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的再次攻击擦着玉鸣珂的肋侧掠过。
对方根本不会给他多余思考的时间。
玉鸣珂的骨甲已经碎了三层，血顺着伤口淌下来，在河滩的石子上砸出一串红点。
他滚到乱石堆后面，大口喘气。
光幕内万华梦月阵还在运转，粉白色雾气压在阵界边缘，把九尾的暗金之力挡在城外，但挡不了太久。
但为了计划的成功，他从石头后面闪出来，冲九尾喊了一嗓子。
“嗤，尾巴翘那么高给谁看！”
九尾的第九条尾巴尖抖了一下。
动作很小，但玉鸣珂看见了。
他又喊：“臭傻逼！你左耳朵是缺的！你忘了怎么变成独耳聋的？”
九尾的左边耳朵猛地一抽。
整具躯壳往前迈了一步，暗金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九条尾巴同时炸开，又被蚕天根一根一根摁下去。
对方又扑了上来。
玉鸣珂心头一震。
他继续往城里退，一边退一边盯着九尾的脸。
暗金鳞甲覆盖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轮廓。下巴尖尖的，嘴唇很薄。
玉玲珑的下巴就长这样。
可现在这具躯壳里传出来的气息，却让他胸口发闷。
不止玉玲珑。
还有别的什么。
很淡，很弱，像被压在最底层的一丝熟悉。
青苓草的味道？
玉鸣珂一时间有些分不清。
只是看着九尾甩尾巴的弧度，看着它偶尔停顿时歪头的姿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疼。
疼得眼眶发热。
“为什么……”他喃喃，“为什么我会觉得……”
下一秒，九尾的尾巴突然全部亮起。
暗金光纹从左到右依次跳动，整齐得过分。
玉鸣珂瞳孔一缩，这不是玉玲珑习惯性的动作。
这是另一套礼仪。
更为古老。
他脑子里闪过陵墓石台上那些墓碑，闪过母亲葬礼时花啄月站在祭坛前的姿势。
九尾扑上来，没有片刻的停顿。
暗金色爪芒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万华梦月阵第二层的边缘直接被撕开一个口子。
玉鸣珂本该往后闪，但他站在原地没动。
他想，就这么死了也不错。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
他明明是来救玉玲珑的，怎么突然想死在对方手里？
玉鸣珂咬着牙往旁边滚，动作慢了半拍，爪芒擦着肩膀过去，连骨甲带血肉撕下来一大片。
他摔在碎石堆里，疼得眼前发黑，九尾站在他三步之外，暗金瞳孔盯着他，九条尾巴又在一根一根亮起来。
玉鸣珂看着九尾的身影，忽然就哭了。
眼泪止不住，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城中心广场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万华梦月阵前两层都碎了。
因为九尾过于强大的实力，想要把对方强行留在梦阵的幻术之中，异常艰难。
花啄月盘坐在阵眼处，九条尾巴撑开，粉白色灵光从尾巴尖涌出去，沿阵纹一路铺展。
但第二层阵纹裂了一道大口子，暗金光芒从裂缝灌进来。
苏清茉蹲在第三层和第四层的衔接处，两只手按在阵纹节点上，狐血从指尖渗出来填满空缺。
但前两层一碎，第三层跟着震，她刚填好的节点又裂了。
“狐君！”苏清茉喊了一声。
花啄月没吭声，咬着牙把灵力往第二层灌，九条尾巴抖得像风里的白幡，嘴角已经渗出血来。
“撑不住了！”苏清茉又喊。
“撑得住！”花啄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阿珂还在外面拼命，我们必须撑得住！”
陈舟站在阵外，灰黑色诡域把广场罩得严严实实。
他一直在观察万华梦月阵的运行状态。
第二层寻迹虽然激活了，但九尾的暗金之力太强，梦境领域被硬生生往外推，花啄月和苏清茉两个人的灵力加起来都顶不住。
陈舟从袖里摸出兆业鬼令。
