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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章 真话还是陷阱?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车轮碾过坑洼,发出沉闷的“咯噔”声。车厢里的灯笼随着颠簸摇晃,橘黄的光在林逸脸上跳来跳去,把他的影子投在车壁上,拉长又缩短,像一只不安的鬼魂。

    秋月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她从赵国公府出来就是这样,抿着唇,眼神盯着窗外飞逝的夜色,手却紧紧攥着裙角,指节都泛白了。

    直到马车驶离国公府所在的永兴坊,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她才猛地转过头。

    “他说了楚临渊的事?”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车外的人听见。

    林逸点点头,把书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楚临渊在观星楼那晚,说到那两个侍卫离奇死亡,说到赵国公那半块玉佩,还有那句“老夫只想知道,临渊是死是活”。

    秋月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声和风声。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的。灯笼的光只能照出前方三四丈远,再往前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你不觉得奇怪吗?”秋月忽然开口。

    林逸抬眼。

    “赵国公是什么人?”秋月的声音绷紧了,“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就算现在退下来了,宫里、六部、监察院,哪一处没有他的人脉?他要是真想知道楚临渊的下落,十五年时间,会一点都查不到?”

    林逸心里那根弦“铮”地绷紧了。

    对啊。以赵国公的权势,真要查一个人,就算掘地三尺也能挖出点东西来。怎么会全是死胡同?

    “除非,”秋月看着他,“他根本不想查,或者……他查到了,但不敢说。”

    不敢说。

    这三个字像冰水,从头浇到脚。

    “还有,”秋月继续说,“楚临渊失踪是五年前的事。如果赵国公真的那么在意,为什么早不查晚不查,偏偏等你来了京城才开始查?他等了你十五年——这话你信吗?一个国公爷,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算命先生?”

    车厢又是一颠,灯笼差点晃灭。

    林逸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接。赵国公说话时的小动作——手抖,眼神闪烁,说到关键处总要停顿。还有那半块玉佩,拿出来的时候太刻意了,像是早就准备好要演这出戏。

    “他在试探我,”林逸喃喃道,“看我是不是楚临渊的人,或者……是不是和楚临渊一样的人。”

    “不只。”秋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他在试探你的深浅。看看你能猜到哪一步,看看你对楚临渊的事知道多少。你今天要是接了那半块玉佩,或者答应帮他找楚临渊,那你就上套了。”

    上套。什么套?

    林逸忽然想起郑铎。那个监察院的官员,在宴席上看似随意的警告,还有身上那股药味。郑铎和赵国公是什么关系?他出现在宴席上,是巧合还是安排?

    “还有那些监视你的人,”秋月说,“赵国公说是他派的,为了保护你。你信吗?”

    不信。

    林逸想起那些监视者的眼神——冷,硬,带着杀意。那不是保护者的眼神,那是猎人的眼神。他们盯的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算命先生,而是一个需要盯死的猎物。

    “他在撒谎。”林逸说,“至少有一部分是假的。”

    “哪部分?”

    “楚临渊去找他那晚说的话。”林逸回忆着赵国公当时的表情,“他说楚临渊告诉他,如果自己回不来,就等下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出现。但说这话的时候,赵国公的眼神在躲闪。”

    人在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方看——那是大脑在编造画面。赵国公当时就是这样。

    “所以楚临渊根本没说过这话?”秋月问。

    “可能说过,但内容不对。”林逸闭上眼,在脑子里复盘,“楚临渊那晚冒着大雨去找赵国公,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观星楼,望远镜,怪星……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自己有危险。去找赵国公,可能是托付后事,也可能是……求救。”

    求救。

    两个字像针,扎进肉里。

    楚临渊知道自己要出事,去找一个他信任的人求助。但赵国公没救他,或者……救不了?

    马车驶出巷子,上了朱雀大街。夜已经很深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还有一件事,”秋月忽然说,“赵国公说楚临渊失踪前烧掉了所有东西。可如果真是他自己烧的,为什么连院子都烧了?一个人要销毁证据,烧掉文书图纸就够了,何必把整个院子都点了?那动静太大,反而引人注意。”

    林逸睁开眼。

    对。这不合理。除非烧院子的不是楚临渊,是别人。有人要彻底抹掉楚临渊存在过的痕迹,连他住过的地方都不放过。

    “那些监视你的人,”秋月的声音抖了一下,“可能不是赵国公派的。可能是……当年抹掉楚临渊痕迹的那批人。”

    车厢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

    林逸感觉后背发凉,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进京第一天?从他开始“算命”?还是更早——从他穿越过来那天起?

    “你还记得那封信吗?”秋月忽然问。

    信。那张只有三个字的纸条:勿信郡主。

    林逸当然记得。那封信来得蹊跷,塞在他租住的小院门缝里,字迹潦草得像是在奔跑中写的。送信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提醒他?又为什么只提郡主?

