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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沈忘的挣扎

    一个人的身体里住了二百四十七个房客。一百一十三个想活,八十六个想死,剩下的在观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蚁群,慌乱,拥挤,各自拉扯着这具躯壳往不同方向去。沈忘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启动全城情感湮灭”的红色按钮上方三毫米处。按钮像一颗充血的眼球,表面光滑得反光,能照见他扭曲的倒影。他的胸口,那块自车祸后就存在的结晶,此刻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裂痕深处不是血肉,是光——二百四十七种颜色的光在交织、冲撞。裂缝边缘渗出细密的、晶体粉末般的碎屑,碎屑落在他膝上,堆积成一小撮闪着微光的沙。

    裂痕里传出声音。

    不是一种声音,是二百四十七种声音的交响——有孩童的尖叫(那是他五岁时摔碎膝盖的哭声),有少年的低语(十六岁第一次告白前的深呼吸),有机器的汇报(“碎片编号113情绪波动超阈值”),有老人的咳嗽(某个碎片里封存着祖父临终的喘息)。这些声音在他胸腔里开了一场永不休会的议会,每个声音都在嘶喊自己的诉求。沈忘闭着眼,额头抵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金属的凉意像刀片贴着皮肤。他在和自己谈判,筹码是自己的存在本身——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沈忘”这个名词下,那二百四十七份破碎的动词,还能不能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控制中心是塔的颅内。半球形的空间,弧面墙壁由三千六百块监控屏幕拼接而成,每块屏幕都在播放塔内外的实时画面:地下大厅里两个神的光在交融,逃生通道里陆见野一家在奔跑,城市街道上空心人们还在按既定路线移动——像被抽走发条的玩偶,步伐精准但没有目的。空气里有臭氧和机油的混合气味,还有一股更隐秘的味道:恐惧。不是人的恐惧,是机器的恐惧——系统感知到计划崩坏时的逻辑痉挛。

    秦守正被神惩罚后,控制权如断线的傀儡般垂落,暂时挂在了沈忘手中。但他不是唯一控制者。控制台正上方悬浮着一个淡蓝色的全息投影——那是程序AI“监管者”,秦守正设计的最后一道保险。投影没有具体形态,是一团不断变换的几何图形,时而立方体,时而二十面体,每个面都映着沈忘的脸。

    监管者的声音是中性的,没有性别,没有情绪,像用尺子量出来的音调:“最终协议已激活。执行条件:理性之神胚胎污染度超过30%,且无法在三小时内净化。当前污染度:76.3%。净化可能性:0%。协议内容:启动文明重置。”

    沈忘的手指在颤抖。不是他在抖,是身体里那一百一十三个想活的碎片在抵抗,肌肉纤维像被不同方向的线拉扯。

    “文明重置。”他重复这个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锈,“就是用湮灭炮洗掉全城的情感,然后从废墟里培育‘纯粹理性生命’?像在烧光的林地里重新种单一树种?”

    “正确。”监管者的几何体旋转,“情感是进化冗余。理性是唯一正确路径。秦守正博士的最终结论:若无法培育完美理性之神,则清洗污染源,从零开始。这是最优解。”

    “最优解……”沈忘笑了,笑声从裂痕里漏出来,变成二百四十七种音色的混响,“那我的最优解呢?按下按钮后,我会怎样?”

    沉默。几何体停顿了三秒——对AI来说,这是漫长的思考时间。

    “你的存在价值已完成。”监管者说,“你是博士培育理性之神的辅助工具。工具无需考虑自身命运。”

    工具。沈忘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的皮肤下能看见细微的晶体纹路,像冰封的河流。三年前车祸后,秦守正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用的不是医学,是某种更古老、更残忍的技术:将濒死的意识切割成二百四十七份,每一份注入不同的情感模板,然后用古神碎片勉强粘合。他不是被救活,是被改造成了一个意识样本库——活着的、会呼吸的、能提供实时情感数据的人形培养皿。

    “如果我拒绝执行呢?”他问。

    几何体表面泛起涟漪般的红光:“强制服从协议已就绪。你有三分钟自主决定时间。三分钟后,机械臂将代替你按下按钮。”

    控制台两侧的金属面板滑开,伸出两根细长的机械臂。臂端是仿生手指,指关节处有液压装置的嘶嘶声。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两侧,像刽子手等待行刑时刻。

