伤员抬上救护车!”
原州市公安局特警突击支队副支队长扯着嘶哑的嗓子拼命指挥。
六名身穿白色白大褂的急救医护人员踩着碎石冰碴,连滚带爬地冲下斜坡。
在侧翻车头的下方冰泥堆里,六十岁的全国劳动模范孙长友满身尘土,脸色惨白得如同锡纸,嘴唇毫无血色地剧烈颤抖着。
他的双腿膝盖部位,原本厚重的深蓝色加棉工裤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两截小腿呈现出极其诡异的向外九十度扭曲,断裂的惨白骨茬甚至直接刺破了皮肉与裤管,暴露在冰冷刺骨的空气中。
失血性休克!
“老同志!能听见我说话吗?!不要睡!坚持住!”
随车急救主治医生迅速剪开老人的裤管,在看到伤口的刹那,这位见惯了车祸外伤的资深外科大夫,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眼角狠狠抽搐起来。
“双侧胫腓骨下端粉碎性粉末状骨折!双侧髌骨完全爆裂!”
“这不是车祸撞击伤,这是被人用实心重型钢管反复用蛮力生生砸烂的!”
“血压已经掉到六十了!马上建立双静脉通道!静推去甲肾上腺素!快推上救护车回市一院骨科重症中心抢救!”
四名特警战士眼眶通红,咬着牙关小心翼翼地托起老人的断肢,抬上担架。
在被抬上救护车的瞬间,处于重度昏迷边缘的孙长友,那双布满血泥的老手突然极其微弱地动了动。
他那干枯的手指死死抠住副支队长的警服袖口,微弱得如同游丝般的喘息声,自干裂出血的嘴唇里挤出:
“车……车上的芯片……还有光伏逆变器……没有……没有淋雨……”
“首发……标牌……没丢……”
话音未落,老人的脑袋猛地一偏,彻底陷入了重度昏厥!
“老孙叔!!”
副支队长虎目含泪,猛地一拳狠狠砸在一旁的岩石绝壁上,坚硬的岩石瞬间破损,鲜血从指关节渗出,但战士心中的滔天杀气与悲愤,却比岩石还要坚硬千百倍!
在一旁被砸得头破血流的年轻司机小张,头上裹着厚厚的白纱布,正发疯一样护着坐在救护车副驾上的年轻妻子。
妻子小王由于过度惊吓与腹部受挫,已经出现严重的先兆流产大出血,脸色蜡黄如纸,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嘴里只是神经质地反复念叨着孩子保不住了活不下去了。
“报告!刑侦痕检有重大发现!”
一名刑警快步跑来,手里用透明物证袋小心翼翼地装着一张从一号重卡车门锁扣上撕下来的纸条。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质地粗糙的黄色麻纸。
纸条的正上方,赫然印着一只展翅欲扑的黑色雄鹰标志,旁边是八个血红色的印刷大字:西北现代货运商会路安巡查。
而在纸条正中,用黑色油墨加粗打印着醒目的金额:
特许通行服务费,每车人民币一万五千元整。
下方,盖着一枚极其刺眼的红印泥公章:黑鹰堂应急路勤稽查第三分队。
黄纸路条的边缘,还清晰残留着孙长友被打碎双腿时,溅落上去的几滴滚烫血迹!
“一万五一张的路条……三十辆车就要四十五万……”
副支队长看着这张带血的黄纸,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燃烧,牙关咬得嘎嘣作响。
“土匪!这帮盘踞国道的吃人恶狼!”
“把现场所有物证全部按最高防谍防暴标准封存!马上以绝密特急电报,直报市委齐书记!”
凌晨一点半。
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三楼骨科重症手术室外。
空气冰冷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刺目的猩红色手术中指示灯,已经在走廊尽头整整亮了四个小时。
走廊的长椅上,孙长友六十岁的老伴王秀芝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那双哭得红肿如核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术室大门,整个人已经处于半瘫软的精神崩溃边缘。
几名闻讯赶来的老邻居和原州货运一队的老职工们,个个面容悲戚,低声啜泣。
“老孙这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老伴王秀芝枯瘦的手死死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撕心裂肺的低声哀嚎。
“三十年了……他为了给国家跑运输,三十年没在家过过一个囫囵大年夜!”
