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公所的内部比外观更令人不安。墙壁上挂满了乡民们的集体合影，每一张照片里所有人都咧着完全相同的笑容，连牙齿露出的颗数都分毫不差。长桌铺着淡蓝色桌布，摆着一盘盘精致的菜肴，但每道菜的摆盘都呈现出笑脸图案───灵果切片拼成的笑脸，灵蔬雕刻的笑脸，甚至汤羹表面也用香料撒出的笑脸。
乐无忧坐在主位，笑容依旧标准。他举杯，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让我们为远道而来的贵客，为无忧乡与因果行者的友谊，满饮此杯！所有作陪的乡干部同时举杯，动作整齐得如同傀儡戏。
杯中是无忧草酿造的淡蓝色酒液，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林玄运转因果伪装，将酒液在入口瞬间分解为无害灵气。他余光扫过敖莹，见她面色微红，显然在对抗反话冲动和酒液中的情绪灌输双重压力。沙青小口抿着，眼神警惕。镜妖则完全没碰酒杯，正飞速记录着宴会厅的装潢价值，估算固定资产折旧。
酒过三巡，乐无忧开始热情介绍无忧乡的产业。我们的无忧草经过三百年的优选培育，现在已发展到第七代，情绪提纯率提升百分之四十，副作用降低至可忽略水平。他挥手，一名乡干部端上一盆正在生长的无忧草，草叶无风自动，散发出的愉悦波动让周围几个乡干部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林玄表面赞叹，暗中用因果洞察扫描那盆草。在更深层的因果视野里，他看见每株草的根系都延伸进地底，与整个花田的情绪网络相连，而网络的核心能量来源……是乡民们被强制抽取的喜怒哀乐中筛选出的正面情绪残渣。这是一种精致的情绪剥削。
便在这时，镜妖突然抬头，放下计算法器，声音清脆地打破宴会的和谐气氛。乐乡长，根据我的初步测算，无忧乡三百年累积欠缴的情绪调节税，连本带利已达到一个相当惊人的数目。她报出一串数字，单位是情绪币，足够买下小半个彼界辖区。
宴会厅瞬间安静。
所有乡干部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空洞地看向乐无忧。乐无忧举着的酒杯停在半空，嘴角的弧度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扭曲，但他很快调整回来，放下酒杯，笑道，这位道友真是执着。不过，无忧乡的情况特殊，我们与彼界管理局有文化保护协议……
协议我已经查过了。镜妖从储物袋掏出一卷发光的契约文书，这是三百年前签署的原始版本，有效期只有一百年。后续两百年，你们没有续签，也没有申报任何免税资格。所以从法律上讲，过去两百年的税务义务是成立的。
她顿了顿，眼睛发亮，而且，如果我现在向彼界税务总署提交举报材料，按照举报奖励制度，我可以获得追缴税款百分之十的奖励。那将是一笔巨款。
乐无忧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平稳，但林玄注意到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整个宴会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欢乐大阵的旋律还在轻柔播放，却压不住那股突然升起的暗流。
就在这时，敖莹突然开口了，反话在压抑许久后爆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蜜。乐乡长的招待真是周到体贴，这顿宴席美味得让我终生难忘，无忧乡真是世间罕见的福地洞天。
她说的是反话，但听在那些被情绪灌输麻木的乡干部耳中，却是真挚的赞美。
几个乡干部立刻露出感动的表情，甚至有人眼角泛泪，齐声附和，是啊是啊，我们乡长最好了。
乐无忧深深看了敖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笑意掩盖。他顺势举杯，诸位过誉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来，再饮一杯。
宴会在一种微妙的诡异气氛中继续。镜妖开始详细阐述她的税务计算依据，每说一条，乐无忧的笑容就僵硬一分，但他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待客礼仪。林玄则趁机用天眼鼎的虚实穿梭能力，分出一缕极细微的神念，顺着地底情绪网络的流向，悄悄探向东南角那片花丛。
神念在地下穿行三丈后，触碰到了那个光团。
这一次，他清晰感受到了种子的状态：它很虚弱，表面的锁链碎片光芒暗淡，正被周围三十根缚灵金探测针不断抽取能量。而在种子内部，有一小段林晚留下的神念印记，感应到林玄的气息后，印记苏醒了。
母亲的声音直接在他神念中响起，依然带着笑意，但透着一丝疲惫。儿子，你来了。听好，种子需要你的血唤醒，但乐无忧在它周围布下了情绪共鸣陷阱，一旦种子吸收外来能量产生波动，陷阱就会触发，整个无忧乡的欢乐大阵会瞬间转化为禁锢大阵。
她顿了顿，继续说，破解方法有两个。第一，用龙族真血中的情绪抗性强行突破，但敖莹丫头现在的状态……第二，让整个欢乐大阵短暂过载，在陷阱启动的瞬间切断能量供给。乐无忧的大阵核心在他后颈的锁链纹路上，但那也是他最脆弱的命门。
神念印记说完就消散了，显然储存的能量只够传递一次信息。
林玄收回神念，心中已有计较。他看向还在和镜妖周旋的乐无忧，突然开口，乐乡长，我听说无忧乡有一种特色灵风，会在深夜奏响天籁之音，不知今晚是否有幸聆听？
乐无忧眼神微动，笑容不变，林道友消息真灵通。确实，每夜子时，东南花田会有灵风过境，风铃草随之鸣响，甚是悦耳。不过近日风势不稳，怕是要让道友失望了。
他在试探。林玄面不改色，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我们既然来了，总要多看看。明日可否参观一下花田的种植区？
当然可以。乐无忧答应得很爽快，但林玄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捏碎了一枚传讯符。
宴会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散席后，林玄一行人被安排到乡公所旁的客舍休息。客舍同样洁净得诡异，每间房都挂着笑脸装饰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无忧草熏香。
关上门，布下隔绝禁制后，敖莹立刻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声音闷闷的，我快憋死了。那些反话差点让我把桌子掀了。
沙青检查完房间，低声道，墙里有监视灵纹，很隐蔽，但还在运作。
镜妖则兴奋地铺开算盘，我们可以行动了！我刚才故意激怒乐无忧，他一定会加速处理税务问题，这就会调动乡公所的档案和资金流，我趁机黑进他们的账务系统……
林玄摆手打断，计划有变。他压低声音，将种子的情况和母亲的提示说了一遍。
我们需要制造大阵过载。他看向镜妖，你刚才说的欠税问题，如果现在立刻向彼界税务总署提交正式举报，最快多久会有反应？
镜妖眼睛一亮，如果有稽查科长那边配合加急处理，最快六个时辰内，总署就会下发初步稽查令。那会强制冻结无忧乡的部分资产和账目，乐无忧必须调动大阵能量去对抗行政干预，到时候……
到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林玄点头，子时行动。沙青，你负责在外面制造一点小混乱，引开巡逻。敖莹，他看向妻子，我需要你帮我确定乐无忧后颈锁链纹路的精确位置。
敖莹点头，龙族真目可以看穿大部分伪装。但她随即皱眉，可是我的反话……
也许反话能帮上忙。林玄突然笑了，如果乐无忧试图用欢乐情绪影响你，你的反话会直接反弹回去，那可能会造成有趣的效果。
便在这时，窗外传来极其细微的风铃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欢乐大阵的旋律，而是种子发出的、带着饥饿与期盼的呼唤。
它等不及了。
林玄走到窗边，看向东南方向的花田。夜色中，那些淡蓝色的花朵微微发光，而在花田深处，三十根缚灵金探测针正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子时快到了。
而客舍外的阴影里，几个完全融入黑暗的身影，正静静注视着他们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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