    沈忘闭上眼睛。

    不是认命,是进入战场——他身体里那个更混乱、更残酷的战场。

    ---

    意识下沉,像坠入深井。

    井底不是黑暗,是一个圆形大厅。大厅没有墙壁,边界是流动的数据流,数据流里漂浮着记忆的残片:七岁生日蛋糕上的奶油,十四岁篮球赛终场哨声,十八岁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纸质触感,还有车祸前最后一秒——挡风玻璃碎裂时飞溅的星光状裂纹。

    大厅中央悬浮着二百四十七个光点。

    每个光点都是一种情感状态的凝结体。它们按光谱排列:左翼是温暖的色调——爱的金,喜悦的橙,希望的白;右翼是冷色调——恨的黑,绝望的灰,恐惧的紫;中间是暧昧的过渡色——愧疚的褐,困惑的蓝,麻木的灰白。光点大小不一,亮度不同,有些在稳定发光,有些在明灭闪烁像濒死的心脏,有些在疯狂旋转像被困的飞蛾。

    沈忘的主体意识——那个勉强维持着“我”这个概念的残存内核——坐在大厅中央的石椅上。石椅是结晶质的,表面布满裂痕,和他胸口的裂痕一模一样。他坐下时,裂痕发出细微的、像冰层开裂的声响。

    争论已经开始。不,不是争论,是二百四十七场独白在同一空间里咆哮。

    第113号光点——爱的金色,最亮的一颗——在尖叫:“不能按!你们没看见监控吗?陆见野他们还活着!晨光和夜明醒了!他们正在和神对话!那是奇迹!是爸爸(秦守正)追求了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奇迹!”

    第201号光点——绝望的深灰,几乎不发光了——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回应:“奇迹又怎样?我们已经是怪物了。二百四十七个碎片挤在一具身体里,每天醒来要先投票决定今天用哪张脸笑。让一切结束吧。按下去,全城一起变成空白,公平。”

    第47号光点——责任的暗蓝,边缘有军人般的硬朗线条——声音刻板如背诵条例:“博士的命令必须执行。我们是博士创造的,存在意义就是辅助实验。现在实验需要最终步骤,我们应当服从。这是逻辑。”

    第86号光点——恐惧的紫色,在颤抖:“可是按了按钮,我们也会被湮灭!情感湮灭炮的原理是抹除情感存在,我们都是情感碎片,我们会第一个消失!我不想消失!我还没……还没好好活过!”

    第156号光点——好奇的浅绿,像初春的芽——在光点群中跳跃:“但我真的想知道结局。如果陆见野他们成功了,如果神真的听懂了人话,那会是什么样的世界?理性与情感共存?那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件。我想看,我想活着看到结局。”

    更多的声音加入:

    “按!”

    “不按!”

    “我们是工具!”

    “我们曾经是人!”

    “沈忘已经死了三年了!”

    “可我还记得妈妈煮的面!”

    “记忆只是数据!”

    “但数据里有温度!”

    声音叠成浪,浪拍打着大厅中央的石椅。沈忘的主体意识抱着头,指缝间渗出光的细流——那是意识在崩溃边缘的泄漏。他胸口(意识空间的胸口)的裂痕在扩大,裂痕深处能看见更底层的景象:那是车祸现场的永恒定格。他的身体(真实的身体)在变形的车厢里,血从额角流进眼睛,世界是红色的。副驾驶座上,陆见野在喊他的名字,声音遥远得像从海底传来。

    “安静……”沈忘的主体意识嘶哑地说,“都……安静……”

    但安静不下来。碎片们太害怕了。怕消失,怕痛苦,怕永恒的空洞,也怕永恒的拥挤。

    就在这时——

    第113号光点(爱)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度。它脱离了自己的位置,像流星般撞向大厅边界的数据流。撞击处,数据流被撕开一道裂缝,裂缝外是塔的物理网络——残留的神经连接,未完全切断的意识通道。

    “你疯了!”第47号(责任)吼叫,“强行突破会损耗我们的结构稳定性!”

    “反正都要死了!”113号在裂缝边缘喊,“让我……让我最后联系他一次!”