“当年抗震救灾,他在塌方区连开了三天三夜的车,把药送到了前线,自己累得吐了血,没向公家要过一分钱补贴!”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六十岁该退休了,听说市里要开中欧大班列,他拍着胸脯说自己是老劳模,必须给年轻人压阵带路!”
“结果呢……人还没出国门,就在咱们自己的大马路上,被活生生打碎了腿啊!”
老妇人痛哭流涕,伸出颤抖的双手,从破旧的布包里摸出一只早已磨掉红漆的小红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两枚红绸底托的沉重奖章:全国五一劳动模范奖章与抗震救灾一等功臣纪念章。
“老头子……咱们要这奖章有什么用啊?!”
“它保不住你的腿!它防不住那些土匪的钢管啊!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
老妇人的哭声在空旷寂静的医院走廊回荡,每一声哀号,都像是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在场所有民警与医护人员的心尖上。
踏!踏!踏!
一阵沉稳有力急促如金石交击般的皮鞋脚步声,突然自电梯口骤然响起!
齐学斌身披一件没有任何修饰的黑色羊毛大衣,风尘仆仆快步走来。
他的身上还带着从省城连夜疾驰赶回原州的刺骨寒气,眉宇之间仿佛凝结着万年不化的玄冰,目光深邃冷冽如刀。
在他身后,原州市纪委书记王卫国原州市委秘书长以及市公安局几名主要负责同志快步紧随,每一个人的脸色都严肃凝重到了极点。
“齐书记!”
特警副支队长和几名干警猛地立正敬礼,声音哽咽。
齐学斌抬手止住了他们的敬礼,没有走向任何领导干部,而是径直迈步走到瘫坐在冰冷瓷砖地面上的老劳模家属面前。
看着眼前这位哭得撕心裂肺捧着劳模奖章绝望无助的老母亲,齐学斌这位在官场风暴中直面惊涛骇浪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年轻市委书记,眼眶瞬间泛红。
齐学斌没有半点官架子,双膝一沉,竟直接蹲在了冰凉的医院地面上。
他伸出一双沉稳有力的大手,极其轻柔极其郑重地握住了老伴王秀芝那双枯瘦冰凉布满裂口的手。
“大妈,对不起。”
齐学斌的声音很低,低沉之中却带着一股金石般的千钧分量。
“是我齐学斌这个市委书记没当好,是我手里的刀子挥得还不够狠,让老孙叔在原州的地界上,流了血受了这天大的委屈。”
“您把心放在肚子里,全省最好的骨科专家我已经让省卫生厅连夜派直升机送过来了,老孙叔的医药费后续康复营养费,市财政全额兜底,一分钱都不用你们掏。”
“至于那些打断老孙叔双腿的恶霸,还有他们背后不管多大的保护伞……”
齐学斌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手术室大门,字字如九天惊雷在走廊上炸开:
“有一个算一个,我齐学斌哪怕豁出这顶乌纱帽不要,也必定亲手把他们连根拔起,剥了他们的皮,敲碎他们的骨头,给老孙叔给原州几十万货车司机讨回这笔血债!”
咯吱!
手术室厚重的防辐射铅门终于缓缓滑开。
主刀专家摘下沾满鲜血的医用手套,满头大汗地走出来。
齐学斌快步上前:“大夫,情况怎么样?”
大夫看了一眼齐学斌身后众星拱月般的领导阵容,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齐书记,命算是保住了。”
“但是老同志的双腿粉碎得太厉害了,我们从他的两处膝盖软组织里,取出了整整三十四块碎骨片,半月板和交叉韧带全部离断坏死。”
“我们虽然尽了最大努力实施了内固定钛合金骨板植入,但以目前的医疗条件,老同志以后……恐怕永远无法脱离轮椅了,终身残疾。”
终身残疾!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让在场的所有人身躯剧烈一震!