消耗一份神力之源，复制信徒素雪的能力。
【兆业鬼令发动成功。】
【消耗一份神力之源，已复制信徒的能力：天医之权。】
【该能力已被临时提升至神术级别。持续时间：半个时辰。】
翠绿光芒从陈舟体内涌出来，他抬手往阵中打出两道生机。
第一道落在花啄月身上，她把嘴里的血往下一咽，脸色缓过来一些，九条尾巴重新绷紧，第二层裂缝被粉白色灵光一点点补回去。
第二道落在苏清茉身上，她手腕上的血口子合上了，第三层第四层的衔接处被她重新压实。
“再撑一炷香。”陈舟说。
“上神放心！”花啄月咬着牙回了一句。
陈舟没有多说，目光越过广场，看向远处虚空。
不出意外的话，青律也在盯着这边。
他能感觉到那股透过蚕天根传来的注视。
谨慎、阴冷，比上次被娄宿印记追击时更小心。
陈舟嘴角微微上扬。
万华梦月阵第二层还有一个寻迹的功能。
梦境脉络追踪。
他顺着阵法夹层里残留的因果丝线，极轻地探出一缕感知。
但青律吃过一次亏，这次谨慎多了。
陈舟追到一半，印记忽然模糊了。
有人在洗印记。
青律在根脉深处用暗金之力反复冲刷娄宿印记，寻迹已经被磨得只剩半个轮廓。
陈舟皱了皱眉。
直接追不行，青律已经警觉了。
他开启七宿借力，把一缕梦境之力附在娄宿印记的根系上，没去碰印记本身，而是顺着根系往青律的根脉网络里渗。
寻迹的能力是顺着梦境夹层里的因果脉络追踪，青律的蚕天根在梦境里留了痕迹，陈舟不追印记，追那些根须留下的梦境痕迹。
这一追，就追到了百花林地底。
青律的本体蹲在根脉深处，下半身融在蚕天根里，上半身人形躯壳正在闭目养神，感知一直挂在根脉网络上，随时准备切断任何异常波动。
陈舟没去碰青律本体，把那缕梦境之力附在一根最细的根须末梢上，顺着根须往蚕天种的方向摸。
摸到了。
除了西境已经被铲除的蚕天根，青律在根脉深处还藏了三枚蚕天种。
一枚在青丘地底，已经半死不活。
一枚在丹霞岭，被火脉烧得奄奄一息。
还有一枚在百花林西麓，正被青律当备用粮养着。
陈舟在每枚蚕天种上留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梦境标记，做完这些，陈舟把神识收回来。
然后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玄烟。
“你去河滩，帮玉鸣珂稳住尾脉。”
“别硬拼，拖时间就行。”
“你们不是它的对手。”
陈舟又从身体里剥出一截灰白色骨片。
骨片还没成形，表面坑坑洼洼，但里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芒。
“这是本尊体内温养的病骨，还没长成，但能拔毒续脉。”
“你拿去，玉鸣珂要是尾脉彻底断了，就把这个种进去。”
玄烟接过骨片，入手冰凉，但骨片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动。
玄烟郑重点头，把骨片揣进怀里，龟壳往肩上一扛，身形一晃，消失在雨幕里。
城外。
苏清茉的传讯玉简在青黛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大嗓门地嚷嚷着。
“玄岚！果然不出上神所料，来家伙了！”
玄岚正蹲在城门楼子上检查水幕阵纹，闻言站起来往东边一看。
河滩尽头的红雨里，数十只的暗金影子正往蜃楼城移动。打
头的是几只六七阶的暗金豹，后面跟着十几只五六阶杂色异兽，最后面还有几只体型特别大的，气息大概在八阶上下。
“哪来的？”玄岚皱眉。
“青丘那边调过来的。”
“花啄月说原本围着日光阵的那批暗金兽突然全撤了，往西边赶。”
“应该是那个操控者发现青丘空了，改来打蜃楼城。”
玄岚深吸一口气：“能打吗？”
“废话，不能打也得上。”青黛白了他一眼。
玄岚没跟她计较，从怀里摸出一枚水珠往嘴里一塞，双手掐诀。
蜃楼城东门水幕忽然暴涨，河水从护城渠翻涌起来，凝成一道三丈高的水墙迎着暗金兽群推过去。
打头的暗金豹一头撞进水墙里，水浪炸开，把豹子冲了个趔趄。
而后水系法术化作一道道水刃，水刃切入鳞甲，却像切进海绵，被蚕天根迅速吸干。