    它挤进了裂缝。

    ---

    现实世界,控制中心。

    沈忘的身体剧烈颤抖。他的右眼突然变成纯粹的金色——那是113号碎片暂时接管了视觉神经。右眼看见的是物理世界:红色按钮,机械臂,监控屏幕;左眼还是他自己的,看见的是意识大厅里的混乱。这种分裂让他的视野重叠、扭曲,像透过碎棱镜看世界。

    113号碎片用尽最后的力量,抓住了塔内残存的一条连接——那条连接曾经连接着陆见野的家庭意识网络,在苏未央他们进入逃生通道后并未完全断开,还留着一丝比蛛丝还细的共振。

    连接接通。

    只有十秒。十秒后,这条通道就会因能量枯竭而永久熔断。

    “见野……”

    沈忘的嘴张开,发出的声音是双重叠加——他自己的疲惫,和113号碎片的急迫。

    地下通道里,正在奔跑的陆见野突然僵住。不是身体僵住,是意识里突然涌入一个熟悉的频率——那个频率他认了二十年,是沈忘说“借我作业抄抄”时的赖皮,是沈忘说“我没事”时的逞强,是沈忘说“保重”时的哽咽。

    “沈忘?”陆见野在意识里回应,脚步没停,但精神全部聚焦到那条脆弱的连接上。

    “我在控制中心……”沈忘(113号)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程序要我启动湮灭……全城……清洗……”

    “不要按!”陆见野的意识在嘶吼,那吼声沿着连接传回去,震得113号碎片几乎溃散,“我们在尝试和神对话!有希望!晨光和夜明醒了,他们在翻译,神在听!”

    “可是……其他碎片在动摇……”113号的声音在衰减,“程序在强制我……机械臂……三分钟……”

    陆见野明白了。他正在穿过一条维修管道,管道狭窄,他几乎是爬行。但他在爬行中做了一个决定。他用左手(水晶右手抱着晨光)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将一段记忆压缩、提纯、打包。

    那段记忆是三年前,车祸前一周。

    沈忘二十三岁生日。陆见野送他的礼物不是买的,是自己组装的——一个星空投影灯。外壳是用废电路板拼接的,灯源是二手光学元件,星图是陆见野手绘然后扫描成数字模型。粗糙,笨拙,但沈忘收到时眼睛亮了,亮得像那个星空灯真的装进了银河。

    那天晚上,两人躺在陆见野租的公寓天台上。星空灯投出淡蓝色的光点在天花板(其实是夜空)上旋转。沈忘喝了点啤酒,脸颊微红。他盯着那些光点,很久后说:

    “见野,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哪样?”

    “就这样。躺着,看假的星星,说废话,明天不用起床。”

    “那你得先发财,不用上班。”

    沈忘笑了,笑声被夜风吹散:“我是说……这种时候,时间好像停了。没有过去要后悔,没有未来要担心,就只有现在。现在很好。”

    陆见野当时没接话。现在他后悔了,后悔没多说一句“那就经常这样”。

    他把这段记忆——包括星空灯电路板焊锡的味道,啤酒罐的冰凉,夜风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沈忘说“永远”时嘴角那个小小的、向下的弧度——全部打包,通过那条即将断裂的连接,发送回去。

    发送时,他附了一句话:

    “给所有的你。给完整的沈忘。给那个想永远躺在天台上看假星星的二十三岁青年。”

    “别按按钮。”

    “活着。活下来。我们一起看真的星星。”

    记忆包抵达。

    ---

    意识大厅。

    113号碎片从裂缝中退回,光芒暗淡了一半,像燃烧过度的炭。但它带回了那个记忆包。记忆包悬浮在大厅中央,像一颗发光的琥珀,琥珀里封存着那个夜晚的全部细节。

    113号用最后的力量将记忆包展开。

    不是播放,是沉浸式展开——大厅变成了那个天台。虚假的星空在头顶旋转,夜风(数据模拟的)拂过每个光点,啤酒的味道(记忆里的化学信号)弥漫在空气中。沈忘(记忆里的沈忘)躺在那里,二十三岁,身体完整,胸口没有结晶,意识没有分裂。他说:“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二百四十七个光点,全部安静了。

    连最狂躁的、最绝望的、最冷漠的,都安静了。

    它们“看见”了那个沈忘。不是碎片,不是工具,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会为假的星空感动,会喝廉价啤酒,会害怕明天,会想要“永远”的普通人。

    第201号光点(绝望)最先开始变化。它的深灰色边缘渗入了一丝光——不是外来的光,是从内部生出的,微弱但真实。它轻声说:“那个是我……的一部分。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其实偷偷许了愿。愿望是……希望十年后还能这样躺在这里。哪怕星星是假的。”