    “我现在想想,”秋月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那封信可能不是让你真的别信郡主,而是在提醒你——连郡主都不能全信,那这京城里,你还能信谁?”

    还能信谁?

    林逸看着她。秋月是郡主派来的人,照顾他起居,也监视他动向。这层关系两人心知肚明,但从没捅破。可此刻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秋月,你……”

    “我在郡主身边八年,”秋月打断他,眼神复杂,“从她十二岁起就跟在她身边。郡主待我很好,从不把我当下人看。但有些事……我看得明白。”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郡主在查瑞王案。不是明着查,是暗中查。她书房里有几份当年的卷宗,我看她翻过很多次。她还派人去过西山观星楼,不止一次。”

    林逸的呼吸停了停。

    郡主在查瑞王案?为什么?瑞王案是谋逆大案,一般人避之不及,她一个郡主,为什么要沾这浑水?

    马车忽然急刹。

    林逸身体前倾,差点撞到车壁。秋月也吓了一跳,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怎么了?”秋月掀开车帘一角。

    车夫老陈的声音传来,带着紧张:“前面……前面路中间有个人。”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前方十来丈远的地方,一个人影站在路中央,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那人穿着黑袍,整个人融在夜色里,要不是灯笼的光照出一点轮廓,根本看不出来是个人。

    深更半夜,空巷,挡路的人。

    林逸心里警铃大作。

    “调头。”他压低声音。

    老陈应了一声,开始调转马头。车轮在石板路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可马车刚转了一半,后方巷口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也是黑袍,也是背对着,也是纹丝不动。

    前后夹击。

    秋月的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林逸见过。她的手在抖,但眼神很冷。

    “林先生,”老陈的声音发颤,“怎么办?”

    林逸深吸一口气。不能慌,越慌越死。他掀开车帘,探出头。前后两个人影都离得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身形——都是男人,中等身材,站姿笔直,像是练过的。

    “继续往前。”林逸说。

    “可前面……”

    “往前。”林逸的声音很稳,“他们要是想动手,早动了。”

    他在赌。赌这些人只是来传话的,或者……来警告的。

    老陈咽了口唾沫,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向前,车轮碾过石板,声音在空巷里回荡,格外响。距离前面那个人影越来越近,五丈,三丈,一丈……

    那人没动。

    马车从他身边经过时,林逸看清了他的侧脸——很普通的一张脸,三十来岁,面无表情,眼睛直视前方,像根本没看见马车。

    擦肩而过。

    林逸后背全是汗。秋月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马车驶出巷子,重新上了大街。灯火多了起来,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安全了。

    林逸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们是谁的人?”秋月问,声音还有些抖。

    “不知道。”林逸说,“但肯定不是赵国公派的。”

    如果是赵国公的人,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在国公府里就能动手,或者在路上直接截停。这种只站不动的架势,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在看着你,我随时可以动你。

    警告。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刚才那些分析、猜测,此刻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有人盯上林逸了,而且盯得很紧。

    “林先生,”秋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说。”

    “那封信上写的是‘勿信郡主’,”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也许写信的人想说的是——勿信任何人。”

    勿信任何人。

    包括赵国公,包括郡主,包括她秋月,包括所有靠近他的人。

    林逸看着她,看了很久。灯笼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她眼里有恐惧,有担忧,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决绝。

    “秋月,”他慢慢说,“如果有一天,郡主让你做对我不利的事,你会做吗?”

    问题来得突然。

    秋月愣住了。她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膝上,手指绞在一起。车厢里只有车轮声,还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我……”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林逸没再追问。有些事,问太明白反而没意思。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马车驶向他租住的小院。还有两条街就到了。

    “林先生,”秋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会记住我是谁的人。”

    这话说得很妙。没回答“会”还是“不会”,只说“记住我是谁的人”。她是谁的人?郡主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林逸没再问。

    马车在小院门口停下。老陈跳下车,左右看了看,才拉开车门。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林逸下车,秋月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老陈把马车赶到后院。

    院门关上的瞬间,林逸回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动了一下。再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是他看错了。也许不是。

    秋月点亮屋里的灯,开始收拾床铺。她的动作很麻利,但手指有些僵硬。林逸坐在桌边,看着跳动的灯焰,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国公,楚临渊,观星楼,监视者,那封信,还有今晚巷子里那两个黑袍人。

    所有这些碎片,像一副被打乱的拼图。他隐约能看出轮廓,但缺了最关键的那几块。

    “林先生,”秋月铺好床,转过身,“早点歇息吧。明日……”

    她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眼睛盯着窗户,瞳孔骤缩。

    林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窗纸上,映着一个淡淡的人影。

    就在窗外,离窗户不到三尺,一动不动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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