“这东西吸水！”
玄岚有些懊恼，西境地下的蚕天根就具备不惧水系的能力。
没想到这些暗金兽，也一并继承了这样的属性，恶心又难缠。
青黛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玄岚肩膀。“让开。”
“我还能打——”
“真废物。”青黛嘴上不饶人，身后七彩尾羽已经展开，“水克不了它们。”
“这些东西肚子里全是能吸水的根须。”
青黛深吸一口气。
本命鸾火从尾羽根部涌出，金红色火焰裹着凌厉的凤鸣，瞬间铺开半片河滩。
暗金兽被火浪卷住，鳞甲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火克木。
她抬手往前一推。
火浪从城门口铺出去，沿河滩往前卷，把三十多只暗金兽全罩在里面。
暗金色鳞甲在火里一片片卷曲剥落，蚕天根在鳞甲底下露出来，被鸾火烧得噼啪作响，一节一节断掉。
蚕天根在凤火中迅速枯萎、炭化。
一只只暗金兽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开始崩解。
青黛的火焰越烧越旺，脸上却没有一点痛快。
凤火烧掉了暗金兽外面的鳞甲和根须，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暗金兽不是纯粹的怪物，全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东西。
鳞甲剥落之后底下是兽形骨架和残存皮毛，皮毛颜色五花八门，有青色、白色、赤色，还有一只暗金豹的耳朵上挂着一枚铜铃，铜铃上刻着丹霞岭的标记。
“玄岚。”
“嗯？”
“你记不记得，三万年前我们在火梧崖上结盟那天，来了多少人？”
玄岚没料她此时提起这桩旧事，略一迟疑：“四族齐聚，总有两百余众吧。”
“两百三十七。”
青黛的声音不疾不徐。
“青丘狐族六十有一，玄水一族三十有四，丹霞岭青鸾九十二，百花走兽五十。”
“山海旧盟……”
她的声音忽然坠下去，沉进风里。
“万年之约。”
“故土相扶，四方共守。”
“到底，还是有人先走了一步。”
她抬手抹了把脸，金红火光映得眼眶发亮。
“你们这帮死鬼，怎么不等等？”
“再等等，老祖宗回来了。”
“咱们一起把那些脏东西连根拔了……现在倒好，连骨头都得被我亲手烧。”
玄岚跟着沉默。
但突然，火焰里，暗金兽的身影忽然剧烈颤动。
那些被烧得只剩骨架的暗金兽身下涌出一股暗红色雾气，雾气在火中翻腾数息后，暗金兽的骨架开始重新生长。
骨头上冒出肉芽，然后血管和神经重新生长，最后是暗金色鳞甲重新覆盖上去。
整个过程极快，不到三息，三十多只暗金兽又站起来了。
鸾火烧过一遍之后，暗金之力反而更纯了。
玄岚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青黛你火候控制得真好，涅槃之火都可以对其他人使用了吗？”
青黛也分外震惊，但听到玄岚的话，脸一下子黑了。
涅槃之火乃凤族独特的血脉传承秘术。
她至今也未参透。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会。
自己涅槃一次都是极为困难的，又如何对他人使用。
那需要对凤火有更加高深的理解。
若说元凤老祖，兴许还有可能。
她转过身，抬手给了玄岚后脑勺一巴掌。“蠢货！”
玄岚捂着脑袋：“那怎么回事？”
“有人在给它们续命。”
青黛盯着河滩上重新站起来的暗金兽，脸色沉得像锅底。
到底是什么人，学会了她凤族秘法，还是说，凤族里有人做了叛徒？
玄岚凑近一看，果然，暗金兽鳞甲颜色比之前更深，表面纹路也更密了。
“那怎么办？”
“先打再说！”
青黛把鸾火重新提起来，“你负责控水，别让它们冲进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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