一个把一辈子青春全部奉献给大货车方向盘安全行驶四百万公里的全国劳动模范,他的后半生,竟然被一群收保护费的车匪路霸,生生剥夺了站立的权利!
“杀千刀的畜生啊!”老伴王秀芝两眼一翻,直接晕厥了过去,被身后的护士迅速扶进急诊室急救。
几分钟后,麻醉药效渐渐退去的孙长友,被推入了单人特护隔离病房。
齐学斌独自一人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内,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微弱的哔哔声。
病床上的老孙头面容枯槁,两只缠满厚重白色医用纱布的双腿被两副金属支架高高悬吊固定着。
看到齐学斌走近,老人干裂的眼皮微微颤动,用尽全身残存的微弱力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当认出站在病床前的正是经常在电视新闻里为老百姓撑腰原州百姓人人敬仰的年轻市委书记时,两行浑浊滚烫的热泪,猛然自老人的眼角滚滚滑落。
“齐……齐书记……”
孙长友嘴唇哆嗦着,想要挣扎着起身,却被齐学斌按住了肩膀。
“老孙叔,别动,躺好。”
齐学斌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俯下身,轻轻握住老人输液针头旁边冰凉的枯手。
孙长友泪如雨下,老泪纵横地摇着头,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碎石磨过:
“齐书记……我对不住原州市委啊……第一趟中欧班列测试车……被扣在半道上了……三十辆车全停了……我没把车队带出国门啊……”
齐学斌心口狠狠抽痛了一下,鼻尖一阵发酸。
这就是最底层的华国工人,这就是最朴素的劳动模范!
双腿被人打得粉碎性骨折,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苏醒后的第一句话,念叨的不是自己的伤,不是下半辈子的生计,而是怪自己没有把公家的车队按时护送出境!
“老孙叔,你没有对不住任何人!”
齐学斌目光坚毅,语气铿锵有力。
“你护住了国家的通行标牌,你护住了车上的核心设备,你更护住了年轻同事的命!”
“你是原州的英雄,是我们全体原州干部的榜样!”
孙长友痛哭失声,颤抖着用另一只手,死死拉扯着齐学斌的衣袖,满怀冤屈与绝望地哀嚎起来:
“齐书记……您不知道啊!这帮黑鹰堂的恶霸……在三一二国道黑石关大通道上,已经整整盘踞横行了二十年啊!”
“从老一辈跑长途的开始,只要从西北各省进出,就必须给他们交买路钱!”
“不交钱,他们就在背阴路上撒三角钉,拿开山刀砍人,拿猎枪封路!”
“前年,平定县一个小伙子借钱买了台重卡,因为没交两万块钱会费,车头被他们在半夜直接用汽油点着烧成了铁架子,小伙子承受不住高利贷,喝农药自杀了,留下孤儿寡母沿街乞讨啊!”
“去年,甘陇省一个老卡友被他们放气扣车,活生生在雪山里冻死在驾驶室里!”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一群披着物流公司外衣的吸血鬼啊!齐书记,大通道的血要是止不住,咱们原州的陆港……开不起来啊!”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沾满底层卡友鲜血与白骨的滔天黑幕,齐学斌整个人宛如一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凛冽威压。
而在此时,病房房门被轻轻叩响。
原州市委常委副市长原州市交通局主要负责人,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
齐学斌替老人掖好被角,拍了拍老人的手背,低声叮嘱好好养伤,随后转身走出病房。
来到走廊拐角处的吸烟区,市交通局长赶紧将材料递上去,神色犹豫吞吞吐吐地开口:
“齐书记……黑石关那边的具体情况,市交通综合执法大队已经初步核实了。”
齐学斌没有接材料,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怎么说?”