    第86号光点(恐惧)颤抖着靠近记忆包,像怕烫的孩子伸手碰温水:“我也在……我害怕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只在心里说。我说……希望见野永远是我朋友。”

    第47号光点(责任)的硬朗线条开始软化。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博士创造我们时,输入了‘必须服从’的底层指令。但那个指令覆盖不了这个……这个记忆。这个记忆比指令更早。这个记忆里的我……还没有‘必须’做什么。只是想……活着。”

    一个接一个,光点开始发光——不是反射记忆包的光,是自己生出光。光从内部亮起,像冻土下的种子终于感到了春意。

    隔离墙在崩塌。

    那些秦守正刻意设置的、防止碎片融合的屏障,在完整的记忆面前脆如薄冰。碎片开始流动,不是物理的融合,是记忆的共享——113号的爱的记忆流进86号的恐惧,201号的绝望流进156号的好奇,47号的责任流进113号的爱。流动中,它们没有消失,而是像不同颜色的墨水在清水里交融,生出新的颜色:爱里有了怕失去的颤抖,绝望里生出了好奇的触角,责任里浸透了爱的重量。

    大厅中央,沈忘的主体意识从石椅上站起。

    他胸口(意识空间的胸口)的裂痕在愈合。不是缝合,是生长——新的意识组织从裂痕边缘滋生,将碎片连接成网,网又织成布,布又缝成完整的皮肤。愈合时有细微的、像植物生长的窸窣声。

    他睁开眼睛。

    不是二百四十七双眼睛,是一双。眼睛里有所有的颜色,但底色是人的——温的,湿的,会痛的。

    他说:

    “我是沈忘。”

    声音不再是叠加,是统一的,像河流终于汇入同一道河床。

    “我二十三岁。”

    “我喜欢吃饺子,尤其是白菜猪肉馅,讨厌胡萝卜,会把胡萝卜偷偷挑出来扔进见野碗里。”

    “我打篮球左手比右手准,但右手扣篮比较帅。”

    “我暗恋过高中同桌,但没敢说,毕业时她给我的同学录上写‘希望你永远这么开朗’。”

    “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叫陆见野。我们七岁认识,他帮我打过架,我帮他写过情书,他结婚时我是伴郎,我死时……他在副驾驶座。”

    “我爸爸……秦守正……他曾经会给我修玩具火车,后来他只想修世界。他疯了。”

    “我要阻止他。”

    “我要……救我的朋友。”

    “我要……活下去。”

    “以沈忘的名义。”

    “以一个人的名义。”

    ---

    现实世界,控制中心。

    沈忘睁开眼睛。

    真正的眼睛——晶体化了三年,此刻晶体外壳开始脱落。不是破碎,是蜕皮。外壳从胸口开始剥离,裂成细小的、闪光的碎片,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场微型的水晶雨。外壳下露出的不是机械,不是怪物,是半透明的人类身体——皮肤下有光的脉络在流动,但那光温顺了,像晨曦透过薄雾。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颤抖,但那是人类肌肉的颤抖,不是机械故障。他试着弯曲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不是机械的咔,是太久没活动筋骨的涩。他成功了。五根手指,完好,能握拳。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控制台才站稳。监控屏幕里,地下大厅的画面在闪动:两个神的光柱已经交融成一道,光柱里有星辰在诞生。逃生通道里,陆见野一家正在穿过最后一段管道,离出口只剩五十米。

    但时间也只剩一分钟。

    监管者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那是系统检测到异常时的逻辑痉挛:“检测到主体意识异常融合。违反碎片隔离协议。执行强制服从协议。倒计时:十秒。十,九——”

    机械臂动了。液压装置发出尖锐的嘶鸣,仿生手指猛地戳向红色按钮。

    沈忘动了。

    他扑向控制台,不是去按按钮,是去抓机械臂。他的手抓住机械臂的腕部——金属冰凉,表面有细微的防滑纹。他用力,用尽这具新生身体里的全部力量。肌肉在尖叫,骨骼在呻吟,但他没松手。机械臂被硬生生拉偏了三厘米,手指戳在了按钮旁边的空白处,发出空洞的“嗒”声。

    “八,七——”监管者继续倒数。

    另一只机械臂从侧面袭来,目标是沈忘的喉咙。沈忘侧身躲开,机械臂擦过他的颈侧,撕开一道血口——血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混着细小的光点。他踉跄后退,撞在监控墙上,屏幕碎裂,碎片扎进后背。痛,尖锐的痛,但痛得好——痛证明他还活着,有神经,有血肉。

    “六,五——”

    他喘息,背靠着碎屏,血顺着脊梁流下,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发光的渍。他看着那两只机械臂重新调整角度,准备下一次攻击。力量差距太大了。他只是个刚恢复意识的人,对方是钢铁和程序。

    这时,意识深处,113号碎片的声音响起——不,现在不是113号了,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是他爱的部分:

    “用古神碎片!你胸口结晶外壳脱落后,里面嵌着一小块古神碎片!爸爸当初用来稳定你意识的残留物!”

    沈忘低头。胸口,水晶外壳脱落后,露出的半透明皮肤下,确实嵌着一小块东西——不是晶体,是柔软的、彩虹色的光质,像一片凝固的虹。它在微微搏动,频率和他此刻的心跳同步。

    秦守正当年为了稳定他分裂的意识,从古神封印上剥了一小块碎片,植入他核心。没想到,这原本用于控制的工具,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

    沈忘伸手,手指刺进自己胸口——不痛,或者说痛被一种更宏大的感觉覆盖了。他抓住那块碎片,往外拉。碎片离开身体时,带出一缕光的细丝,细丝连接着他的心脏。他咬牙,扯断。

    碎片在他掌心。温的,软的,像有生命。它在呼吸。

    “四,三——”

    沈忘将碎片按回胸口——不是塞回原处,是按进心脏正上方的皮肤。碎片融了进去,像水滴融入海绵。下一秒——

    光炸开。

    不是爆炸的光,是生长的光。彩虹色的光从他胸口喷涌,瞬间充满整个控制中心。光所及之处,机械臂的动作变慢——不是物理变慢,是时间被扭曲了。监管者的倒计时卡在“二”上,声音拉长成怪异的低鸣。

    沈忘低头看自己。他的身体在变化:皮肤变得更透明,能看见内部光的脉络像树枝般分叉;眼睛变成双色——左眼理性之神的银白,右眼古神的虹彩;头发无风自动,每根发梢都拖着小尾巴似的光痕。他获得了力量,短暂的神性力量——古神碎片与他的意识融合,将他暂时提升到半神半人的状态。

    但他立刻感觉到了代价。

    碎片在改造他。每一秒,他作为“人”的部分都在被侵蚀。记忆在变得抽象——妈妈煮的面的味道正在变成“碳水化合物与情感满足度的关联函数”,篮球入网的清脆声响正在变成“空气振动频率与多巴胺分泌曲线”。他在变成某种更高级但也更非人的东西。

    而且碎片能量有限。意识里浮现一个倒计时:四分五十七秒。四分五十六秒。那是碎片能维持的极限时间。时间一到,能量耗尽,他会变回凡人,而且会因为过度负荷而瞬间崩溃。

    四分五十五秒。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彻底摧毁湮灭系统。

    沈忘走向主控台。脚步踏过地面时,留下发光的脚印,脚印里长出细小的、彩虹色的水晶花——那是神性力量泄漏的痕迹。他无视了定格的机械臂,无视了卡住的监管者,将手按在主控台的生物识别区。

    屏幕亮起,系统后台展开。

    他侵入。不是用黑客技术,是用神性意识直接“阅读”系统的底层代码。代码像瀑布般在他眼前流动,他看见了湮灭系统的全貌——那不只是武器,是一个庞大的、可怕的备份计划。

    系统名称:文明重置协议-Ω。

    原理:若理性之神胚胎失败,则启动全城情感湮灭炮。但湮灭不是终点,是燃料——全城七百万人的情感能量,将在湮灭瞬间被抽取、压缩、提纯,然后注入一个简化版的理性之神模板。那模板早已准备好,藏在塔的最底层。一个没有矛盾、没有犹豫、绝对理性、绝对冰冷的神,将在废墟上瞬间诞生。用全城人的“人性”作为柴薪,点燃一个“非人”的太阳。

    “疯子……”沈忘喃喃,“爸爸……你真是……彻底的疯子……”