交通局长咽了一口唾沫,偷瞄了一眼齐学斌那张冷若寒霜的面孔,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齐书记……这个黑鹰堂,表面上的实体注册单位是西北现代货运商会,在省工商联挂着常务理事单位的牌子。”
“商会的会长雷震天,早年在西北交通系统人脉极广,据说跟省交通运输厅两位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是拜过把子的干亲。”
“而且黑石关地处原州甘陇省以及西北边陲三省交界的三角地带,行政区划和执法管辖交叉重叠,属于典型的历史遗留三不管区域。”
交通局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进言道:
“齐书记,咱们原州国际陆港刚刚起步,眼下最关键的是营商环境与班列发车率。”
“要是跟这种盘踞了二十年的地头蛇硬碰硬,我担心……他们会煽动上万辆挂靠卡车在省道国道上集体罢运堵路,到时候惊动了交通部和国家发改委,对咱们原州的发展大局十分不利啊。”
齐学斌眼神微眯,语气平静得可怕:“那依你的意思,市交通局打算怎么处置?”
交通局长以为齐学斌听进去了劝告,心头微微一松,连忙赔笑道:
“齐书记,我的建议是,以和为贵,走政企协同协调机制。”
“由市财政出面,在陆港物流补贴专项资金里,每个月单列一笔两百万元的所谓国道安全巡护服务费,名正言顺地拨付给黑鹰堂的货运商会。”
“再由分管副市长出面跟雷震天吃个便饭,给他们个台阶下,让他们以后对咱们原州陆港的集装箱车队网开一面免收现场路条。”
“这样一来,既不用动刀动枪伤了和气,又能保证中欧班列顺畅通行,两全其美啊……”
啪!!
一声震耳欲聋犹如旱天惊雷般的暴烈巴掌声,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骤然炸响!
齐学斌猛地扬起右手,那一记耳光并没有落在交通局长的脸上,而是以万钧之力,狠狠抽在了旁边的防火栓铁皮铁门上!
厚达两毫米的防爆铁门,竟被硬生生抽得凹陷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拳印巴掌痕!
“两全其美?!”
齐学斌指着病房内悬吊着断腿的孙长友,一双星目由于极致的暴怒而布满了可怖的血丝,整个人如同一头被彻底触怒的丛林雄狮,浑身杀气喷涌而出!
“全国劳动模范的双腿被人用钢管生生打成粉碎!”
“年轻的卡车司机跪在冰泥里磕头求饶,怀着身孕的孕妇差点被逼得流产自杀!”
“国家投资数十亿打造的向西开放大通道,三十辆集装箱被拦在自家门口!”
“你身为党和人民任命的市交通局长,不想着除恶务尽依法剿匪,反倒劝党委政府每个月掏两百万民脂民膏,向一群车匪路霸低头交保护费买平安?!”
齐学斌的声音字字如刀,在大理石墙壁间剧烈回荡,震得周围几名处级干部的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你头上顶的是华国共产-党的国徽,还是黑鹰堂的鸟毛?!”
“你的骨头是被雷震天抽了,还是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给土匪买路钱?我齐学斌要是签了这个字,我就是全西陇三千万父老乡亲的千古罪人,我就不配穿这身共产-党干部的衣服!”
扑通!
交通局长吓得双腿一软,整个人面无人色地顺着墙壁滑倒在地,浑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毛衣,牙齿疯狂打战,连半个字都再也说不出来!
齐学斌不再看这只软骨头一眼,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向病房门外的特警副支队长。
他伸出手,一把抓过了物证袋里那张沾满老劳模鲜血盖着黑鹰堂红印的黄色路条!
刺目的鲜血,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齐学斌面沉如铁,将那张带血的路条整整齐齐对折,极其郑重地塞进了自己贴身西装口袋的最深处。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市委秘书长,语气恢复了如深渊寒潭一般的沉静与冰冷:
“通知市委车队,不用等我了。”
“去机关后勤仓库,给我找一套沾满机油磨破袖口的旧帆布棉工装,再找一双四十二码的翻毛老棉鞋。”
秘书长浑身一颤,下意识抬起头:“齐书记,您这是要……”
齐学斌整理了一下黑色大衣的领口,目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重重黑雾与狂风笼罩的苍茫大漠山峦,嘴角泛起一抹近乎死神般的残酷冷笑:
“这三一二国道上不是有规矩么?”
“今晚我不回市委,我要亲自上一趟鬼门关,去会一会这位自称大西北之王的鹰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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