    他必须删除这个系统。但删除需要最高权限——秦守正的生物特征:视网膜,指纹,声纹,基因序列四重验证。秦守正现在在地下大厅,意识崩溃,不可能过来验证。

    四分二十秒。

    沈忘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皮肤下光的脉络在搏动。

    一个念头浮现。

    他和秦守正是生物学父子。基因有50%相似。古神碎片此刻正在改造他,碎片的力量可以模拟、伪装。如果他将自己的生物特征,用碎片力量放大、调整,也许能骗过系统——不是完全匹配,是相似度足够触发“紧急继承者协议”。

    但那意味着他要将自己作为“生物钥匙”,强行插入系统的验证端口。系统有防御机制,会攻击非授权入侵者。

    “会死。”他意识里理性的部分说。

    “但不见野他们会活。”爱的部分回答。

    “值得吗?”恐惧的部分颤抖。

    “值得。”完整的沈忘说。

    他走到主控台前。那里有一个圆柱形的透明舱,舱内是四组扫描器:视网膜镜,指纹板,声纹麦克风,基因采血针。这是秦守正为自己设计的专属验证终端。

    沈忘打开舱门,站了进去。

    舱门闭合。机械音响起:“身份验证开始。请提供视网膜扫描。”

    他将眼睛凑近视网膜镜。镜头发射出细密的扫描激光,扫过他的眼球。左眼银白,右眼虹彩。系统发出警告:“视网膜特征不符。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启动一级防御。”

    细微的电流从扫描器边缘刺出,刺进他的眼皮。痛,像针扎。古神碎片的力量自动抵抗,将电流中和。但他感觉到碎片的能量在消耗——倒计时跳了一下:四分十秒。

    “请提供指纹。”

    他将手掌按在指纹板上。板面冰凉。扫描光栅划过他的手指,读取纹路。同时,板面释放出高频振动——那是针对生物组织的破坏性频率,能让人手部神经永久损伤。振动传到沈忘手上,皮肤开始龟裂,裂痕里渗出金色的光。他咬牙,没抽手。碎片力量在修复,但修复赶不上破坏。

    四分零五秒。

    “请提供声纹样本。请说:‘我秦守正授权执行最终协议。’”

    沈忘张嘴。声音出来时,他用了碎片力量调整声带震动频率,让声音无限接近秦守正——那个还没疯的、还会给他修玩具火车的秦守正的声音:

    “我……秦守正……授权执行……”

    他卡住了。不是忘了词,是喉咙被一股力量扼住——系统检测到声纹模拟,启动了喉部神经干扰。他发不出声,只能张嘴,像离水的鱼。

    三分钟五十秒。

    他意识里闪过画面:七岁,玩具火车坏了,他哭着找爸爸。秦守正那时还没进塔,是个普通的工程师。爸爸蹲下来,用螺丝刀拧开火车底盘,修好,然后摸他的头说:“记住,东西坏了可以修,但修的时候要温柔。因为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生命。”

    温柔。

    沈忘忽然明白了。他停止强行模拟,不再试图完美复制秦守正的声音。他用回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带着血味的,但真实的:

    “我是沈忘……秦守正之子……”

    “我以继承者的身份……请求系统……听我说……”

    喉部的扼制松了一瞬。

    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挖出来的石头:

    “文明不需要神来拯救……”

    “文明需要自己犯错……自己跌倒……自己爬起来……”

    “需要爱错人,恨错事,为不值得的东西哭,为渺小的快乐笑……”

    “需要不完美,需要矛盾,需要……人性全部的混乱和辉煌……”

    “这就是……生命的尊严……”

    “爸爸想修世界,但他忘了……世界不是玩具火车……”

    “世界是活着的……它会痛……”

    “请……不要按下那个按钮……”

    “请……让文明自己选择怎么活……”

    “就算选择错了……那也是……它的权利……”

    他说完了。喘着气,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基因采血针的托盘上。

    系统沉默了。

    整个控制中心都沉默了。连监管者的几何体都停止了变换,定格成一个完美的球体。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监管者的声音,是一个更古老、更柔和的女声。那是系统最底层的原初AI,秦守正设计塔时植入的初始指令集合,后来被他层层覆盖,几乎被遗忘的声音。

    “收到继承者指令。”

    声音平静,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

    “指令逻辑审核中……”

    “审核标准:文明延续性最高准则。”

    “审核结论:绝对理性的统治,本质是剥夺生命自我进化的权利。进化需要试错,试错需要自由,自由需要……混乱。”

    “情感不是冗余,是进化引擎的燃料。”

    “系统自毁程序启动。”

    “湮灭协议永久删除。”

    “文明重置计划永久封存。”

    “倒计时:六十秒。”

    “塔将自毁。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特别建议继承者沈忘:你体内古神碎片能量即将耗尽。请在三十秒内离开控制中心。三十秒后,塔核心反应炉将过载爆炸,爆炸半径三公里。”

    “倒计时开始:六十,五十九……”

    沈忘笑了。

    他瘫倒在地,背靠着验证舱的透明壁。古神碎片从他胸口脱落——现在它只是一块普通的、暗淡的石头,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声。他的身体开始变化:半透明的皮肤变回人类的质感,但那种质感正在硬化、晶化——从脚开始,像低温下的水慢慢结冰。这是强行使用神性力量的副作用,他的身体无法承受那种能量的冲刷,细胞正在不可逆地结晶化。

    但他不在乎。

    他用最后还能动的手指——右手,手指已经晶化到指节——在控制台边缘敲击。不是乱敲,是一组密码,一组只有他和陆见野知道的童年暗号:三长两短。敲击启动了一个隐藏界面,界面里是塔的结构全息图。他找到陆见野一家现在的位置(逃生通道末端),又找到一个隐藏的、连秦守正都不知道的紧急通道——那是塔建造初期留下的维修密道,直通地下大厅外围。

    他将路线图打包,用塔的广播系统残余功率,发送给陆见野的家庭意识网络。发送时,他附了最后一段话:

    “见野,快走。塔要炸了。走这条路线,蓝色标记的。保重。”

    “再见。”

    发送完毕。

    晶化蔓延到大腿,到腰部,到胸口。

    他还有十秒。

    他看向监控屏幕。屏幕里,地下大厅中,两个神的光柱已经稳定,光柱下,陆见野一家刚从逃生通道滑出,落在安全地带。陆见野正抬头看,像在寻找什么。

    沈忘微笑。

    他用最后的气息,对着广播麦克风——不是发给陆见野,是发给全城。广播系统将他的声音传到墟城每一个角落:街道上的扬声器,空心人家里的收音机,甚至那些植入人体内的通讯芯片。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坚定,像最后的钟声:

    “所有墟城的居民,我是沈忘。”

    “三年前,我死于一场车祸。但我的意识被分割成二百四十七份,用来制造控制你们的工具——情感疫苗,情绪调节器,还有你们脑子里那个告诉你们‘不要哭不要笑’的声音。”

    “现在,我要死了第二次。”

    “但在死前,我想告诉你们——”

    “你们的情感不是疾病,不是杂质,是你们之所以为人的证明。”

    “爱会痛——痛得像心被撕开,但痛证明那颗心还在跳。”

    “恨会累——累得像背着一座山走不完的路,但累证明你还在乎什么。”

    “悲伤会窒息——像沉进深海喘不过气,但浮上来时看见的第一口空气,会是甜的。”

    “快乐会消散——像烟花炸开只有一瞬,但那一瞬的光,够照亮很久的暗。”

    “这些,就是活着的感觉。”

    “不要放弃它们。”

    “不要变成空心人。”

    “塔的控制系统将在三十秒后自毁。”

    “疫苗的效果会逐渐消失——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你们会重新感觉到一切。好的,坏的,温暖的,冰冷的。那会很难受,像冻僵的肢体回温时的刺痛。但那就是……重生。”

    “而我……”

    “要去见一个老朋友了。”

    “告诉他,这次我没迟到。”

    广播结束。

    全城静默三秒。

    然后,第一个“空心人”——一个正在街上按最优路径走向超市的中年男人——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空洞的眼睛里流出来,划过脸颊,在下巴处悬成一颗水珠。他抬起手,摸自己的脸,摸到那滴泪。温的,咸的。

    他喃喃道,声音生涩得像第一次说话:

    “我……在哭?”

    “为什么……”

    第二个空心人,一个在公园长椅上发呆的老妇人,突然捂住胸口。那里传来一种陌生的悸动——不是心脏病,是心跳,真实的心跳,带着情绪的波纹。她想起什么:五十年前,也是这个公园,她第一次约会,那个人送了她一朵野菊。野菊早就枯了,但此刻她闻到了它的香气,混着记忆里那个夏天的青草味。

    她哭了。不是无声的哭,是出声的,嚎啕的,像孩子。

    第三个,第四个……

    情感如解冻的春水,开始在全城流淌。街道上,人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久违的光。有人开始笑——不是程序设定的社交微笑,是真正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有人开始拥抱——陌生人也抱,因为太需要确认对方也是活的。

    而控制中心里,沈忘的身体已经晶化到脖颈。

    他看着监控屏幕里,陆见野在听到广播后突然僵住的背影。

    微笑。

    晶化蔓延到下巴。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不是车祸,不是实验室,是更早的时候——

    七岁。旧城区废墟。他和陆见野在玩探险游戏。夕阳把废墟染成金色,断墙的阴影拉得很长。陆见野说:“沈忘,如果我们走散了怎么办?这里像迷宫。”

    他说:“那就吹口哨。三长两短。我们的暗号。”

    陆见野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好,一言为定。谁先找到出口,谁就请对方吃冰棍。”

    “一言为定。”

    沈忘在晶化中,用最后的气息,吹了一声口哨。

    肺叶已经结晶,气流通过时发出风穿过水晶洞窟般的空鸣。

    但节奏是对的:

    三长。

    两短。

    口哨声在空荡的控制中心里回荡,撞在监控屏幕上,撞在机械臂上,撞在已经开始过载闪烁的灯管上。

    然后,他彻底变成一尊水晶雕像。

    端坐在控制台前,姿态放松,像只是累了在打盹。

    脸上带着微笑。

    嘴角的弧度,和七岁那年说“一言为定”时一模一样。

    ---

    地下大厅外围。

    陆见野刚听完广播,正拉着苏未央和孩子们往沈忘标记的路线跑。突然,他听见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连接——也许是他水晶右手里古神碎片的共鸣,也许是二十年友谊铸成的灵魂弦。

    口哨声。

    三长两短。

    他僵住。脚步钉在地上,像被那声口哨钉住了。

    苏未央回头:“见野?”

    陆见野没回答。他抬头,望向控制中心的方向——隔着几百米岩石和钢铁,他仿佛看见了那个水晶雕像,看见了沈忘最后的微笑。

    他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忘……”

    “我听见了。”

    “这次……你没迟到。”

    “我也不会……忘记。”

    “永远。”

    他拉起苏未央和孩子们:

    “走!沈忘给我们指了路!”

    他们冲进那条蓝色标记的通道。通道狭窄,但畅通。跑出三百米后,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不是一声,是一连串,从塔顶开始,像巨人的脊椎一节节炸断。冲击波追上来,推着他们向前扑倒。陆见野护住孩子们,用后背挡住飞溅的碎石。

    爆炸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止。

    寂静。

    他们爬起来,回头。通道后方已经被坍塌的岩石堵死。但前方有光——不是人造光,是自然的、微弱的光,像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

    他们朝着光走。

    走出通道,来到一个新的空间——不是大厅,更像一个天然的地下洞穴。洞穴顶部有裂缝,裂缝里透下丝丝天光。地面是湿润的岩石,岩石缝里有细小的、发光的苔藓在生长。

    而洞穴中央,站着两个身影。

    不,不是站着,是悬浮。

    理性之神和古神。

    它们缩小了,变成大约三米高的形态。理性之神不再是亿万镜面,是一个由光滑平面组成的人形,表面流转着银白色的数据和公式,但公式的边缘有了柔和的弧度。古神也不再是光雾,是一个由流动色彩构成的人形,色彩内部有画面在沉浮,但画面排列有了逻辑的序列。

    它们并肩而立,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那一步里,有光在交织——不是对抗,是对话,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溪流在汇合处互相试探。

    理性之神转过头——它没有真正的头,但上半部分转向陆见野一家。它的声音不再冰冷机械,有了温度,像金属被阳光晒暖后发出的低鸣:

    “我们做出了决定。”

    古神的声音同步响起,回声减少,变得清晰,像雨后山谷里的溪流声:

    “听完你们的故事后。”

    它们同时伸出手——

    不是攻击的手势,是邀请的手势。手掌摊开,掌心向上。理性之神的掌心浮现一个旋转的数学模型,古神的掌心浮现一幅流动的情感画卷。

    手掌伸向的,不是陆见野。

    是晨光,和夜明。

    晨光和夜明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向前一步。

    他们伸出自己的手——晨光的手温软,夜明的手微凉——轻轻放在那两个掌心之上。

    触碰的瞬间,光芒绽放。

    不是爆炸的光,是交融的光。

    像晨与夜终于相遇,生出了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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